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不恨了
元成四年, 邺城沦陷,阿尔善早在战火波及之前闯入岁康宫,找到阙嗟,拉住她往外跑, “快走!”
“等等!伊恩还在里面。”她离寝宫就只有几步的距离, 欲返回将他抱走。
伊恩, 这是阿尔善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但也知道这是阙嗟在大梁生下的孩子, 心思一转, 将回头的阙嗟拉回来, “抱着一个孩子太显眼了,再迟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一个孩子难不成还会比两个成人的目标更大吗, 阙嗟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阿尔善的顾虑, 她抓住他的手臂, “这个孩子不是梁皇帝的, 我来大梁的路上就已经怀有身孕, 伊恩是我们的孩子!”
阿尔善一震, 可很快恢复理智, “我们走后, 阙西会留在这里顶替你被处死, 你回到北狄就可以拜托梁皇帝后妃的身份, 忽然冒出一个孩子唤你母亲,你该如何自处?”
真正想让阙嗟摆脱梁皇帝后妃身份的不是她自己, 而是阿尔善, 在北狄有兄死弟继的传统, 故而对女子的贞洁不像大梁这般看重,是他想要一个贞洁且从一而终的妻子, 只献身于他一个人,至少在外人面前必须是这样。
一瞬间的万念俱灰,烧得心脏一片荒芜,这一年来担心受怕的付出,只换来这样的结果。他需要她干净利落的手段,却又要她是纯洁无暇的处子。
“从今以后,你就是阙西,而你的姐姐阙嗟已经死在大梁了。”
和十月怀胎的母亲不一样,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先天淡薄,只要他还有行房事的能力,注定了他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何必在一个血缘存疑的孩子身上浪费过多精力。
“我们以后会有孩子的,走吧。”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她最后看了一眼伊恩的方向,被阿尔善拉走的时候再没有挣出手来。她选择了一条于她自己而言更畅通无阻的一条路。
从头到尾没有她口里迫及眼睫的战火,只有心里挣扎煎熬的业火,并没有多么的迫不得已,是他的父亲母亲主动舍弃了他。
再亲密的关系也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阴暗面,反正伊恩彼时年幼不通事,只有欺骗才能短暂的消除横亘二十年的隔阂。
她抱着伊恩,泪流满面重复着:“母亲再也不会舍弃伊恩了,原谅母亲,原谅母亲一次可以吗?”
伊恩没有说话。
那样接天无穷的大火,连两个成人都过不过去,他一个无法走动的婴孩居然得以保命,身上还未留下一点烧伤,还真是幸运啊。
而且岁康宫没有因为大火重建过,也在母亲口里那场大火里保全下来了,是上苍的庇佑吧。
那些隐晦的,不适合被追根究底的晦暗,该忘得一干二净才行,只要这样才能稀里糊涂走下去,伊恩微微扯起嘴角,搁在母亲肩上的头点了点。
将相拥的母子二人收入眼中,杜获便知事成。
杜获在上坪一战中居功甚伟,因此越发受到阿尔善的重用,称其为锦囊军师,时常过问他的意见。
“晋阳与上坪几战接连告捷,少不了东胡王相助,这一杯,孤敬你。”
人在屋檐下,杜获岂敢拿乔,连忙起身,“是臣多谢大王赏识。”
一杯饮过,阿尔善颇遗憾摇摇头,“可惜就可惜在上坪那一战,分明是一举歼灭梁军主力最好的机会,竟然叫那区区八百骑兵冲散了包围阵,给了他们全身而退的机会,没能继续扩大优势。”
杜获捻动手指,轻点杯壁,听出了阿尔善嘴里隐含的意思,却作浑然无知,“战况瞬息万变,我们有攻计,梁军有防招,皆属正常。”
“能在这么快做出应对之策,倒是个将才,还以为梁军之中只有萧家人堪称威胁,未想还有这么一号人,前两日大阏氏说伊恩是孤的亲生儿子,执意与其相认,孤还很是吃了一惊。”
杜获沉吟的片刻,阿尔善追道:“东胡王不妨同孤说句实话,伊恩回到北狄,是否是你的授意。”
杜获敏锐的注意到他用了“回到”二字,心下澄清,和阙西用攻心之计不同,阿尔善不吃这一招,他看重这个人的作用与才能,在乎的也只有伊恩能否如杜获那般为他所用。
而今唯一的顾虑就在于这两个人曾经都是大梁举足轻重的人物,疑心他们二人暗中勾结。
他转身单膝跪下行礼,“不敢相瞒,确实是我说服伊恩回北狄,为此很是费了一番力气。”
“哦?”阿尔善作愿闻其详状。
“臣来到北狄效忠大王一年有余,凭借对从前梁军的了解屡占先机,可时移事易,未知越多,变故就越多,唯有知己知彼方可延续从前打下的优势,伊恩在大梁时很受梁皇帝宠信,对军情布防了解更为透彻,所以臣要继续为大王效力,少不了他的助阵。”
阿尔善沉思良久,“你也说了,伊恩和梁皇帝的交情非同一般,你就敢确保他不会临阵反水。”
“伊恩身为陛下长子,孰轻孰重应当分得清,只要大王给我这个机会,我自有办法斩断他的后路,叫他再也回不去大梁,只安心留在北狄,为大王一人效力。”
