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我选错了
言夜将最后一具大体老师的身份卡挂好,坐在床沿,握住他的手。
也许是错觉,言夜觉得自己的体温一样冰冷。
“我们换换位置吧?”言夜说,“我也想感受不到痛苦。”
老师发出沉默的拒绝,手机却回应似的震动起来。
言夜拿出手机。一条未读留言。
言夜(7号):【去见他的心情怎么样?】
言夜想起来,他跟异世界的自己说了去天枢总部的事。
言夜:【就像提取心包积液一样,一根长针刺穿胸腔,把液体抽出来。当时感觉差不多就是这样。】
言夜(7号):【可是提取之后,病人会痊愈。你呢?觉得好些了吗?】
好问题。
言夜:【完全没有。】
言夜(7号):【还是会想起他吗?】
言夜:【会,走过医学院大门的时候,看到路边的玉兰树的时候,甚至是看到游泳池的时候。】
过去是不可逆转的,只需要一个触发点,回忆就会找上门来。这个时候,也没有什么能做的,只能被它击中,停住,直到它完整地流过全身。
言夜:【我还会想,他在这一天里,会不会有一秒钟想起过我?如果他只是正常地吃饭、看报表、开会,大脑里没有一秒钟闪过我的影子,而我却在这里,每分每秒都抑制不住地想他……想到这里,就好像颅骨里的那根钉子在搅动,所有的感情、记忆,全都碎掉了。】
另一个自己会明白吗?他不认识华尧光,这件事现在既让人羡慕,又让人恼怒。
言夜(7号):【听起来你快把自己逼疯了。如果你觉得那根钉子在痛,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好吗?我会一直都在的。】
言夜:【好的。】
言夜(7号):【如果能让你觉得安慰,我每分每秒都在想你。或者说,都在想我。】
言夜望着屏幕,在搬出别墅之后,第一次露出了微笑。
言夜:【有被安慰到。同事在喊我了,我去工作了。】
言夜(7号):【好的,晚上再聊?】
言夜:【我们可以试试视频功能,这样就不用一晚上打字了。】
言夜(7号):【好,晚上见。隔着屏幕看自己,应该也挺有意思的。】
言夜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大门,忽然在半途停下。
他忽然又想起,这是华尧光第一次见到他的地方。
视频并不是下班后的第一项日程,因为贝子遥发了三百字的消息,告诉他,自己突破了之前的瓶颈期,有进展了!
于是,言夜又有了填补空白的机会。他坐在老位置,看着打印出来的画稿。
贝子遥在一旁跃跃欲试,等他翻到最后一页,立刻举起平板:
【怎么样?编辑对这几话很满意呢,说我终于听取意见,开始画爱情线了,还挺浪漫。哦,谢谢你提供萤火虫的点子!还有明信片!还有流星雨!】
言夜看着画稿中的两位主角,两人坐得很近,视线却毫无交集:“但你还是让他们分手了。”
贝子遥摸了摸不存在的白胡子,写:【因为……爱情是一件需要力量的事啊。】
“力量?”
【爱上一个人很容易,但是要持续地爱一个人,是需要力量、需要投入、需要损耗的,就像一场长途跋涉的旅行,】贝子遥想了想,【还没有学会珍惜自己的人,自己的能量都不够了,还要损耗自己去爱别人,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不是吗?】
他认真地望着言夜,言夜避开了他的视线:“那……在爱情失败之后,他会去做什么?”
贝子遥苦恼地咬了咬指甲:【这个嘛……还没想好。】
他歪了歪脑袋:【之前想过背包旅行什么的,在大自然中发现自我,找到属于自己的人生意义嘛,但是太老套了。嗯,实在卡住了,可能会这么写吧。】
言夜默默取消了脑中的出行计划,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余光中,他看到了门口的花束,只剩下了一束,还完全枯萎了。看来,那个送花的人,已经放弃了这项日程。
他揉了揉太阳穴,想把注意力转移到别人的生活上:“那天晚宴,你跟楚临渊怎么了?为什么会突然跑出去?”
