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缺失的一环
陆明远的余波又持续了一段时间。
华尧光让人去调查陆明远当年临终时提到的案件,果然找到一位已经出狱的当事人,证明陆明远受贿确有其事。
“哦……陆明远啊,我知道这个人。”电话那头的人语气轻蔑,“给了钱,很容易就解决了,没费什么力气。他还说,好像有另一个记者在调查来着?那个人可不像他这么好收买,”对面的人笑了笑,“我就说,你既然认识他,就看着解决,解决不了,我一定把你贪污受贿的料查清楚,一起捅出去,看看最后是谁先进监狱……”
华尧光把调查报告放进了碎纸机。此时此刻,陆明远的尸体大概在焚化炉里。
上千度高温的炙烤,这个人已经化为齑粉。他再有心力去报复,也只不过是向虚空挥拳。
他无意理会陆明远的身后事,直到疗养院给他打来电话,说陆明远还有一些遗物,问他如何处理。
他本来应该让他们直接丢掉的。
如果他这样做了,就是一条全新的世界线。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正站在分岔路口,此刻的选择会影响两个人的一生。
很奇怪,那些撼动生命的瞬间,在经历的时候,只是那么平凡,那么普通的一句话:“留下吧,我看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做,也许是因为,有件事他一直很在意。
他曾经让陆明远做过剪贴本,可他并没有在那些本子上,见到陆明远临终时提到的案件。
疯子能专门把涉嫌的案件剔除掉吗?疯了还有这样的自保意识?
如果他没有疯,如果一切的一切都是表演,那些沉浸在回忆的时刻也太逼真了,华尧光不相信一个老人有这么强的演技,还能装那么多年,不露出破绽。
他总觉得这件事里缺少了一环。补齐这一环,对于这个案件,或许没有意义,但是他还是惴惴不安。
于是,他最终还是来到了疗养院。陆明远的遗物被放在推车上,几个不大的纸箱,就是一个人一生的重量。
一个箱子里面叠放着一些衣物。如果不是提前知道内情,任何人看到这些东西,都会以为死去的是个充满活力、热爱生活的年轻人。
另一个装着零碎的东西:相册、剪贴本、生活用品。
华尧光拿起相册,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陆明远和他父母的合照。照片上的三个人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仿佛笑容就能驱散一切阴霾。
华尧光望着相片里的陆明远,那无处安放的恨意又蔓延开来。
他还敢留着这些照片?难道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不会痛哭流涕,不会害怕自己的父母追魂索命吗?
他把照片丢到一边。箱底还有一部手机,自从陆明远神志不清、记忆开始错乱后,这部手机就很少被使用了。因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现代讯息和时间,会残忍地提醒他:他已经不生活在脑海中的那个年代了。
华尧光拿起手机,打开通讯记录和聊天软件,除了一些垃圾短信,没有任何新鲜的内容。
然后他打开了手机相册。
相册里有一些近期的照片,看视角和模糊程度,像是在疗养院花园里散步或小跑时随手拍的;还有很大一部分是误触拍下的黑屏、歪歪斜斜的墙角,毫无意义。
华尧光的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滑动着。过了片刻,他的指尖猛地一顿,随后迅速往回滑了一下,停在了一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显然也是在不经意间拍下的,光线有些暗,拍的是病房里的书桌,上面堆着报纸和剪贴本。
华尧光皱了皱眉,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他将箱子里的剪贴本拿了出来。
他放大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对照实物,一本一本地核对颜色和厚度。
没错。少了一本。
照片里,桌面上有一本深蓝色封面的剪贴本,而现在这堆遗物里,唯独不见了它的踪影。
他把其他剪贴本拿出来。陆明远是按照日期做的,一路对照下去,他深吸一口气。
缺少的那一本,正对应着陆明远调查英实公司的时间段。
所以……陆明远曾经写下了这个案件吗?为什么它会消失?其他剪贴本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这里,为什么那一本会消失?
