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篡位失败的下场 第103章 苦心

强力粘鼠板 · 耽于纯美 · 502 KB · 2026-09-28 17:31:21

第103章 苦心

  萧府的白日也像深夜, 冷森,寂静,肃穆,半空中漂浮着白幡的尾须, 没有题写一个黑字, 无处寄托的哀思在风里现了真形, 来来去去的侍从凝目不语, 也像是飘来飘去的鬼魂, 未亡的活死人, 在阳间的森罗殿里沉默, 沉默,沉默到底。

  白天晚上都是这个样, 浓烈的线香在空气里挤压不下了, 飘着一捧捧将散未散的白烟, 行过天井, 远远的就瞧见了祠堂里彻亮的香火烛台, 在灵台上燃起一片漫天彻底的红火, 眼见追逐风势就要沿着烧下香台。

  似乎是见到来人, 寄托在灵位上的火苗愈发汹涌, 纷纷地向他扑来, 却囿于有限的距离, 只能剧烈抖动着焰身,怒视着他。数不清的牌位, 也怒视着他, 冤魂还依附在上头。

  莫非李修宜命他来萧府是给这些木头牌子赔罪的?

  他才不肯, 难不成做这些假模假式的样子就能安抚亡魂了?到底是做给活人看的,故而他在十步开外就停下了, 再不肯迈进一步。

  萧蒙素来耳聪目明,听见动静也好似没听见,背着身跪在灵位跟前。

  静默地对峙,萧蒙和他,他和满堂的牌位。

  “还记得吗?那天杀了多少人。”萧蒙忽然开口。

  乐湛不答。

  “一百零八个人,成了一百零八块碑,都在这上面,”声音很少有沉痛和哀然,淡淡的,梅雨的蒙蒙雨拢在身上,用不上撑伞,也终生得不到解脱,“就在十天前,又多了一块碑,一百零九,一百零九……”

  他反复念着,用缠绕一生的毒咒催折自己。

  “我的长姊,淮安王正妃,十天之前也死在了淮安一战中,李显走投无路,将阿姊和两个孩子推到阵前威胁我退兵。”

  乐湛不知过程,却知道结果,李显死于暴乱,他的妻儿能有什么好下场,他有些不想听下去,想叫萧蒙住口,可到底没说出来,痛苦是属于萧蒙的痛苦,他没有权力堵住他宣泄痛苦的口。

  他终于开口,“我杀了阿姊,杀了两个外甥。”

  轻描淡写,又或许是不愿意细想,含着数不清的停顿,每一个间隙都吐露着浓浓的血腥气,撕扯着每一个字,都在微微发抖。

  “你当然可以说你不灭萧家,也有另一双手要灭萧家,也可以说就算没有那块玉佩,李显要死,他的妻儿也要死,一切都不是你造成的因,那一条条性命对你而言是陌路人,是权力倾轧下碾过的蚂蚁,他们的性命与你无关,我的仇恨也与你无关,即便是这样,我仍要忍住报仇雪恨的冲动,跟仇人站在同一片云天下。”

  温驯是萧家给萧复雪和萧霁u设下的桎梏,忠君则是为萧蒙和萧定戴上的枷锁,生下来就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夫夫妻妻的苦海里煎熬。

  苦海。

  谁又不是在苦海里熬过来的人,他斗胆回想了年幼的过往,张口就是灰白的死气,和宫中许多无人涉足的阴暗腐霉气彼此交融,然后密不可分地纠缠在一起,如果没有恨,他早该成了宫里一具掏空了内里的走尸,被千重宫阙的暗色吞没了。

  唯因有恨下去的力气,恨弃他不顾的生母,恨早逝留他一个人面对的萧皇后,恨厚此薄彼的先帝,恨阴毒算计的杜获,恨背弃他不忠于他的所有人,恨李修宜,恨,恨,恨。

  他是怀着一腔恨意活着的人,他只有恨下去。

  乐湛冷笑,直视所有的牌位,“需要我感到愧疚,然后在这些木头牌子面前痛哭流涕吗?”

