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亲政
悬空的双腿还轻轻晃着, 人虽然死了,身体还在蛊毒的作用下往外嗤嗤地吐着细碎的肉块,箭矢钉住的脖子承受不住全身的重量,整个人缓缓下沉, 创口也越撕越裂, 透出拳头大的空洞, 从嘴里吐出来的漆黑的肉块混着血水就从脖子的洞里嗤嗤往外冒, 像一口源源不断的活泉。
那拓真一回头, 猝不及防看见父君这样恐怖的死状, 胃里翻滚, 望着脖子上那口小小的“活泉”,下意识要吐, 与此同时腿也软了, 他僵直地挪开目光, 被吓得浑身发抖。
伊恩提着长弓, 与他擦肩而过 , 径直走到阙西面前, “帐外的叛军已经全部受降, 正待母阏氏处置。”
伊恩低着头, 对阙西的目光退避三舍, 满脑子都是杜获所说的话, 明明上一眼她还是他的生母,下一眼摇身一变就成了他生死不容的仇人, 他面对不了这一眼。
一切动乱都已经平定, 阙西转过身由侍女上前来替她清理脸上的香灰, 听见伊恩的声音忽地回头,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阿尔善是他亲手射杀的,难不成他想夺位?
“你知道的,阿尔善已经死了,东胡王也就气数将尽了,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是……”
没了阿尔善,又没了杜获,他现在也是独木难支,这时候的单于之位对他而言完全就是催死符。
伊恩淡淡:“杜获死了,也是我杀的。”
阙西瞬间哑口无言,更多劝他放弃即位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自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跟弟弟抢位子,不能因为我在大梁杀过几个哥哥,母亲就对我猜忌至此,”伊恩盯着她躲闪的眼睛,“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不知为什么,阙西总觉得今日他身上带着杀气腾腾的压迫,说话冷飕飕的,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忌惮想要敬而远之。
“当然,在这个世上,弟弟和你血缘最近的人,我们当然是一家人。”
血缘吗?
伊恩忽然低了头,透过干涸了鲜血的手腕,上面错综复杂的脉络走向,青的,紫的,由人亲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他确信,他的身体里流淌的分明是另一个人的血。
目睹阿尔善死的那天,那拓真被吓坏了,转眼立刻发起了高烧,巫祝说他的三魂七魄被吓散了一半,喊了半个月的魂才将其喊回来,即位大典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那拓真起先还为父君的死大哭一场,直到继位成为新一任单于,看到所有人都臣服于他的脚下,包括他那个哥哥,一时间心中所有郁郁不平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满心的洋洋自得,这草原霸主的位置坐的相当舒坦。
内乱已除,就到了该一致对外的时候,短短数日,梁军渡过泯水,一路高歌猛进,杀至龙城,顺利夺回失地,前线的斥候来报,为了趁狄人内乱这段时间迅速攻城池,甚至舍下了辎重队伍,主力军队千里奔袭,深入喀尔夺。
以战养战,这种战术优劣都很明显且极端,胜则军心大振,攻城推进的速度大大增加,这种一往无前的势头在行军之时尤为重要,败了连一口军粮都不剩,很容易导致士气低迷一蹶不振,还不等敌军打过来,自己先饿死了。
前线将此情形向那拓真回禀过后,他却很高兴道:“他们越是深入喀尔夺,背后供给军粮就越是困难,只要阻断了他们运送辎重的路,再找个善于防守的将军,就跟他们耗着,不信耗不过!”
他的几个弟弟大力的奉承,将其英明决策夸出花来,这么多年了,他们深知跟那拓真打交道不必靠骗,只要说话哄她高兴了,想要什么,他都会送到手上,果不其然,那拓真一高兴,就要派与他关系最为要好的五弟日逐王带兵抵抗梁人。
如今被梁人节节败退,内乱之后正需要一场平定军心的胜仗,这么说渤海王都是当之无愧的人选,可就算有不赞成的声音也叫他一力压下,一句你是大王还是我是大王,叫人无言以对。
一个愚蠢的君主对一个国家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所以伊恩对阙西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会全力扶持那拓真坐稳了王位,只是一想起李修伊为什么用这么激进的战术,他心里总突突的跳。
李修宜意识到他死后也免不了会爆发夺位内乱,所以要抓紧最后一点点的时间,大力打击狄人,至少让他们三五年内恢复不了元气,对大梁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威胁。
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阙西治理阿尔善的后宫,行事向来强势不近人情,所有人听说了她提剑杀了婴儿的事迹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冒犯,偏又极度的宠溺那拓真,故而后宫里那些夫人王子们惯会钻营取利,极擅长讨好那拓真。
即位之后,他竟极力的赏赐那几个说话动听的弟弟,这一出可就叫黑水部旧部极为不满,他们拼了命的保他,到头来还不如几个人嘴皮子上下一碰,表面不说,心中积怨越来越深。
阙西那边听说了,再三劝说儿子要赏罚分明,不要寒了功臣的心。
这话那拓真就听得不怎么痛快,赏几个人而已,这也要管那也要管,那他和一个傀儡皇帝有什么区别?不耐烦将母阏氏打发了,自己跑去打猎了。
几次劝说无果,她只得放低姿态去安抚叔公,好在渤海王还肯给她两份薄面。
苦恼之余,她又想到伊恩,她那体贴又聪慧的大儿子。
“大王向来天真又重感情,母亲又不是头一回知道,要我说这件事怪不到大王身上,如果换做是我,也会认为渤海王一干人等只会倚老卖老,反倒是几个弟弟更懂我,母亲要知道,一旦坐上那个位置,吹捧的人太多了,听到实话的机会就少了。”
“你怎么反倒帮他说起话来了?”