贝子遥眯起了眼睛,温和的脸庞涨红了,腮帮子微微鼓了起来。他在平板上用力地戳着:【那个自大狂!你还记得之前他说,在某一条世界线里,他跟我在一起了吗?】
“嗯。”
【他说我们很幸福,甚至去国外领证了,既然有这么美好的结局,我们为什么不能尝试一下呢?气死我了。我一点也不想看到他,就跑出去了。】
这种“另一个你能做到,你为什么不行”的姿态,确实让人火冒三丈。
随即,贝子遥的愠怒消失了,忽然眉飞色舞起来:【我们出去之后,他还在说平行世界那一套,说有这个可能性,所以我就去万联上找了那条世界线的‘我’对峙,问他到底在想什么,你猜怎么着?】
言夜摇摇头。他现在不能动脑,一动脑就很痛苦。
贝子遥咧开嘴角:【他们没在一起!那是平行世界的楚临渊骗他的,那些亲密照片也都是合成的。】
言夜真情实感地惊讶了。
【楚临渊知道真相后,气得要命,当场掏出手机,跟10号自己大吵了一架。】
“10号……为什么要编这种谎言?”
贝子遥耸了耸肩:【据他自己交代,那个世界的我好像真的跟他谈了几天,不过很快就分手了。那时候他已经跟平行世界的自己炫耀说在一起了,不肯承认失败。谎言越滚越大,只好硬着头皮圆谎,最后就变成了这样。】
言夜沉默了下来。
就像漫画最后的“作者附录”,贝子遥用一句话为这件事画下句号:【有时候,就连自己……也会骗自己啊。】
直到晚上在桌前坐下,打开万联,言夜还在想这句话。
异世界的自己,其实和网友没什么两样,只是成长经历和性格更相似。
如果不交叉验证,所得到的信息,也是一面之词,不是吗?
他正想着这个颠覆软件存在意义的可能性,视频通话接通了。
看到屏幕对面的瞬间,言夜不可抑制地愣了愣。
虽然在镜子里看了这张脸二十多年,但隔着屏幕,看到一个活生生的、能做出不同表情和反应的“自己”,依然极其微妙、诡异。
对面的人静静地观察他,显然也有同感。
“你看起来很憔悴。”7号率先开口。
是因为声音通过电流之后变调了吗?熟悉又陌生。
“你也是。”言夜说。
当然了,因为是自己啊。自从十年前的车祸,这副苍白如纸的病态脸色,一直跟随着他,从未变过。
“晚上睡得好吗?”7号轻声问。
原来自己安慰起人来,语调这么关怀、温柔吗?
“不好,”言夜说,“其实,我很少梦到他,但还是经常醒。”
“醒来之后很难入睡吗?”
“嗯,”言夜说,“很难受,像是有什么东西扯着胸口,每次心跳都要花费很大力气。”
对面的自己皱起眉,好像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奇怪的是,”言夜说,“这么难受了,从我们分手到现在,我一次都没有哭过。”
出乎意料地,对面并不觉得难以理解:“从小时候开始不就是这样吗?”
“是吗?”
“被爸爸打了,也从来都不哭,”7号说,“明知道哭出来别人会心软的,但就是死撑着不哭。”
言夜想了想,似乎确实是这样。他垂下眼帘,摇了摇头:“不过,他不会的。”
“什么?”
“不会心软。”
对面沉默的瞬间,言夜又看到了对方脸上的心痛。异世界的自己会和自己有心电感应吗?
