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他教过之后,李宿果然很快学会叶子牌的打法,却只用一只手玩,两只手指握牌,中指划牌出牌。
只以为他一只手习惯撑在席上,于是旁人也没有说太多。唯有谢相呴,两只手要打牌,腿也不能轻易挪开,时间一长就发麻。
为了让自己好受些,不得不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倚在李宿的那只手上,便也不自觉向李宿倾靠许多。察觉到他的动作,李宿也换了更松懒的坐姿,于是二人近到手臂相抵。
梅长庚看在眼里,以为这两口子的关系终于缓和,只是也不嫌热……才试探性开口,步入正题,“今年九月,官家要办重阳大会,礼部已经开始拟章程了。”
肖嘉佑看着他这般不自觉亲近,心里几乎已经完全肯定了梅长庚的说法,只是十分不是滋味,倒不是为别的……川明为何丝毫不愿向他透露半分?
心里不觉有些难过,便也没了插话的意思,不想谢相呴居然开口,“前几年也办重阳宴,只是我一直病着,倒没有去过。”
“啊。”梅臻远记性倒不错,对安都发生的事堪称了如指掌,“你不去也有人挂念着你啊,俞家那个小子年年都拿你的名字入诗,每次登顶不给自己祈愿,就给你挂一块平安牌。”
谢相呴微笑,“这样么?那我今年倒该亲自去登高看看了。”
李宿却突然插话,说,“我也有一块平安牌。”
肖嘉佑才回过神来,很是惊诧,“你也信这个?看着倒不觉得。”
捏着自己腿的力道骤然增加,谢相呴不得不看着他。李宿放下叶子牌,探到衣襟间,当真摸出一块木质的牌子来。他将绳索挂在手中,吊起那块小小的平安牌,“仔细算起来,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件礼物。”
他们都不觉看着那块牌子,惊讶却也有些莫名的情绪,牌子上还有火烧过的痕迹,看得出陪主人经历了许多。梅长庚不觉偏移了自己原先要做的事,只问,“有用吗?肯定很管用吧。可以在战场上保你平安。”不然怎么至于那么珍视。
李宿却已经收回平安牌,重新戴好收起,“送它的人,才让它变得有用。”
谢相呴低下头去,腿无意识地蹭蹭他的手掌,“那将军今年会去重阳大会,或登高祈福吗?”
李宿答,“九月我大概已不在安都。”
梅长庚一惊,方才想起自己原先的目的,心中不由对谢相呴多了几分感激,同时也更忧心。
若他九月都不在安都,岂不是说明他这次回来会极快将事情办完,那……
谢相呴却轻笑一声,“哦。军务繁忙,劳苦功高,怕是也没有精力做旁的事。”
他骤然松了腿上的力道,不再挽留那只手,身体也向另一侧倾斜。可李宿并不肯松手,仍按着他的腿不准他挪动。
但谢相呴索性直接站起身来,走到肖嘉佑身边,“肖兄,我想和你坐在一起。好不好?”
他声音已经有些委屈了,谁能拒绝?肖嘉佑当即颔首,“你想坐在哪里都可以。”
荷风摇曳,梅臻远看热闹不嫌事大,继续问李宿,“那你此次回安都,想来是要定下终身大事的?”
李宿将目光自缩在肖嘉佑身边的谢相呴身上收回,颔首:“家父正有此意。”
“想把女儿嫁给你的人家多的是。”梅臻远丢出一张牌,“别挑了花眼啊,大将军。”
“不会再挑。”李宿答得干脆,“我心有所属。”
方才重新对谢相呴道,“到你出牌。”
肖嘉佑也愣住。他想起母亲先前的嘱托,再想起后来自己问阿荷,她也是极愿意的。不免又看着谢相呴,一时间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相呴方才想起自己还是他的下家,低声答,“我不要。”
梅长庚:……
这两人又怎么闹起来了?
只是觉得谢川明很委屈,他接道,“我要。”快速出了一张牌,于是问,“前些年因为守孝耽误了,我家里也在给我和哥哥看亲事,川明呢?”
祖父让他给幸家父子备了许多金银财宝,他却直觉这些都用不上,可自己也全无头绪,只能以此求一线机会。
“我?”谢相呴仍然笑着,指向自己,微微摇头,“我自幼多病,能活到什么时候都说不准,还是不要误了旁人姻缘。”
“你不应该喝酒。”李宿说,“喝醉后就说胡话。”
谢相呴认真而疏离地答,“你误会了,我没有醉。”
“你还是不要如此灰心,”梅长庚没大说过安慰人的话,是以语气有些生|硬,“多少身体不好的人,养着也慢慢好了,寿数还比寻常人长,将心放宽,总能一日好过一日。”
谢相呴道,“谢你宽慰。”放下牌抬手斟酒,盈盈一笑,夜色里容颜却耀眼夺目,让人移不开眼:“我敬你一杯。”
梅长庚一愣,下意识去看李宿的脸色,有些头皮发麻。但又见谢相呴又将酒盏向前送了一送,“一生大笑能几回,斗酒相逢须醉倒。我没有醉,却是难得相聚,难得愿醉。”
梅长庚心有所感,况且又是大美人举杯。不再考虑李宿如何想,端起酒盏回敬,“你这样说,我自当满上。”
轻轻一碰,各自一饮而尽。
梅臻远不自讨没趣,去关注李宿,只是拍拍桌子,“肖嘉佑,咱们不也得喝几杯?干脆这样吧,在座有一个算一个,谁赢了谁就喝一杯。”
“饮酒伤身。”李宿直接阻拦,“不必。”
旁人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谢相呴已侧头,冷眼看他,“将军清醒自持,不愿放纵己身,若是不喜我们放浪形骸、宴饮酩酊,大可以走。何必勉强自己留在此处?”