“再不成材,那也是大王,我们教导不了他,就只能教导他身边的人。”
阙西忽然看过去,听出几分杀意。
伊恩淡淡道:“母亲当年能提剑杀了那侍妾的儿子,就是再多加几颗人头又算什么,要是在大梁,落到我手里,早在大王即位之前就全杀了,根本不会留到现在留他们妖言惑主。”
“杀了那几个孽障……?”阙西摸着被风吹得冷冰冰的脸,虽然没明说,但是伊恩听出那状似疑问里的杀机,于是又往火力添了把柴,“母亲既然将大王养成这般优柔寡断的性子,自然要替他做出决断,就像阿尔善一样,所有挡路的人,都该死。”
很快前线又迎来全面的溃败,虽然日逐王的决策并无多大缺漏,奈何如今的梁军势头太猛了,都知道倘若战败,军粮供给不上,退一步就是饿死后葬身千里之外的异乡,都咬牙拼着一口气。
这曾经还是狄人最擅长的激励战术,南侵劫掠之际,人人自得其利,打仗不再是为君主打的,而是为自己的财路和前程。
日逐王打了败仗,按照军法,轻则夺走封号,收回牛羊土地,严重的兴许还要被直接处死,他当然不敢担责,赶紧叫了党羽前来商议对策。
有人献计称,反正大王不喜左贤王,他从前又有通敌的先例,不若将失利的罪责甩到他头上,就说是他泄露了军情,所以梁人才能预料到我军动向。
日逐王一听,盛赞妙计妙计,赶着在战报送达喀尔夺王帐之前,先派人向那拓真告发伊恩向梁人泄露军机要务,紧接着前线大败的战报送达,时间卡得刚好,倒像这其中存在着前后因果的联系。
那拓真一早便想除掉伊恩,按下欣喜,唯恐被阙西听说了,赶上来阻止,佯怒赶紧让人将他拖下去砍头,纳多闻声而动,立刻挡在伊恩身前,像一头环视天敌捍卫领地的独狼,虽然是个皮包骨的瘦高个,力气却不容小觑。
渤海王和日逐王有过节,又对那拓真的赏罚不均心生不满,这一回竟也罕见的与伊恩统一战线,一只手指着那拓真,怒斥他用人不善,放任奸人误国。
那拓真蹭的一下站起来,“他杀了我父君,孤就是让他偿命又怎么了?这个北狄究竟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日逐王捂脸,咬死伊恩通敌起码能占个理,现在说什么杀父之仇,在场的这些人谁没参与过推翻阿尔善的战役?非要意气用事说这些话!
渤海王气急败坏,顾不上阙西的脸面,当众与他决裂了。
“杀你父君?好啊!我们这里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是不是还要将我这把老骨头也给你夫君祭天了!”
“你!你也敢跟我过不去!”可说到底他还是怕这位祖叔公的,一下避开他鹰隼一般锐利的老眼,指着伊恩,“拖下去拖下去!谁敢拦着也同罪论处!”
“我看谁敢。”
话音一出,本就左右为难的护卫彻底退下了,都知道新君靠着母族上位,其威信甚至还不如阙西的一半。
那拓真没想到所有人都这么听阙西的话,自己虽然身在单于之位,却始终是个人人拿捏的软柿子,不由恼羞成怒,“动呀!都给我动呀!我叫你们将他拖下去。”
护卫们立于两侧,依旧无动于衷。
阙西淡淡道:“大王今日又犯病了,带下去叫巫祝看看。”
这下近卫动了身,那拓真站伸手推开围上来的人,声嘶力竭的控诉:“他分明三番两次的通敌,为什么所有人都视而不见,全都瞎了吗?还要为着他到什么时候!”
