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确认已安抚他至平静,颜郜襄方才离开。谢相呴擦去了面上眼泪,平静地令人备水沐浴。
褪去身上衣物,靠坐在浴桶中,身后侍女帮他将头发打湿,细细地清洗。他则拿起水精照子,透过那些凝在表面的水珠看自己的模样。
手指点在那些星星点点的痕迹上,顺着肌肤连接滑动,片刻之后,手臂才重新垂入水中。
侍女的手正柔柔地洗着他的发尾,听到水声抬眼,目光却不小心瞥到他脖颈下的痕迹,忙垂下眼去,欲言又止。但恍惚之间,又听见谢相呴轻松地哼起什么曲子来。
声音轻轻的,散在满是热雾的浴室中,只是听着声音,都能感受到他的开心。这的确让人有些难以置信,侍女顿时更加不解,认认真真将他头发洗净。
直至隔得不远不近,都能嗅到他发间淡淡的木樨香气,方才来用丝绵细细擦干他发丝。出声问:“公子今日心情很好吗?”
谢相呴“嗯”地应了一声,重新睁开眼睛,安静半晌,又重新念起诗:“深浅檐花千万枝,碧纱窗外啭黄鹂。残妆含泪下帘坐,尽日伤春春不知。”
声调很轻很慢,侧头问她,“这诗好吗?”
侍女理解了一会儿,才摇头:“不好呢,春天那么美,又慢慢变暖和了,怎么会伤春呢?”看着谢相呴神色,又补了一句,“而且现在都入夏了嘛。”
“是啊。”谢相呴沉默片刻,才道:“虽然已经过去,但四季轮回,总会回来。再现之时,勿负春光才好。”
——
步入屋中时,幸英勋已经有些冒汗。安都又热又潮,闷得厉害,但一推开帘子,木梨花的芬芳混着薄荷的清凉便萦绕近前,将她包围其中,她不由深深嗅闻。
又看到周围的摆设已经天差地别,雅致得不像一个武将的居所,但除了增加的物件之外,哥哥寻常的摆设还有文书却未挪动分毫,全然不影响他办公,能看出布置人的用心。
谢相呴原本正令人调整一处座屏的摆放,只为不挡李宿平日的光线,又能自窗看向内里时做些遮挡,还能造出景内景,见她到来,微微一笑:“英勋。”
待在这样用心布置的居所里,反而心情都会变好,幸英勋看了又看,都有些愣住,才想起拿一方绣着荷花的新丝帕去擦汗,而后问好:“谢哥哥。”还是忍不住环视一圈,“这才像个家的样子嘛。”
“是吗。”谢相呴终于满意座屏的摆放,侧身在桌前坐下,“希望他会喜欢。”
“他肯定会喜欢的!”幸英勋却已经在他面前坐下,凑近看他神情,犹豫一下还是解释,决心抛却其他试探:“……谢哥哥,其实我是来向你请罪的。”
“请罪?”谢相呴抬眼看她。
“嗯……”果然见到他眼神里的疑惑,幸英勋连忙解释道,“不是呀,昨天半夜豳州来了急信,我们连夜议事,早上哥哥叫我去接你,我,”
谢相呴只问,“豳州怎么了?”
幸英勋斟酌一瞬,还是全盘托出,“一些之前效命北狄的汉人臣子,及北地勋贵联合上奏,”又顿了一下,嘴不觉撇了撇,才道:“就是一群混蛋,要和哥哥对着干,闹到官家那里了。”
谢相呴不在朝堂上,对他的消息所知不多,只隐隐听到一些风声,对上幸英勋的眼神,她躲了一下,又连忙摆手,“哎,谢哥哥,你不必担心,哥哥才不怕他们呢,现在不是也去参加雅集了?”
她看谢相呴果然因此平静些许,转移话题,说到正事,“其实哥哥让我接你到府上,都怪我,因为一些事耽搁了,就去得晚些,结果你已经跟哥哥见面了……你们没吵架吧?”
说出话后,她可以确定不是错觉,谢相呴原本恹恹的眼神都睁了些,有如燃尽的烛火忽然迸出一丝光。但大概还是不信:“真的吗。”
“当然呀。”幸英勋不明所以,想着到底还是怪自己去的不及时,解释得更着急,“哥哥还让我监督你喝醒酒汤,好好吃饭,那个路多说话声音又大,哥哥怕他把你吵醒,还——”
说着说着,更加愧疚,干脆停了解释,总结,“都是我不好,我应该早点来的。谢哥哥,你别怪哥哥可以吗?”
谢相呴心上念头纷杂,目光忽然落在幸英勋手中的荷花丝帕上。那枝荷花娉婷袅娜,很是柔美清新,“这是你绣的吗?”
果然如他所想,幸英勋笑着摇头,“不是,这个是肖家小姐送我的,她绣得可真好看,比我娘给我的都好看。”
……
幸英勋常在北地,怎么和肖雁荷结识的?大概——
哈哈,肖家的宴会……不,雅集,还没有结束吧。
谢相呴心下了然,只应了一声。却又难免因此想到肖嘉佑。昨日他频频失态,和李宿的关系几乎已经摆在了明面上,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多想,到时自己又该如何解释?