  萧蒙回过头,憎恨,厌恶,同情,都没有,只是不带任何意义地看着他,“你这种人知道何为悔过?你的愧疚对我而言毫无意义,我也不希望你虚假的眼泪洒在萧家的地界上。”

  “那就是要血债血偿了,这回送上门了,来拿吧。”

  李修宜在这个当口把他送到萧蒙面前,谁知道是不是就如同让他处置张恭一般,准允萧蒙处置他。

  “我是想杀你!”一瞬间凶相毕露,萧蒙绷紧了面目回过身,看着满堂的亡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陛下不允,他不允!”

  惟愿一死酬君恩,换来的却是皇帝的百般猜忌与薄待,再愚忠的臣子到底心中意气难平,“淮安一战后,我几次上书求见,皆遭驳回,只有将萧定送入宫中为质,他才敢放你出来一见,瞧瞧,多慎重,唯恐我要对你动手。”

  李修宜到底还是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彻底放弃他,不管他了,他还是放不下他的。

  乐湛手指微蜷,他实在听得没趣了,转身就走,“说完了?”

  萧蒙扬声,“看着这一百多块牌位,想到他们死前的样子,就该知道萧家满门至死未有反意,对你,对皇帝,都仁至义尽了。”

  穷途末路的残兵一样出了门,府门前还立着一支整肃的禁卫军,只待听闻什么异动立刻冲进去,见到乐湛头是头尾是尾地出来了才安了心,将他延请入辇,起驾回宫。

  听闻轿辇进了宫门,一直被扣押下来,以陪同皇帝对弈为名义的萧定才得以释放,这对被奉为贤德典范的君臣终于还是将离心离德端在了明面上。

  萧定得了准允,辞别皇帝,出宫路上竟与乐湛不期而遇上了,对方似乎是等候已久了。

  拨开了层层的迷雾,时隔四年,那双木板缝隙后面的眼睛原原本本与他对视上,血海里的仇恨,又或者是梨花白浪后隐秘的爱慕,所有的爱恨都远了,萧定再见到这个人,一下觉得距离被拉得无限远。

  他收回一瞬凝滞的目光,继续向前走。

  擦身过隙,乐湛抓住他的手臂,将企图视而不见的人拽回来,用力往前一推,强势逼近几步,“做贼的不是你,心虚什么?”

  萧定后背血肉模糊的伤口撕扯裂开,脸色煞白,他单手扶住墙,“确实该心虚的不是我,从前识人不清,现在满门的仇恨摆在眼前,再见你我就是生死仇人,井水不犯河水便罢,再有下次,我决计不会再替你遮掩。”

  乐湛非但不气,反倒笑了声,“你们兄弟二人真有意思,口口声声恨我入骨,一个替我顶罪,一个把贴身玉佩给我,到底是何用意?”

  萧定听见他口里提到兄长便觉得玷污,怒上心头,顾不得身上未愈的伤,上前抓住乐湛的衣领,“别觉得兄长替你顶罪是出于私心,倘若他不违心认下,陛下给不了百官一个交代,必要查到你头上,这不是陛下所愿,兄长是为了替陛下分忧。”

  这个年纪的孩子个头蹿得急,不过半年便从一个半大的孩子蜕变成青年模样,双目冷冷染着一团漆黑的火焰,乐湛被掐住了,忽然发笑,“你兄长没有私心,那你呢?”

  萧定猝不及防,手上些微松懈。

  乐湛垂眸看了那只手一眼,眼中厉色一闪,忽然发作,单手从他臂侧穿过,直击下颏,轻易破开他的力道。

  “你要说忠心,我倒要看看你兄长究竟忠心到何种地步。”

  结果出乎他的意料,萧定身上竟然真的不带半分武力,连防身都不够用,萧蒙真够决绝的,为了向皇帝表示忠心,连自己的亲弟弟也舍弃了。

  萧定被反客为主压在墙上,背上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冷汗直冒,咬牙蹙紧了眉,乐湛自己也吃了一惊,久久的没有动作,好一会才放开他。

  他退了两步,最后竟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今日第二次落荒而逃。

  皇帝没有主动传召他,是乐湛主动面见的,这几日李修宜一直冷着他,如果不是他主动,只怕真要一直僵持下去知道死生不相见了。

  李修宜盘腿在小榻上独自对弈,萧定走后,留下一席残局给他。听见乐湛进来行礼,什么也没说,也没让他起来,就放任他继续跪下去。

  沉默寡言的兄弟二人。

  冷得久了,乐湛甚至在想,倘若萧皇后病逝得再早些,没有了她在其中调和,他和李修宜就该是这样陌生而生疏的关系,冷得好像从来都没有好过。

  “你跟萧定动手了?”

