第44章 家属日
言夜走出停尸间,把刺鼻的防腐气味关在身后。
他在门口站着,等那股味道从鼻腔里慢慢散掉,还是决定打开万联。
新闻里说得对,确实容易上瘾。
他打开4号的对话框,斟酌了一会儿,写下:【破案后的生活怎么样?】
对方很快回复:【很平静。】
言夜盯着短短的一句话,看出了一种现世安稳的味道。
言夜(4号):【被他的作息带跑了,每天起得很早,有时候跟着他跑一会儿步。下班的时候,如果他还在公司,就去他的办公室装一会儿尸体,如果他先来找我,就在监狱外面等着,像探监一样。】
羡慕自己,原来是这种感觉。言夜想。
看起来,在那个世界,那场火灾已经成为了过去。
不,言夜想,还没有。
言夜:【你有问过他,他把那个高管怎么样了吗?】
言夜(4号):【没有。】
言夜盯着屏幕。果然是自己,换成他,他也不会问。
言夜(4号):【为什么要问?如果他不回答,问题就没有意义。如果他回答了,我就会变成共犯。】
最后这个词一出来,就代表4号其实明白会发生什么。
言夜:【你不在意?】
言夜(4号):【我们并不是那么善良的人吧。】
言夜望着这个评价。华尧光对他的评价比自己更高,但他觉得自己更正确。
言夜(4号):【真正善良的人会关心好人,讨厌坏人。我们不是这样。我们只关心自己喜欢的人。在这个范围之外的人,即使是好人,我们也不在意。在这个范围之内的人,即使是坏人,我们也无所谓。】
言夜:【我倒不是心疼那个高管,只是害怕有隐患。】
如果被人抓到了把柄,如果留下证据……这个世界上真有完美犯罪吗?
华尧光的仇人可太多了,但凡有一个嗅到了真相……
言夜(4号):【我懂你的意思……细节的东西不方便在这儿说,以后找机会视频聊吧,先下线了。】
言夜退出聊天,靠在墙上,陷入沉思。
他之前问过华尧光,会怎么处理凶手。根据华尧光的回答,那个高管多半还没死,估计被监禁在哪个地方,等待进一步的折磨。
4号真的不担心吗?拖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
换成他会怎么做呢?言夜用手贴住额头,闭上眼睛。
“看来上班环境还不错,”一个声音说,“还有时间发呆。”
言夜猛然惊醒,抬起头。
华尧光站在走廊里,不知道看了他多久。
事情真是越来越脱离控制了。现在可是真正的工作日,上班时间。这个人居然出现在遗体捐献站的走廊里。换在以前,是比恐龙复活概率更小的事件。
言夜把手放下来,努力平复心跳:“你怎么会来?”
“万联的业务线已经铺开了,”华尧光说,“我想应该稍微休两天假。”
言夜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门后。
休假。休到停尸间来?
华尧光观察着他的神情:“不欢迎我参观?”
“你想看尸体了?”
“当然是想看你上班的样子。”
华尧光望着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视线变得这样专注,好像他每一分每一秒的情绪都值得关心。
言夜移开目光,过了一会儿,从白大褂里拿出一只新口罩,递过去。
华尧光不接,微微低下头。
言夜眨了眨眼,手无语地在空中悬了一会儿,把口罩的绳圈给他套在耳朵上,转身就走:“进门穿鞋套。”
门在身后合拢,消毒水的气味立刻围上来。华尧光没有捂鼻子,也没有皱眉头,安静地站在操作台旁边,看言夜洗手、戴手套、拆器械包。
操作台上躺着一具新的遗体,言夜核对腕带编号和登记表,掀开白布。
皮肤完好,没有外伤。他拿起蘸了消毒液的棉球,开始清洁遗体的脖子。
华尧光在一旁看着,问:“是要灌防腐液了吗?”
不但要参观还有问答环节?
“嗯,一般是动脉灌注。”言夜说。
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工作的时候跟活人说话,感觉很新鲜。
他的指尖点了一下颈总动脉的位置,下刀,拨开组织,找到血管,托住它,小心地插进灌注管。
防腐液顺着管子流进去,暗红色的液体顺着另一根软管流出来,流进废液桶。
华尧光站在一旁。
言夜没有看他,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它从他口罩上的眼睛,落到他手上的动作,兴致盎然,好像这是全世界最有意思的事。
做完防腐处理之后,他把切口一层一层缝起来,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才转头去看华尧光。
华尧光的视线还停在他身上:“缝线好整齐。”
言夜喜欢这个评价,一般尸体不会夸奖他,所以活人出现在解剖台旁边,还是有一点好处的。“觉得无聊了吧。”
“看你做就很有趣。”
言夜低下头,把剪刀放回托盘,去水池边洗手,温水冲过指缝,消毒液把指节上的淡黄色痕迹一点点带走。
忽然,华尧光的声音在水声中响起:“你喜欢这个工作吗?”
言夜怔了怔,思考了一会儿,说:“还可以吧。”
“听起来不是很高的评价。”
“有喜欢的部分,”言夜说,“比如尸体,比如解剖。也有不喜欢的部分,比如和家属打交道。”
来参观的不速之客想了想,说:“我重新设立一个捐献处,你去做负责人怎么样?”
