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六月,夏日炎炎,热浪蒸腾,安都闷得不成样子,天际泛着一层薄金,看得人心更难安。
自晨起,官家亲派的仪仗队便列于北城门外驻足,周遭百姓听闻消息早已聚集围观,分立在两侧,长街旁商铺更是忙翻了天,不少公子小姐聚集,摆满茶案,都等候着军队归来。
谢相呴亦坐在楼上。吴大已经走了些日子了,崇国公府只对外称他患病,想来还不肯放弃,要再找些时日,如今却遇到这等盛事,寻人只会更难。
缓缓站起身,抬眼望去,他看见不少熟悉的身影,毕竟人人都爱凑热闹,只是主角还未登场——
终于,一支车马浩荡的大队缓缓而来。
马蹄声踏碎长街热闹,一时周遭都变得寂静。自宣庆使处领过圣旨,叩谢君恩,军队终于浩浩荡荡进城。
宫中亲派禁军指挥使、及宣庆使迎接,轻骑开道,旌旗高悬,幸景彰当先而行,玄青甲胄罩于单薄常服之外,铁饰随马步微晃。他神情肃然,鬓间偶有霜色,但身姿挺拔,气势峻然不改,俨然是戎马半生的平稳从容。
身侧一骑稍稍落后半步,是一女子骑在马上,女子穿着简练,束发高挑,明明是一双大眼睛,眉却断了一截,锋利如削,正是幸英勋。她年仅十六,身量尚未完全长成,却已有巾帼之气,腰间佩刀,目光在楼上众人、楼下百姓的面容间扫过,唇角微微勾起。
再往后看去,便……
“奇怪。”逐渐嘈杂的人声里,多数是质疑,谢相呴站在此处,甚至能听到隔壁雅间的疑惑问话:“哪个是昭武将军?”
“第三骑的那个?”
“哎,那个不是,他是姓陈的,我认得。”
“特地跑来这里等着,却没见到他!真是扫兴。”
“是不是相貌太丑,不敢见人,哈哈哈?”
“人家无论如何都是英雄!”
“这幸家小姐倒很有风姿,她也封了官不成?”
……
他仍不死心,目光流连于街道上的兵士之中,反反复复地看,可是直到队伍末尾都消失在他视线里、百姓的欢呼声也随之远去,谢相呴仍然没有看到想见到的那个人。
他为什么不在队伍里?他没有回来吗?……那他去了哪里?还是他受伤了?所以不能再回来。
玉州没有去见,而后荥阳也没有实现,那到底要什么时候,自己才能重新见到他?他还会想见自己吗?可惜他隔得太远,也未曾听到领旨时的情形,否则知道的也多些。
谢相呴转过身,颓然地坐回原处。
——
自南逃定都以来,安都还是第一次举办这样盛大的庆功宴。
日头偏西时,崇光宫中便已张灯结彩,华灯遍照,宫人们穿梭忙碌,焚香后袅袅烟气浮动,萦绕上殿中上方高悬的鎏金宫灯,辉煌明耀仿若白昼。
乐师们早早在偏殿候着,调式曲目。长案之上陈列各色佳肴,数十道珍馐早已预备妥当,斟满美酒,只静待庆功之人到来。
崇光宫是后来单修在宫外的殿宇,此时外间早已停满车马。
文武百官,世家权贵,至于朝廷命妇,王孙子弟,无不为此宴赴宫。毕竟这番浩荡的天恩之下,谁敢缺席?况且这也是弄清如今朝局的机会,自然不能错过。
钟鼓齐鸣,宫门大开,宫人垂头恭迎。随后安都勋贵缓步入殿,女子珠玉金饰,男子锦衣华服。
“此番官家亲设庆宴,竟是这等排场。”入座之后,大概也因官家不在,是以众人不再那样拘谨,有人也低声与左右交谈。
“幸家父子战功赫赫,官家自然要赏得风光。”另一人言辞含蓄,面上却藏不住忌惮,“只是这般恩宠,未免也太……”
“嘘。”他夫人轻碰了下他手肘,示意他住口,那人方才收声。
殿中早有内侍宫人引领众人入席,主座仍然空着,官家与宫妃尚未入殿——文臣、家眷,或是王孙公子,或静默饮茶,或低声攀谈,随幸景彰回到安都的武将们虽稍显随意,却也有意无意地交换着目光,始终注意着周遭。
更有不少目光,悄然投向殿门之外。
幸景彰、幸英勋倒是已经入座,可白日就未曾露面的幸守夷仍未出现,看着坐席,却又像是留了他的位置。那么今天的晚宴,他会否现身?究竟又有什么意思?
……
公主身体不适,哥哥想陪她,是以两人今日都是例外,没有赴宴。谢相呴心情不好,本也不想来,可小玉儿要来凑热闹,他只得陪着小玉儿一并来,在席位上坐好,又低下头去出神。
“在想什么?”