  前后不过一刻钟,李修宜竟然立马就得知了,乐湛有些喘不过气,头顶上有一道网子密不透风地罩着他,他深深吸进去一口气,“是。”

  李修宜好一会没有说话,就真如他说过的那样,他放弃他了,再也不会管他了,自然也懒得过问原因。

  “我就是想摸摸萧定的底子。”好一会儿过后,他自作主张答上了。

  李修宜缄默地点点头,仍不多言。

  乐湛胸腔里跳动的似乎不再是心脏了,而是一坨腐败的肉,不断痉挛紧缩,连带着他身体里的一口气也逐渐泄出去了,他跪俯在地,“臣弟一而再再而三地犯糊涂,罔顾君恩,对不住萧家,希望求一道恩赐,为了臣弟,也是为了鞠躬尽瘁的萧将军和萧家满门忠烈,求陛下准允萧定从军。”

  半空落下一子,砸碎了死寂。

  “萧家已经出了一个萧蒙,倘若萧定当真是个不世之才,你镇得住吗?”

  李修宜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乐湛松了口气,并未多想这最后一句的深意,“萧氏忠心前朝至今未见动摇,我欠萧家许多,陛下亦是,忠臣之心不该如此一味打压。”

  他终于懂事了,开窍了。

  李修宜起身拖住他的手臂,顺势带入怀中,“别怪我逼你,总有一天你会明白。”

  明白他的苦心,明白他所作的这一切都是为他好。

  乐湛一动不动,任李修宜的手臂越箍越紧,目光直直的看着半空中的一点,头一回觉得这个怀抱陌生。

  李修宜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放弃他,反倒管束得越发严苛,不单是政见上的差错,就连日常里说错了一句话也要被严厉责罚,罚抄写到后半夜。

  乐湛起先还敢顶两句嘴,意识到李修宜不是在跟他玩笑,渐渐的也不爱说话了,他自幼被排除于夺嫡的风波之外,也没有接受过多正统的宗学,李修宜要他在短时间内废寝忘食全部补上,从四书五经到策论家法。

  凡有怠惰,李修宜必然要拿出当年萧皇后对他的态度来对待如今的乐湛,生生削去了他的棱角,进而雕刻出一个明君的轮廓,第二个年少的李修宜。

  乐湛成了年少的李修宜,李修宜则成了不得已要放大雁高飞,然后转身默默忍泪的萧复雪。一遍遍地重复当年母后口里那句:你会明白的,你总有一日会明白我的苦心。

  一遍又一遍,不像是说给乐湛听的,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强迫自己狠下心来,唯有这样,才能催他长进,继而保全自己。

  乐湛在高压的逼迫下总会扬起手臂,却好像看到同心结的羽毛在风中飘荡,他不敢再在李修宜面前戴着北狄的信物,因而看着空无一物的手臂,总有些痴痴之态。

  他在繁重的课业里偷偷练起了北狄的文字当作消遣,只有这时候才能喘息片刻,这一张纸藏在案本里叫李修宜发现了,他肃着脸,让乐湛自己撕了,乐湛忙将其撕了,坐在一边惊魂未定不敢看他。

  他此刻的惊惶,不安,压抑,李修宜全都知道,但他有意地忽略了,只将他抱过来,同他细数朝中可信之人。

  “季怀,程繇,李锦玉是可以信任的,齐鄯见忠心的是人,段克惠忠心的却是梁王朝,可拿这二人互相制衡,萧家手中兵权重,即便忠心也不可疏于防范,所以更需提拔程繇与萧家对抗。”

  乐湛安静地垂着头,心却飘到了雁羽能飘到的地方,万里的晴空下,碧色万顷,雪山下惊湍直下,泄流千里。他似乎在沉沉的昏色里嗅到了青草的气味。

  回家吧,他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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