“谢哥哥,”听见幸英勋轻轻唤他,侧头看去,见她神色诚挚,语气请求,“你要怪就怪我吧,都是我不好!”
她应该先拒绝掉阿荷,先去找谢哥哥的,明明哥哥那么信任自己,叮嘱得那么仔细——听到侍女说那些话,更加心虚,连忙赶来。
谢相呴倒很宽容,微笑道:“不怪你。”
听过他的话,幸英勋果然放松些许,与他再闲聊几句,就没有再打扰。
待她走时,屋中的陈设也摆放得差不多了。只是座上还没有放软垫靠垫,坐了一会儿就好难受,只能站起来,看到床榻,不由走近拿手指按了按,也是硬邦邦的。
谢相呴还是在这里坐下。
拿手指勾着他被上的暗纹丝线,谢相呴又侧身躺下去,却被他玉枕撞到,觉得又冰又凉又硌头,一时烦闷地闭上眼睛,却想到旧事。
那时候是秋日,钱夫子带他们去五朝山赏景,要交文章。他根本爬不动山,换做私下李宿一定会背他,任由他撒娇胡闹,可是此时又要瞒着旁人和李宿的交好,连李宿都不能靠近。
不由有些难过,婉拒了肖嘉佑的陪伴后,兀自走到最后。
无心赏景,慢吞吞低头走到一处,抬眼才发现李宿就坐在山石间,腿像受伤那样包扎起来,都落了几片叶子,静静看着他,似乎等待已久。
秋日并未让五朝山过于萧瑟,树叶乱舞,又卷了一阵。
他犹豫了会儿,才问,“你为什么不和他们一起?”
李宿说,“我想等你。”
——
肖嘉佑坐在此处,心情愈发烦躁。
他并不愿意冒领妹妹的声名和才气,但今日父亲要试探幸守夷,只能如此。其实他夫人也常在家中写些诗词,只是都不能对外视人,她去年对自己说的愿望,便是希望能冠以他之名印出文集……再看向李宿,神色更复杂。
李宿并不是笨人,肯定已经明白父亲的意思,那他会如何选呢?
想来川明跟他……早非一朝一夕的事情,或许还尚且懵懂时便——他会辜负川明吗?那他也绝不会放过此人,再不会与此人有往来。
思及此处,看李宿的目光不觉锐利了些,李宿却并未注意他的目光,而是早已重新看回那篇《铜匦鉴》,似乎认真,可细细看去,却又觉得他的眼神已到了很远的地方。
周瞻对今日局面心知肚明,笑着推波助澜:“守夷,如何?只是此文风格,倒与肖公子平素行文略有不同。”
几乎明示,李宿方才颔首:“的确。并不像肖兄写就。”
移开目光,重新看回肖家父子,却道:“我还有一文章,想与各位共赏。”
周瞻眼神微变,但李宿本就不是为征询众人,并不等谁回应,已然开口:“此文虽与《铜匦鉴》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我只偏爱此文。”
闻言,肖相仍然面不改色,肖嘉佑却不由握住了手,即有些不解,又不禁微微皱眉。
李宿出声道:“昔禹铸九鼎象九州,秦迁咸阳而鼎沉泗水,鼎腹鱼龙纹,非镌非刻,乃万民掌纹摩挲所就。”
厅中无人再言语,皆定定看着他,等着他下文。李宿一字一句都记得清晰,继续念道:“以人膏代牛脂,周鼎嵌婴骨,谁闻鼎镬中稚子啼?”
念到此处时,周瞻已垂下眼眸,不由听得认真了许多。博山炉中烟气袅袅,日光在地上推移,李宿念出文章的声音如风中松涛,沉静而不在磅礴处失势,反倒连绵起伏,随文章内容而积蓄,阵阵汹涌。
听到失神处,旁人被砰地落地声惊醒回神,才觉手中杯盏已不知不觉落地,雅集中并无侍女,他却也不急去拾起,而是依然细聆。
恰好李宿的文章也念到了尾声:“星月晦暗,方显灯鼎辉煌。千年百年,青铜仍寒。”
话音方落,座中数人已失神之至。
此篇直点大齐未南迁时融佛铸钱、铸造九鼎之事,以周鼎为始,至后朝兴佛,再到铸币,最终却重新归为鼎,结构精妙。再说其中意境,只论文章而言,同样循序渐进,以小至大,这篇却自前朝单一判论中脱出,直上千年更迭,更纵深明了。
就连肖相亦不觉偏移起初心绪,兀自回味,肖嘉佑却愣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张,“这是……”
他想起来了。
这大概是谢川明十二三岁时作的文章,他初读时也觉震撼,现在也仍记得那时的心绪难平,却随时光渐去,连文章名字都快忘记,李宿却依然记得一清二楚,倒背如流。
“此文名为《九鼎赘》。”李宿道,“是我心爱之人谢川明少时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