他似乎有些愠怒,说罢斟满一杯,又是一饮而尽,还要再去倒——
肖嘉佑伸手要拉他,开口想劝,眼底的酒杯却被另一只手取走,李宿端起它饮下,答:“奉陪到底。”
谢相呴别过头去。
他连饮几杯,嗓子有些被灼烫到,只觉得胸口也闷痛,而且他穿得不少,其实更热。烦闷得难受。
再想到他连九月都不会留下,连自己的生辰都不愿意陪一陪……就要离开安都。
才侧头笑看肖嘉佑,“肖兄,我想多喝几杯,要你多让让我啦。”
肖嘉佑已看到他此时和李宿的相处,只觉得他被压得死死的,又隐隐察觉到他的忍耐,见他隐隐泛水光的眼睛,肖嘉佑先前的怨怪已经几乎消散殆尽,缓声答,“川明先前不过没有认真而已,玩这些博戏,我还真不如你。”
谢相呴敬他,“谢你如此谦虚。”肖嘉佑利落喝了,几人才重新玩起叶子牌。
谢相呴单手撑头,认真看起叶子牌来,很快就轻而易举地赢了一局。理所应当,他又举杯饮下,梅臻远不住拍手,“哇,想不到你如此豪爽!”顺手摘只荷花送给他。
梅长庚破口大骂,“你能不能不要随便折这些花花草草,有点道德?”
梅臻远,“你怎么不知道花是乐意被我折,乐意送到美人手里的?若你不知道,又怎么能说我没道德?”
梅长庚顿时无话可说。
谢相呴忍俊不禁,抱住荷花在怀中,接着出牌,余光扫过李宿身上时,见他只面无表情,认真看牌,偶尔梅长庚想与他套些话,他也只冷淡回应。不觉低下头去,轻嗅菡萏。
“我赢了。”他果然很快掌握规则,加之运气不错,下一局就让谢相呴输掉。
身边明明有一个酒壶,却不去拿,反而将酒杯递到谢相呴面前,“劳烦你为我斟酒。”
谢相呴不动,拒绝道:“似乎没有这样的道理。”
李宿便直接握住他手,再去拿酒盏,为自己倒了一杯,又握着他手,将酒送到自己唇边饮下,“多谢。”
谢相呴闷闷不乐地看他一眼,“能服侍不愿饮醉的将军喝酒,真是我的荣幸。”
“我并非叫你服侍我。”李宿定定看他,只答,“下一局你若赢我,我也为你斟酒。”
谢相呴试图抽手,没用。只能反唇相讥,“我只怕你太小气,倒酒都倒不满杯——这样想倒是我小气了。”
李宿竟然轻笑一声,终于将他手放开,“先赢了再说。”
得,梅臻远心想。
他们三今天别想赢了。
他的猜想并没有错,其实在他印象里,谢相呴一向温婉得体,还没有这样不管不顾地锋芒毕露过——他倒觉得很有意思。是以也美滋滋地乐意给谢相呴喂牌,看更大的乐子。
至于肖嘉佑,他心本就是偏的,恨不得直接给谢相呴明牌,一时间竟然演化成李宿一打三的局势,最后反而让梅长庚阴差阳错赢了下来。
李宿便认真为他斟酒,满杯奉上,梅长庚虽然懵懂,但还是饮下,被他哥狠狠捏了下手,不由怒瞪,才隐隐约约明白几分,放下酒杯继续打牌。
再轮到谢相呴赢时,梅长庚正要给他倒酒,酒壶却被李宿提前拿去,“我来就好。”
谢相呴不依,“将军为何这样爱违规?真是无赖。”
李宿看他,“你说得对。我并不爱守规矩。”
……脸皮真厚。谢相呴道,“请满上。”
李宿执着酒壶,缓缓倒满杯盏,酒水轻轻晃荡,在杯沿处凝成一线,险些溢出。
“不敢不从。”他说着,端起酒杯,送到谢相呴唇边,“来,敬你。”
谢相呴瞥了他一眼,却并不接过,只抬起手,慢条斯理地将自己刚抱着的那朵荷花插入李宿的衣襟间,仿佛在替他整理佩饰一般,漫不经心地道:“将军亲手斟的酒,实在贵重,我怕是承受不起,借花赠你,聊表谢意。”
李宿低头看了一眼衣襟上的荷花,谢相呴却已抓住他的手,就着他的手为自己喂酒,饮尽方才推开,笑眼道:“继续。”
几局下来,李宿一人到底难敌数人,谢相呴赢多输少,手撑在案上支着脸,酒意浸到眼神也有些迷|离。
他眯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叶子牌,懒洋洋地哼了一声,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出什么牌。
“又赢了。”梅臻远打个哈欠:“你酒量不错啊。”
谢相呴歪了歪头,目光落在李宿身上,唇角轻轻一勾,像是得了意气风发的胜利,洋洋得意地摆着大尾巴。故意道:“将军,你怎么回事呀。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今天一直输?”
李宿收起面前的牌,回:“在你面前,我大概素来是个笨蛋。”
谢相呴问:“那你是想要我让着你吗?”
“不。”李宿抬手替他都拿得快不稳的酒杯扶稳,声音如常,虽然也喝了不少,醉意却不显,“我希望你赢。”
谢相呴盯着他,眼神朦胧。
不甘、思念、渴求。又几乎立刻被酸楚和怨气取代,片刻后,他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带着些微醉态的放肆。
他端起酒杯,思考要不要再喝,半晌,他倏然隔着案桌凑近李宿,只剩丁点距离,再靠近都可以将脸贴在一起:“可人家赢了这么多,虽然也喝到了酒,但到底有些……不够。你既然要陪我们玩,是不是该给点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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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