他抬起眼,颜郜襄携六皇子妃、秦侧妃前来,空出一只手惹小玉儿玩:“还没开始就觉得无聊了?”
谢相呴笑着承认:“是有些。”
若是他都不在,这样的庆功宴于自己有什么意义?
“哼。”颜郜襄也冷哼一声,环视一圈,先看到笑靥如花、正和人闲聊的幸英勋,端坐如松的幸景彰,转头又看到李瑞同李家夫妻,三两分的相似让他晃神一瞬,眸色黯淡许多:“……该来的人倒是没来,该死的也没死。”
谢相呴岂会不懂他话里的意思,可是神色未变,只做不懂,手却不觉抓紧了谢珩羽的衣袖。
可不想颜郜襄今日如此细心,已注意到这小动作,却以为是自己吓到他了,忙道:“你别多想,我讲两句浑话。”侧头见六皇子妃和秦侧妃还等着,二女眼中皆有探究之意,怕她们又误会,不好多说,只道:“我和王妃近日新得了一把上好的琵琶,下次请你来弹。”
谢相呴方才颔首:“好。”
又安静片刻后,正闲聊的幸英勋像是想起什么一般,忽然站起,似在向谢相呴的方向走来,不远处的梅臻远见状,也眯起眼出声刺道:“幸英勋……你一个女人,坐那里干嘛?”
听到这样不友善的话,幸英勋的脸立刻变得冰冷,也想起了他是谁。
当初在知春园喜雪宴上戏弄她的仇,她还没忘呢:“关你什么事?我哥哥自会为我请封。”又轻嗤一声:“啧,还以为你是什么大人呢,不也连个官职也没混到?”
后半句虽然侮辱,但他自认纨绔,倒不生气,前半句却是让梅臻远想起儿时被幸英勋那野哥哥当众暴揍的一顿,虽然后来李宿和他也算和平共处了,可嘴上还是没个把门:“你那野哥哥李宿都死了八百年了,又指着这个哥哥给你做主,靠哥哥有什么了不起?”
梅长庚面色一变,立刻呵止:“兄长!你闭嘴!”死者为大,再怎么都不能这么说!
梅臻远不语,只心虚斟酒,反正人都死了,也听不见,总不能从坟里爬出来再揍他一顿……吧?
谢相呴已紧盯着他,幸英勋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你——”又只一瞬,她忽地轻笑一声,“我的哥哥可靠,不像有些人,哥哥也当得这么烂,可怜你弟弟了。”
她也不再管那两人的脸如何红了又青,只看回谢相呴,笑道:“谢三哥哥,好久不见,现在不方便说话,我稍后再来找你玩儿。”
谢相呴知她这是对自己信的回应,却没有听到自己想得知的消息,掩下失望,只能勉强颔首同意。
又过片刻,宫中有资历的女眷都尽数到场,官家却还未出现,一时宴中的气氛更加莫测,隔着席位,不少人你来我往地交换着眼神,不住揣测天意。
远处夜色彻底深沉,唯有这崇光宫长明辉煌,直至耐心都被耗尽时,终于有内侍疾步前来,脚步声敲在地砖上,清晰可闻。
“圣上驾到!”
高喊声响彻大殿,殿内原本或饮酒、或闲聊的人皆不由自主地止住了声音,纷纷起身,整肃衣冠,俯身行礼。
外殿灯火照映着宫门,门外有细密却分毫不乱的脚步声传来,随即,道道身影自光影交错之处缓步而入。
平素宴会,官家穿着大多轻便,头戴软巾,着朱红衫袍。他步履从容,神色不怒自威,行至御座之前,微微抬手,“平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赴宴人数众多,敬语如山呼,待群臣皆起身,众人才注意到,原来官家身后始终另有一人随行。
一时间,所有人都不由向御座上的人看去。
官家已经入座,那人却还站着。
他侧身而立,身形挺拔,姿态沉静。穿着不似往日时简朴,暗色澜袍环玉带,脚踏六合靴,英武非凡。
这道身影生生地撕裂了宴席原本的浮华喧嚣,如夜里突然而至的一道刀锋,厚重而凛冽,不容任何人忽视。
直到官家开口介绍,笑:“诸位,这就是朕的昭武将军,幸守夷。”
这时,他终于微微侧脸来扫视众人,也才叫所有人看清他的脸。
此人眉弓高挺,使得眉眼深刻,目光平静无波。
鼻梁生得挺直,骨相分明,甚至可称得上有些英气过盛——若换作旁人,或许会显得侵略太强,可在他身上,这一分锋锐被其余处的顿感削磨至适度,反更显端正,却仍让人畏惧。
三年不见,他仍如从前,寒冽如刀、劲韧不断。没有半点浮躁骄矜,令人怦然心动,却因厮杀不断,被血浇筑,又变得全然不同。
对上谢相呴怔愣的眼睛,他的眼神也就此停住寻找,深深落下,再不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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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十几章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