“原来是这样,”对面的人说,“你不是不想哭,是害怕哭过之后,他不会来拥抱你。”
言夜的心脏不可抑制地抽痛了一下。是啊。
是啊,为了防止失望,干脆事先斩断了哭的权利。
是件伤感的事,可对面的人比自己还要伤心。看起来,像是要穿越世界线,跑过来拥抱自己。
言夜忽然感到强烈的不安,他刚要开口,屏幕上的画面忽然卡顿起来。
“信号好像不好了,”7号说,“你等一下,我看看是不是路由器接口的问题。”
言夜看着屏幕里的人放下耳机,推开椅子站了起来。那人转过身,背对着镜头,走到房间对面的角落,开始检查地上的网线端口。
异样感。
画面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伴随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异样感。
其实,从视频一开始,言夜就觉得不对劲。
文字有了语调,交流有了表情,还有动作。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异世界的自己会安慰自己。
异世界的自己会欺骗自己。
异世界的自己可能不是自己。
忽然,就像是被高压电流当头击中,他瞬间战栗起来,手不受控制地剧烈抖动。
他拼尽全力,死死地攥住桌角,想抑制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震动,屏幕因此颤抖起来,连带画面中的人物也剧烈摇晃。
在汹涌而来的、足以将神智淹没的战栗中,他颤抖着毫无血色的嘴唇,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两个字:“哥哥。”
对方的动作顿住了。
那是一瞬间的僵硬,但他看清楚了。
言夜死死地盯着屏幕,仿佛要把刚刚那一闪而过的、对方的神情烙进视网膜里。
“哥哥。”
屏幕对面的人慢慢地低下头。很久之后,他才缓慢地转过身,重新坐了下来。他抬起头,那张与言夜一模一样的脸庞上,满是复杂的痛楚。
“……小夜,”言屿说,“好久不见。”
言夜的泪水瞬间崩溃,像是决堤的洪水一般,淌满了整个脸颊。他的声音发抖,手在发抖,死死盯着屏幕的目光在发抖。
“你……你还活着……”手指几乎要陷进桌面的木纹里,“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言屿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别哭……你别这样……”
言夜用颤抖的手捂住眼睛,泪水还是从指缝间奔涌而出。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十年前的车祸就没有发生。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哪里是转折点?哪里开始,所有事情都不一样了?
“十年前……”言夜慢慢地把捂住眼睛的手放下来,“我离家出走了吗?”
言屿低下头:“是啊。”
“你来找我了吗?”
“是啊。”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我在那条马路上看到了你。”
那条马路。
“然后,我喊你回家。”
他让他回家。
“然后……你朝我走过来……”
他走过来了。
这次他走过来了,是因为他走过来了,所以……
忽然,毫无预兆地,屏幕剧烈地闪动了起来,画面疯狂地晃动了几下,陷入了黑暗。
界面上跳出红色提示框:
【世界线连接不稳定,信号已中断。】
言夜定定地望着那块黑掉的屏幕。
下一秒,他像是被按进了深水里,大口大口地倒抽冷气。
他剧烈地喘息着,抬起手,死死地抠住自己的胸口。
有什么东西,从十年前那个雨夜开始,就一直埋在他心底的东西,在此刻终于碎裂了。碎片沿着胸腔一路蔓延,将他的血肉、他的骨骼,连带着他的灵魂,生生地撕裂开来。
他颤抖着,身体因为极度的痛苦和痉挛,从椅子上重重地摔了下来。整个人在地板上蜷缩成一团,膝盖时不时撞在了床板上,磕出了一大片淤青。
他摸索着,用沾满冷汗和泪水的手抓起掉落的手机,像是要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急切。
他点开了通讯录里那个号码。
冰冷的等候音响了很久,久到言夜以为对方永远都不会接听了。
电话接通了。
“什么事?”冷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言夜蜷缩在地板上,颤抖着,死死地咬住自己的手背。眼泪疯狂砸落,很久很久,他只是痛苦地哽咽着,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对面听出了他状态不对劲,“发生什么事了?”
终于,肺部终于在极度的战栗中挤出了一丝喘息的机会,他勉强张开嘴,发出断断续续的声音。
“他还活着……他可以活着……”
声音越来越低。
“我选错了……只要我走过去……他就可以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