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回到府中,谢相呴果然已经离开。
屋中虽然已经按照李宿平日习惯布置,素净而风雅,比自己那样空旷而一眼望到头的简洁多了许多趣味,可是站在其中,还是觉得寥落。
……
他不习惯有人贴身伺候,除非事情紧急,是以侍女并未进屋整理,还是维持着谢相呴离开时的样子。
谢相呴已换下的衣物随意放在架上,轻软的绸缎从手中缓慢下滑,水流一般柔和。手骤然用力,才将它抓紧。
李宿低头,在他衣间深深一嗅,原本已经消散的丝丝气息又若有若无地重新归来,木质甜香让他脊背都不由放松些许,最终只将那件衣服紧紧抱在怀里。
须臾后才放下离开,转身归于忙碌。路多已经在外等候,向他上报近来相邀的宴会,他听过之后,直接拒绝。
路多沉默了须臾,才试探提起,“因部分是一同相邀,末将也向大将军报过,其中几家宴请,好像和贤王有些关系。”
贤王?
李宿步伐方才止住,沉默片刻,路多隐隐窥见他心思,连忙解释:“贤王是先帝幼子。早些年一直在外游学,近年才回安都。本不理政事的,除了太后娘娘外,官家似乎也没管他。”
又默了一会儿,但不太想得起来:“……前些日子,好像还和公主起了什么事。”
李宿才走出院中,“没时间理他。”
路多笑笑,便不再讲旁的,但又走了几步,听见他吩咐:“既然父亲单独提过,你派人去查查这个贤王,仔细些。”
路多颔首应是,夏日蝉声聒噪,二人的步子都越发快,李宿又道,“你说有人送了贺礼来。”
“是,”路多以为他在问,答:“其实是那边不好亲自来送礼,托商人带给将军。”
“我看过了。”李宿说,“送去平宣侯府。”
大致有过设想,却不料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路多愣了一瞬,连连应下。
——
“岂有此理!”颜穆珍气得微微发抖,常年养尊处优的手重重拍在案上,不住发疼,确实侧头看向驸马:“这个幸守夷简直欺人太甚,从前看川明对他一片情真,只以为他是个好的,不想竟然如此混账,竟然敢……!”
眼看她气得不行,谢川杉连忙抚摸她背:“好了,又生气。况且母亲也没说什么,许只是他们之间闹了脾气而已,相呴也是,什么都不说。”
“你又怪起你弟弟了!”公主却不这样以为,“闹什么脾气?至少先将婚事定下来,他如今可是风光了,怕还想挑挑拣拣。”
谢川杉无奈劝慰:“万一其中还有其他隐情呢?你别生气了。”官家脾气温和,但颜穆珍与颜郜襄却一个胜一个暴躁,他也不知为什么,只盼谢珩羽的脾气能好些。
“还能有什么?”公主深吸一口气,但总算是暂且平静下来,“那咱们就把川明叫来问问,看看究竟是如何。”
谢相呴今日正在公主府中,陪着谢珩羽练字画画。他丹青平平,只随意描画了一只谢珩羽养的鹦哥,转头就看见谢珩羽养着可爱的小脸,疑虑地看着他:“小叔,你心情不好吗?”
捏捏他的小脸颊,谢相呴笑了一下,“还好。”
谢珩羽不太相信,哼唧一声,拿过他手中的笔自己画起来,嘴里还嘟嘟囔囔:“就是不开心嘛。”
说话间,公主身边的侍女已经来请他,大概猜到所为何事,谢相呴起身让谢珩羽自己对着鹦哥画,才去见嫂兄。
“相呴,来坐。”将他带到身边坐下,颜穆珍才问:“怎么看着精神不太好?”
谢相呴只得撒谎:“昨天贪着看书,睡得太晚。”
好在颜穆珍也没有多追究,只是拍拍他的手,似在斟酌,沉默片刻,反倒谢川杉终是忍不住,开口道:“从实招来吧。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公主反倒有些茫然,看回谢相呴,又看看驸马。谢相呴仍是不出声,谢川杉才闭了闭眼,说:“玉州那时候,就是他非要跟着幸守夷去的,他们早就,”戛然而止。
随他话语,记忆中依稀浮现出什么来,颜穆珍重新看回他:“我想起来了。你小时候被在木樨园被欺负的时候,是不是这个人打了李吉星一顿?”