阿尔善看他言之凿凿,便信了三分。再者说来,谁知道他究竟是谁的儿子,阿尔善只不过想招揽一位有用之人,给个身份,用过杀了就是,又不会真的将王位传给他,又何必在血缘上过多求真,平白坏了他和阙西之间的感情。
因此在阙西要求他承认伊恩身份后的第二天,立马就让渡了大王子的身份。
要说这位早死的大王子,曾经也是阿尔善与阙西的心病一桩,当年阙西跟随阿尔善离开大梁,本以为自此可以两相厮守,没想到她在大梁的日子里,阿尔善早已和她从前的侍女搞到一起,先她一步生下长子,且在北狄从来都是长子继承的传统。
阙西当时还身怀那拓真,拖着怀胎六月的身子,无人敢阻拦,她提剑闯入帐中,亲手刺死了那孽子。
尽管在那之后,阿尔善没有丝毫追究她,还赐死了那爬床的侍女,千般讨好万般宠爱,两人还是不可避免生出了巨大的隔阂,如今长子一位还是落到她的大儿子身上,也算一笔勾销,阿尔善掐算着这一笔好买卖,立即着人召他素未谋面的大儿子前来面见。
阙西与伊恩前去王帐时,七夫人骊姬正在里面侍奉,见大阏氏前来,阿尔善耸了耸她,骊姬立马撑着身子起身,款款告退。
伊恩目送那位年轻娇媚的侍妾离去,垂下眼,若有所思。
阿尔善起身相迎,“我叫伊恩,你怎么也跟着来了。”
“伊恩到喀尔夺不足一月,言语不通,怕你们父子两个说不上话,”她抱着跟她一般高的伊恩,跟抱孩子似的,“这是你父君,还不叫人。”
伊恩也不多推脱,“儿子见过父君。”
阿尔善是个小个子小骨架的男人,即便蓄着淡淡的胡子,仍能看出容貌清俊,不同于北狄推崇的人高马大的长相,俊美里又透着几分光亮的精明狡黠,伊恩的容貌遗传的母亲,身形更多遗传这位清秀俊雅的父亲。
“看你母阏氏,半分不舍得松手,好似父君要跟她抢似的,”阿尔善笑话她两句,转瞬肃了肃,“这些年你母阏氏时时刻刻念着你,终于回来了,心里也要好好记挂着她的苦心才是啊。”
“儿子明白,自当铭记父君教诲。”
阿尔善对他稳重不迫的气度很是满意,“还没有见过那拓真吧,他是你同胞的弟弟,叫二王子来,让他们兄弟见见。”
“不,”阙西打断,看到伊恩立刻缓下脸色,婉言拒绝,“不着急,哥哥忽然回来,担心那拓真不好接受,我先去同他聊聊。”
伊恩颇具眼色,见她为难,也附和母亲,“后面有的是时候,我也正担心说不好北狄话,惹了弟弟笑话。”
“是我欠考虑了,”阿尔善在阙西面前丝毫不端架子,两手一供,“那拓真那边就劳妻上多费心了。”
阙西打下他的手,佯嗔:“多大的人了?在孩子跟前还作不正经的样。”
“就是七老八十了,阏氏不也是孤的妻?”
在哄女人这件事上,阿尔善身上有些道行,伊恩在这方面也承袭了父亲身上的特质,只可惜没用在女人身上,全用在他异父异母的长兄身上了。
伊恩短暂的替代了那拓真的位置,一家三口坐下闲话,一问一答一来一往,从二十年前的冬说到如今的春。
若换做旁人可能真的会被眼前温情的情景所欺骗了,可同样的情景,他在大梁也见过。
貌合神离,至亲至疏夫妻,先帝和萧皇后,如今的单于大阏氏,天下的夫妻都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是,先帝被美色蒙蔽,连皇后的体面也顾不得了,阿尔善则不同,他即便偏爱娇媚缱绻的女子,永远记得阙西才是他的妻,而阙西也不似用情至深不惜自毁的萧皇后,一次心寒过后,她只要守住大阏氏的位置,再将继承权握在手里,对男人再不抱一丝指望。
曾经千娇百媚的宸妃死在大梁,活下去的阙西仿照萧复雪的样子,学做一个端庄大度的大阏氏,可这时候她丈夫的身边又出现了无数个千娇百媚的女子,死去的她和现在的她争夺丈夫的宠爱。
阿尔善需要她的狠毒手段,事后却不免为她的蛇蝎心肠心惊,他只能不断在别的女子身上寻找从前阙嗟的影子,所以他身边全部都是如宸妃一般柔弱顺从的人。
“母亲,这些年里,你后悔过吗?”
暖黄的灯火笼着他们的身形,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母子二人,伊恩枕在阙西腿上,阙西一下一下将他的淡色的鬓发抚摸上去,像只母豹子细细地为孩子舔舐身上的毛,抚平他一身的创伤,侧着脸只能看见一个精致翘起的鼻尖。
听见他的话,阙西手上的动作微微一凝,装作若无其事,“伊恩指的什么?”
伊恩:“我也不知道。”
他知道,她也知道。
他想说,母亲会不会某个瞬间后悔回到北狄,后悔抛下他,抛下萧皇后,放弃了两个挚爱,选择了一个如此淡薄无情的男人。
阙西涩着声音问:“姐姐后来在大梁过得好吗?”
伊恩盯着帘子外面被风吹起来的一小片暗夜,“母后死在元成十八年,那一年我十四。”
自那以后,便是噩梦的开始。
“是我的报应,”阙西低头,“伊恩还怨恨母亲吗?”
她是生他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伊恩故作镇静的面容下藏着多么刻骨的恨。
一滴泪落入阙西手心,再拔山憾海的恨,只要母亲抚摸着他的头,说一声对不起,到最后都归于一句“不恨了”。
原来母亲离开他的那些年过得也不算好,伊恩忽然想开了,只要有人陪着他一起痛苦,而不是他一个人置身苦海里无法自拔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看透了男人爱不上女人,两个绝望的直女,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