华尧光来到疗养院的管理处,要求和负责照顾陆明远的护理员谈一谈。
他将手机屏幕递到护理员面前,表示自己想寻找照片里本子的下落:“这张照片是一个月之前拍的,也就是说,剪贴本是在这期间丢的。”
护理员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表情严肃:“华先生,我们不会动病人的私人物品,除非病人自己丢掉,我们绝对……等等,我好像见过这个本子。”
“什么时候?”
“上个月底吧?有天陆先生忽然发病了,”护理员回忆道,“我赶紧去找医生,当时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手里攥着一个本子……是蓝色封面的,那时候它还在呢!”
“另一个人?”
“就是经常来看陆先生的那位,长头发的,乍一看还以为是个姑娘呢。”
华尧光大脑里“嗡”地响了一声,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言夜?他见过这本剪贴本吗?他为什么会跟它扯上关系?
“你们这里走廊有监控吧?”他的声音冷下来。
管理处调出了言夜到疗养院那天的监控录像。
画面快进,定格。
镜头里,言夜从陆明远的病房走了出来。
画面清晰度很高,言夜那双苍白的手里,分明死死地捏着什么。
蓝色封面的剪贴本。
华尧光盯着屏幕,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言夜不会随便拿走别人的东西,更何况是一个绝症老人的心血。
监控的光打在华尧光的脸上,阴沉的神情令人胆寒。
他想起来了。
就是这一天。
他从国外回来,撞见言夜烧东西的那一天。
华尧光回想起当时铁桶里升腾的白烟,以及言夜看似平静却隐隐透着慌乱的眼神。
言夜不会平白无故烧掉它,既然言夜这么做了,就说明他知道这个剪贴本代表着什么。
如果他知道这个剪贴本代表着什么……
华尧光大脑里“嗡”地响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要往下坠。
他的双手死死撑住桌面,青筋暴跳。
再仔细想想,那天之前,言夜是经常来疗养院看望陆明远的,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他几次想让言夜跟他一起来,都被拒绝了。
只能有一个原因。
他知道!在陆明远死前,他就知道真相了!
他早就知道,还一直隐瞒,甚至害怕自己的到来会触发真相。
为什么?为什么??
有什么理由?有什么动机?
手指攥紧到指节泛白,咔咔作响。
“那天……”华尧光问,“他来看陆明远那天……到底是什么情况?”
护理员看他的反应,知道这是很重要的事,冥思苦想了一阵:“当时陆先生倒在地上,浑身发抖,言先生说是胃痛,”她又想了想,“不过,现在回想起来,确实跟平常不一样,平常癌症发作的时候也会痛,但不像这样吓人,好像在害怕什么,特别害怕,连眼睛都不敢闭上,吃了止痛药都没用。”
害怕什么?当然是华尧光的父母了。
所以说,陆明远有恢复清醒的时候?而言夜遇到了这种时候?
既然发现了陆明远有异常,为什么不告诉他?为什么要隐瞒?
他还在百思不得其解,护理员忽然开口了:“这么一说,几个月之前,好像也有类似的情况。”
思绪中断,华尧光猛地望向她:“什么?”
“那天晚上也是,一直发抖,给止痛药也不管用,”护理员想了想,拿出访客登记簿,“哦,也是那个言先生来的那天。”
她指向其中一个日期,华尧光望了一眼,简直难以置信。
所以,言夜甚至不是最近才知道?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可能看到过陆明远清醒的样子,察觉到真相了?
等等,更早的时候……
他把访客登记簿拿过来。那个日期……在言夜告诉他艾比公司的事情之前。
所以,言夜不但知道真相,甚至还给了他假线索,拖延他调查的进度。
这个假线索还是言夜结合了其他世界线的情况给出来的,是精心设计的。
一点、一点,他的手颤抖起来,怒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无数个破碎的片段在他脑海中拼凑、咬合。
真可笑,他这样多疑的人,竟然没有想到,他找到的证人,一直在骗他。
不但没想到,他还真心相信他的话,被他耍的团团转。
华尧光猛地拉开车门,黑色的轿车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向着别墅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