不曾想她居然还记得此事,也牵动到谢相呴的回忆,最终颔首,“他应当还是喜欢我的,只是,”顿了一顿,“大概并不想要我。”
已经得到过的东西,总是并不那么想珍惜。他如今可以理解。但虽然逐渐接受,但再次提起还是觉得一阵绞痛:“也许现在我并不是他选择中的最佳。”
“他敢。”虽只三言两语,颜穆珍却已大致明白,“本宫绝不允许他这般负你。”
她当即发话:“他有什么好的?本宫要召来安都所有未婚的勋贵子弟,供你挑选。”
平穆公主素来说到做到,不过几日,一封封请帖便送入安都各勋贵世家的府邸。
她办一场纳凉雅集,邀约各家适龄的才俊子弟赴会。名头风雅,明眼人却都心照不宣——自李二去世,文信候府被贬,两家姻亲相断已多年。这大概是要为平宣侯府家中的弟弟寻夫婿了。
宴会前两日,谢相呴仍在屋中,闭门不出。
颜郜襄匆匆入内,见他穿着一袭素衫,墨发仅用一支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正侧坐看着窗景。
案上还放了刚写的字,不觉拿起细看,却是不禁赞叹:“你写得这样好。”说是当朝首屈一指的大家都不为过,不觉笑看他纤细的手,在他面前坐下:“川明这双手还真是宝贵。”
顺着他话语,谢相呴也低眼看自己的手,摇头:“殿下谬赞。”
“哪里就谬赞了。”颜郜襄似是想到什么,倚在谢相呴递来的软靠上:“本宫小时练字,写得不好,那时教课的师父是莫学士,喜欢告状,常说本宫的字大得似箩筐。所以回到宫里常被母妃打手板心,有时候她恨我不争气,又犯了……脾气,动辄打得皮开肉绽,皇祖母看了都要心疼。”才看向谢相呴:“川明身体柔弱,家中人应当舍不得打你。”
谢相呴并未回答,只低头看向他随意放在案上的右手。皇家细心呵护皇子,那些疤痕或许早已不见,或许被骑射锻炼的层层厚茧掩盖,却好像永远留在了他心上。
很快意识到谢川明的目光,他的手指果然不自然地缩了缩。手心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搭住,听见谢相呴缓缓道:“殿下何必为过去伤神?今日成就何尝不是昔日点滴所成。”
听到这些话,颜郜襄似乎动容一瞬,但很快又被压下,直到听见谢相呴道:“只是这些不是殿下所求罢了。”
谢相呴手指在颜郜襄的微不可查、或许仅存于记忆中的旧痕上轻轻一触,带着一种同病相怜的了然,而后将自己手缓缓收回:“至于殿下的夸赞,”说到此处,谢相呴近乎自嘲:“能写几行字、拨几根弦,不过是些微末之技,终究是为器所用,而非为用者所器。殿下幼时所历苦痛,是淑妃娘娘施加于你的雕琢,非你所愿。而我此刻心中之痛,却似蛛网缠心,徒然困顿,消磨意气罢了。”
随他所言,思绪渐渐飘远,想到从前,又回到现在。虽然身份经历全然不同,但此时何曾相似?颜郜襄竟有想要与他抱头痛哭的冲动。
到底还是被压下:“谁说的,我们自然会好起来。”他也将手收回,顿时精神许多:“本宫收集了不少幸守夷在北地的罪证,只需找一个时机,便叫他不得翻身,到时定会给你交代。”
谢相呴怔然,才笑着颔首,又站起身来:“今日其实有些事想告知殿下。”
颜郜襄挑眉,随他起身入了内室。
案桌上放了约莫一尺多几寸的大锦盒,锦盒上花纹似有些眼熟,颜郜襄站定想了片刻:“高邦的东西?”
“想来是。”谢相呴答。
二人停在桌前,颜郜襄又道:“他们吃败仗的时候上供的东西也是这个样式,宫里不少,只是近些年不送了,谁借花献佛的?”
说罢对上谢相呴似笑非笑也别有深意的眼神,他才骤然明白过来些什么,颜色骤然变得阴沉些许。
谢相呴的手落在锦盒之上,缓缓说明:“他前日让身边副将送来的。我觉得此物应当颇有来历,想与他约见问问详情,副将只说他事忙,并未应下,想来是不想见我。”
说罢,已经缓缓将锦盒打开。
锦盒内衬深紫绒缎,中央静静立着一株金梅。
整株梅树都由金铸成,高约尺许,枝干虬结盘曲,光泽内敛,触之冰凉。枝干走势极为劲峭嶙峋,挣扎向上,不带柔媚姿态。
满枝的金梅大小不一,疏密有致地缀于枝头。花瓣并非薄片,反而厚实饱满地层层包裹,每一瓣都精錾出清晰的脉络纹理,花|心处极细的金丝捻成的蕊,根根分明,纤细却挺|立。
尤为特别的是花萼与连接处,不再是纯金,而是镶嵌着小片小片打磨光滑的青玉。内敛的翠色紧紧托着灿金,整株梅没有泥土盆栽的累赘,是铁骨铮铮也凛然绽放的金玉,贵气夺目。
纵然颜郜襄见惯了好东西,骤然被这种醒目而不加收敛、不辅以文雅做饰的财大气粗闪住眼睛,也不觉愣了一愣。
“他好大的胆子!”愣怔过后则是暴怒及自己都说不清的万般滋味,颜郜襄嘴唇翕动,竟然迟迟说不出下一句。
他一面并不相信李宿会送这些东西给谢川明,更不相信李宿会和高邦有牵扯,可是这些就明晃晃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相信。
甚至他派人去查过,那日李宿是否在宴后带了酒醉的谢川明回府,得到的结果也是肯定的。谢川明并没有骗他。
可是若他真如此在乎谢川明,这样痴恋谢川明到要强占他,为何又要那么做,他在玉州对自己说的话,难道也是骗自己的吗?他从来没有以正面目相待,还是——其实他竟然有点嫉妒谢川明。
……只是他不敢说也不敢承认罢了。
谢相呴不动声色转开话题,道:“我有些疑惑,高邦王室虽然也效仿汉人,可到底在蛮夷之地,匠人当真能做出如此精巧的物件么?公主那处高邦的贡品摆件便和此物有很大不同。”
轻嗤一声,颜郜襄扫去所有低落:“既要投其所好,有什么做不来的?本宫倒是好奇,高邦有什么事要求到他李宿头上。”
“或许只是仿制,但殿下可以好好查查。”谢相呴并不着急,附耳对他说了些话,颜郜襄听后还是迟疑,不禁看他:“这样委屈你了。”
却见他只是一笑:“……左右都已这样了,没什么委屈。殿下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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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郜襄走之后,谢相呴仍静静坐在金梅前。夕阳的光照隐隐约约透进来,让它流光溢彩,更显华贵耀眼无比。
心却好像被掏空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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