“通敌一事你父君在世时就已查明,早已还了左贤王清白,休要听一些人在你跟前妖言惑主!”阙西转而盯向日逐王,“丢城弃甲,葬送战局,还妄想诬赖忠良,如此居心实在难容,来人,赐日逐王五马分尸!”
“不行!孤不许,孤才是单于!没有孤的允许,谁也不能赐死孤的弟弟!”他张手挡在日逐王跟前,不许任何人将他带走。
阙西看着如此拎不清的儿子,心中一口恶气憋得胸闷,“你当你底下那几个弟弟谁是真心想要你好的?你死了他们巴不得在他坟前拍手叫好,你如今的王位是怎么来的?是你祖叔公,你亲哥哥,诸位叔伯们用命给你拼来的,你知不知道!”
“你们只知打压我胁迫我,我提拔我弟弟是因为只有在他面前我才是个真真正正的大王,你们对他喊打喊杀犹如打了我的脸面,你们就是没一个人想让我痛快!”
“这话也是他跟你说的。”
那拓真梗着脖子,“跟谁都无关,是我自己这么觉得的。”
阙西极力平复心绪,一旦被气急了,侧腰就疼,她捂着腰缓缓的转过身,“将他们两个分开,日逐王当场赐死!”
那拓真大喊着被拉开,他大喊着谁敢动手就诛谁九族,绝不食言,护卫们畏惧这番话,纷纷踟蹰地看着阙西。
阙西一把抽过长刀,像赐死那婴儿一样,当着那拓真的面将他的弟弟剖了腹,下手没有半点犹豫。
一声凄厉的大喊,先是看着他的哥哥杀了父君,有看着他的母阏氏杀了弟弟,那拓真还没全好的心病再度复发,眼一翻,昏厥过去。
所有人看着前方,渤海王一瞥头,看见人堆后方的伊恩扬起一个笑,仿佛在说:没错,就是这样。
渤海王心生疑惑,他先杀了东胡王,又杀了阿尔善,又看着台上的母子反目,每一步都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他到底想干什么?
那拓真受惊昏迷,任巫祝怎么喊魂都喊不回来,长久下去,北狄又将陷入无君主当政的困境,别的时候也就罢了,隔了一座山,梁军还在对面虎视眈眈。
如今她也只能强打精神,趁着那拓真昏厥,趁机打压几个王子的势力,派渤海王的儿子去往前线领军,算是偿还那拓真对黑水部的亏欠。
“母亲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让大王一直晕着也不是长久之计,就算哪一日醒了,记得和母亲,和黑水部的愁怨过节,也很难做一个明辨是非的君主,更遑论带着北狄民众抵御梁军。”
“我又何尝不知眼下情形危急,”阙西在日夜殚精竭虑下,眼下疲态浓重,“是不是我执意要扶持那拓真上位真的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伊恩抿嘴,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说话,似乎也怕在这时候两三句话击溃了母亲,他跳过了回答那个问题,“事已至此,已经不是想这件事的时候了,好在母亲还要渤海王以及黑水部的支持,该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你是说联合黑水部废黜那拓真?”
“如今唯有这个办法了。”
除了那拓真,不就只剩下伊恩了吗,阙西明白他的意思,可不知道他真实血脉的狄人还当他是个外族人,渤海王也不一定会选择支持他,更何况他身上通敌的嫌疑还未彻底洗清,让他继位也不必那拓真好到哪里去。
“伊恩……给母亲一点时间可以吗?”
“我可以等,但是时间不等人,母亲要想清楚了,如果母亲肯代替那拓真执掌政权,非但渤海王会鼎力支持,名义上也能说得过去,从前的内乱不能爆发第二次了,否则真将演变为北狄的灭顶之灾。”
阙西诧异:“你是说?让我亲政?”
“是,黑水部是北狄的前身,母亲身为祖父长女,名正言顺,为什么不能继任大统?大梁尚有女子任将军,虽然我和程繇有仇,也不喜……”说着正儿八经的事,他忽地卡壳了一下,“也不喜梁帝,但是不得不承认,不管是什么位置,理应是能者居之,那拓真昏聩,唯有母亲堪当大任。”
阙西心神震荡,一时无言。
伊恩看她动摇,又道:“为了北狄存亡,儿子替数万子民恳请母亲亲政。”
==========作者有话说:==========
邪恶猫歪嘴一笑:
渤海王:这小子有鬼呐
乐:……《表情管理失败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