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昏君
“怎么了?”
声音响起来之前, 乐湛频繁地眨眼想屏退眼里的黑影,陈肖发现了不对,关切上前,“没事吧, 娘娘?”
他是皇帝委派的人, 时刻观察着乐湛的状态, 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要禀告上去。
乐湛不动声色看向旁边, “没什么, 风太大, 吹迷了眼。”
陈肖没看出端倪, 怕继续追问下去惹了他不快,便将过隙的那点奇怪按下。
“是, 已经到永乐宫了, 娘娘。”
乐湛抬头, 迎着正午的日头看过去, 东偏殿的高塔已经修筑完成, 背靠着深蓝到了极点的天际, 四层高塔檐角飞绝, 如鸾凤振翅, 直直挑向云端, 阁间匾额印着“栖凤”二字。
乐湛不由微微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陈肖头更低了, 造词遣句小心翼翼地,唯恐惹了他不悦, “是陛下的意思, 今日刚下令让太常总理皇后大婚册立及大婚的仪度, 这栖凤阁也是为……为皇后娘娘所建。”
李修宜要大婚了?
这荒谬的念头在乐湛脑子里过了一圈,片刻后又觉得荒谬的不是这念头, 而是觉得这念头荒谬的自己。
身为皇帝,他总有一日要纳后,这不是摆明了的事吗?怎么会跟他有几日不正当关系就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责任或者是义务呢。
“真够恶心的。”
李修宜明知道自己将来是一定要纳后选妃的,为什么要强迫他发展成现在这样不伦不类的关系?他可以转眼当做什么也没发生,还像正常人那样婚娶,留他一个人在阴影里打转,看上去不可笑吗?
陈肖垂着头,不敢吭声。
乐湛注意到他,忽的一笑,“刚才那话就不必传达给陛下了,可以的话替我带句话,就说,我祝他帝后同心,宗庙永安了。”
*
兴许是与北狄摩擦日益严峻的缘由,今日早朝有人谏言,罕见地提到了拥有北狄血脉的齐王。
齐王先后两次弑君,罪大恶极,死后却未夺封号,也未曾冠以恶谥,实在是过于宽厚。
皇帝不置可否,只问,“以卿之意,该当如何?”
“逆贼虽死,造成的祸乱危害至今,该赐其恶谥,枭首于市。”
不等皇帝发问,李锦玉第一个站出来不认同,“人事不再,时隔三月又拉出来开棺戮尸,又恰逢两国开战,此举未免有违大梁水载天德宽和待物之国训,又损陛下仁厚之威名,若是要以此鼓舞士气,只怕达不成目的还得不偿失。”
齐鄯见瞟了他一眼,想眼神示意他别出头,但被忽略了,也就只好坐视不理了。
李锦玉督办重建永怀宫有功,将作只是一个入朝的跳板,有东平王府在背后助力,又得皇帝青睐提拔,短短几月连跳数级,升任尚书令史,虽则官职不高,但进入尚书台在齐鄯见手下任职,也算入居枢要,有齐鄯见这个老师提点,日后向上晋升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皇帝看过来一眼,但很快移开目光,就在李锦玉以为皇帝不会采纳之时,陛座上那人缓缓开口,“令史所言也不无道理,旁的也就罢了,况且那是朕的弟弟,人死后还过分苛责,难免伤了兄弟情分。”
齐鄯见心中有异,到底还是垂眸一言不发。
接着就是些老生常谈的:齐王罪有应得,他都不顾兄弟情分,陛下何必顾及。
毕竟从前皇帝一力抗下朝廷上下谏言赐死齐王的压力,一定要保住这个弟弟,最后还不是在“被逼无奈”中杀了齐王,说到底皇帝在乎名声,不希望落得个残暴不仁的名声,更希望有些决定是在众人的推动下被动做出来的。
来来回回滚了半天车轱辘话,皇帝一脸为难,最终还是顺应众人之言,面上做个样子夺了齐王的封号,将其从皇室玉牒中除了名,除此以外,类似开棺戮尸,冠以恶谥的谏言,再不采纳。
朝臣心中不解,但还是嘴上说着圣心宽厚,皇恩浩荡之类的奉承话,其余的不便多说。
唯有齐鄯见心如明镜。
可他料想到了皇帝要做什么,心却是沉了又沉,毕竟这事过于违背常理,连当做玩笑话听来都觉得离奇,更何况是即将要发生的事。
早朝过后,不出意外的,他被单独留在上清殿。
“朕的意思,卿应当明了了。”
齐鄯见当然明了,一番话下来,不就是为了半推半就将乐湛从宗谱除名,好以另一种身份出现在众人跟前。
“是。”
“明了是明了,但是陛下,这事是不是还需要从长计议一下,”齐鄯见面上忧心忡忡的程度甚至不输邙山之乱前夜,“毕竟那不是旁人,是你当了几十年弟弟的人啊!”