言夜愣了愣,转过头。
“你可以只负责防腐,”华尧光说,“其他事情我雇人给你解决。”
言夜望着华尧光,过了好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水还开着。他把视线移开,关掉龙头。
“当然,如果你有其他职业选择,也可以换。”华尧光说,“喜欢跟尸体待在一起的话,我可以把城郊的公墓买下来。喜欢解剖,可以给你开一个实验室。”
言夜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钱多的没地方花?”
说完了他才意识到,这是事实。
“看到你开心太难得了,”华尧光说,“如果能让你每天上班舒心一点,快乐的时间多一点,多花一点钱不算什么。”
人与人对“一点”的定义差距很大。言夜把手擦干净:“你别开玩笑。”
“我从来没跟你开过玩笑,”华尧光说,“你可以再想想。”
言夜觉得脑子很乱,情绪处理器好像坏掉了,不知道应该如何反应。他摇了摇头,把注意力投入新的尸体中。
旁边的人屏息敛声,继续旁观。
等到下班时间,两个人都被福尔马林腌入味了。
言夜摘下口罩,这大概是他工作以来跟尸体交流最少的一天。“去吃饭吧,”他说,“我请你。”
然而,华尧光的心血来潮还没结束。“关于晚饭,”华尧光说,“我有个提议。”
言夜站在料理台旁边,盯着华尧光看。
一个小时了,就一个炖菜,这人也没折腾出来。
还不信邪,固执地认为自己所有事都能做好,报废了好多食材。
终于,等炖锅端上来了,两个人已经饥肠辘辘,啃菜叶都会觉得好吃。言夜认定这就是华尧光的险恶用心。
华尧光把筷子递给他:“尝尝。”
言夜挑起一块茄子,谨慎地放进嘴里。
味蕾苏醒的一瞬间,他的脸色变了。
“很像吧,”华尧光说,“我们家的味道。”
言夜低下头,继续吃第二口:“嗯,阿姨习惯炖的烂一点,叔叔喜欢多加生抽。这个像是阿姨的口味。”
“之前我不是说,让专业厨师去复原这个味道吗?”华尧光说,“他们被我折磨得焦头烂额,终于找到了类似的口味,把配方给我了。”他夹起一块肉,“想让你也尝一尝。”
他可以直接让人做了送过来,而不是挥霍食材的,不过言夜想,他大概是要边做边调整,看能不能让味道变得一模一样。
真是久违了啊,让味道唤醒记忆的尝试。
但是,抱歉了。
“味道很好,”言夜说,“不过我还是没想起什么。”
华尧光看上去有些失望。之前言夜说“没想起来”时,他的反应没有这么明显。是因为其他世界线的案件告破,让他着急了吗?
不过,华尧光很快恢复了平静,拿起筷子。“你已经帮了很大忙了,”他顿了顿,像是要解释刚才的表情,“我真的……很想知道真相。”
言夜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忽然涌上无尽的悲怆。
华尧光望着升腾的热气:“这件事就像一块巨石,一直压在身上,想起来就喘不过气。我经常梦到他们,梦到那场大火,明明我根本就不在现场的,但我好像能听到他们的声音……”
他的语气有些黯然:“只要一天不解决,我就会一直困在那个夜晚,没办法真正往前走。”顿了顿,他继续说,“我真的很希望继续往前走,因为……”他将视线移向言夜,“好像有我希望的未来在那里等我。之前没有想过,现在却很期待的未来。”
言夜没有迎上他的目光,这话里有些他不敢确认的真诚。良久,他说:“我明白。”
他们一点一点把回忆吃完。华尧光望着桌对面的人,忽然说:“这个情景,本来十年前就可能发生的。”
言夜的神智被刚才的对话占满了,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什么?”
“我父母很希望我去见你,”他说,“如果我当时去了,如果我们那时候就相遇了,也许一切会变得不一样。也许我们很早就会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吃饭。”
言夜想了想,说:“有一个平行世界,也许就是这样的。”
如果他们在更早的时候相见,会发展成什么样的关系呢?
华尧光望着他,似乎已经开始想象了。
“在那个世界,你应该也会在本地的医大上学,”华尧光说,“我帮你付学费,这样你就能跟你父亲决裂,搬出那个家。”
“哦,”言夜说,“然后跟你住在一起?”
华尧光没有反驳:“我回来的时候,可以看到你坐在餐桌前面,手边堆着厚厚的专业书,正在准备考试。”
言夜推算了一下:“那时候天枢忙着上市,你回来应该很晚了吧。”
“嗯,”华尧光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你已经洗过澡了,穿着睡衣,头发还有点湿,就这样披在肩上。”
言夜抬起头:“然后呢?”
华尧光抬起手,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我会走到你身边,”他弯下腰,“低头吻你,”嘴唇温热地贴上来,“然后……”
他揽住言夜的腰,把人拎起来,托着腿往上一抱。
言夜顺势搂住他的肩,这个姿势,全部重量都挂在他身上,只能紧紧地抱住面前的身体,才能保持平衡。
言夜很喜欢。
他低下头,和托着他的人难解难分地吻了一会儿,才气喘吁吁地说:“我明天还要考试。”
华尧光望着他,似乎是没想到他还尽职尽责地角色扮演。
“你想让我轻一点吗?”华尧光说,“像上次一样?”
他咬着嘴唇,感觉视野逐渐混沌起来。
“不,”他说,“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