李修宜全然没有放在心上,“又不是真的血亲关系。”
齐鄯见一时哑然,不是亲弟弟就可以强娶过来当皇后吗!
“即便只是名义上的,毕竟旁人不知内情,在那些人眼中,陛下与齐王便是手足关系,这流言一旦传出去,就成了违背伦理啊。”
“朕不是将李Z的名字从宗谱里剔除了吗,这不是问题。”
齐鄯见快晕过去了,“可朝中上下那么多双眼睛,都是见过齐王的长相,即便是换个名字也根本就无从遮掩,这不是掩耳盗铃吗?”
“所以朕没想过遮掩,”李修宜道,“这些年关于李Z血脉归属的争议一直没有断绝的时候,此番将他从皇室玉牒除名,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反正他不再是以李Z的身份出现在众人跟前,给那疑影留个说得过去的答案就行了,其余的不必多说。”
想必这些问题李修宜一早便想到了,所以在与他探讨的时候才毫不迟疑。
齐鄯见这回真的想骂人,他这几天恨不得把嘴巴缝上,唯恐泄露了这个秘密,结果李修宜转眼告诉他,他立马要昭告天下,他要娶他弟弟了,就问这谁不来气?
“可可……”他磕巴了两下,好不容易找回嘴,“可就算是这样,陛下就没想过萧家,没想过萧都督会是个什么态度?开战在即,万一萧蒙重走一次当年萧铎萧将军的老路,持剑上殿逼迫圣上请求赐死齐王,届时陛下又当如何取舍?”
李修宜缄默一阵,“他不会。”
正是因为他确信萧蒙的忠心,又亲身经历过邙山之祸,断定萧蒙不敢重蹈萧铎的覆辙,再次拉着整个萧家陷入众矢之的的境地。
即便萧家为匡扶新主上位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但是李修宜上位之后依旧保持着警惕与打压的政策,他不会像先帝一样,容许臣下功高盖主,造成又一次邙山祸乱的隐患。
即便当年他也因先帝的疑心深受其害,可最后他还是成了和先帝一样的人。
“朕确实是对不住萧家,可也只得在别的方面尽力弥补。”
齐鄯见从来不会在皇帝态度如此明确不予采纳的情况下一劝再劝,唯独这一次。
“陛下心意已决,臣本不该多言的,可这一次不同以往,陛下看重齐王没有错,这对他而言未必是好事,就像上次同陛下说的,后位不单是后位,更是世家博弈的筹码,且历来如此,前朝不是没有毒杀皇后抢夺后位,巩固地位的先例,齐王本就势弱,这不是让他众矢之的吗?”
李修宜认真考量了一下,“所以朕要给他套用一个新的身份,就从世家里选定,既然势弱,那就后面再给他晋位封禅。”
齐鄯见捂头默道:“我的天。”
连封禅都跑来了,指不定皇帝再昏头一点,就要宣称齐王受命于天,搞一出二圣临朝。
“爱卿的提议很是不错,还有什么想法只管说来。”
齐鄯见也气得脑袋不清醒了,“我那是提议吗我?”
果然什么话从李修宜嘴里过一遍,都会以他想听见的方式说出来。
李修宜笑里藏刀:“其实司徒泓说得不错,齐家百世门庭,文官清流,若有堪当中宫之位者,当从齐家出。”
齐鄯见刚气急败坏地垂下头,又不可思议地抬起眼,“陛下?”
皇帝要把齐王塞进齐家,再套一层齐家的身份入主中宫?荒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荒谬!
李修宜并未说下去,只是道:“玩笑话罢了,若真如你所言有人要为了争夺后位,拿坐在后位上的人开刀,朕还无力制止,这个皇帝也就白当了。”
这话倒像是在说谁要是敢阻止他娶他弟弟,他就要动手肃清朝野赶尽杀绝了。
昏君,唉,暴虐,唉。
齐鄯见听出了点不悦的苗头,也就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单凭陛下拿主意了。”
李修宜对他的反应丝毫不感到意外,“前几日在行宫让你唱了一回红脸,这回让你唱这个白脸,如何?”
能把帮忙说成恩赐的,李修宜还是头一个,齐鄯见唉声叹气,“臣领旨。”
齐鄯见离开上清殿后,陈肖在外边等候已久了,接着得了传召,伛着身快步入殿,“参见陛下。”
他将乐湛方才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了皇帝,也包括了那句“恶心”。
李修宜却是单单抓住了那句“帝后同心”,顿时龙颜大悦,起身叫人摆驾永乐宫,既然他要同心,那便试试与他同心合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