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四座皆惊,颜郜襄的面色也不算得好看。
李宿已经回到安都这么久,却是第一次正面和他交锋,还是在这样情形。而他真的那样亲昵谢相呴。自是冷笑一声:“既无婚约,也未议亲,算什么你家的?幸守夷,你目无尊上,本宫绝不轻饶,放手!”
至此终于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谢相呴也垂下眼眸,并不看李宿,而是轻轻挣动手腕:“放开我。”
……
李宿看向他。而后目光又转到颜郜襄脸上,好一阵都保持沉默。
颜郜襄仍然怒气冲冲,半步不让,谢相呴眼睫微颤,犹如和他素不相识。握着谢相呴手腕的手,不觉愈发用力,直到谢相呴疼得快无法忍受之前,李宿却倏地松开力道。
谢相呴趁机退开半步,竟然不动声色向颜郜襄靠近了些。
半步距离,微小却如同天堑,彻底划清了界限。
李宿依然看着他,眼底似乎有一片荒芜而碎裂的寂静,还是无法辨明。
……
“好了。”公主隐隐觉得不对,方才开口:“小襄,你不要胡闹了。本就该好好回去陪王妃和侧妃,来此处掺和什么?”她微微倾身,扫向二人,面上严肃几分:“再说幸守夷已向本宫提过此事了,并非你想的那样。”
这是明晃晃地下逐客令了,看来比起侧妃,公主更属意这位幸将军做她家弟婿。颜郜襄本也不是为此而来,更不想和公主起冲突,免得节外生枝,到时候爹……是官家,官家又为他的爱女骂自己一顿。
再抬眼瞥过李宿一眼,他站在那里,身形如孤峰,面容冷峻,还是那样不可挑战的气概。可莫名的,颜郜襄居然觉得他很难过。
……他,很难过?是的,他很难过。
确定这一点后,颜郜襄甚至失魂落魄,却又不知道是不是该为了谢川明的预想实现而开心。丢脸便丢了吧。他答:“皇姐说得是。是我一时冲动。”
谢相呴却向公主行了一礼:“公主,殿下也是关心则乱,都是我不好。”公主迟疑地颔首后,他方才侧过头对颜郜襄一笑:“我送殿下吧。”
他的笑声那么轻,大概不过一片飞羽拂过。
因他说话,李宿的神色才稍有不同,目光重新落在他面上,却只见到他对颜郜襄微笑的脸,那么真诚好看。
冰绡乍解春风面。却不是为他。
而片片飞羽从身边漂浮,把他划伤得血肉模糊。
他二人已经走出精舍,公主神色也越发难看,精舍中却还是没有人出声,大概都震撼得说不出话。隐约明白公主属意李谢配,而谢三本人则似乎更想做六皇子侧妃。
可只片刻,李宿便转头迈步追了出去。
二人并未走远,并肩步行长廊上。颜郜襄不知说了什么话,将谢相呴惹得轻笑连连。
注意到他前来,二人都停下步伐,颜郜襄已很是不耐烦:“幸守夷,你要做什么?”
李宿并不答话,只定定看着谢相呴,等一个回答。
这样的执拗,好像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
到此时谢相呴方才微微仰头,认真看他一眼,脸上笑意如旧。或许能窥见心疼和痛楚,但几分情爱中得来的心满意足的甜意,及仇恨中得来的更舒畅、竟如大仇得报一样的快意,却又把这些情绪全然碾压,变得这般高深莫测。
李宿好像是他的仇人,他看到李宿痛苦,竟然有这样的滋味。
他好似很疑惑,微微歪头,说着与颜郜襄相同的话:“幸将军,你到底要做什么?”
李宿不回答,沉默须臾,谢相呴才看回颜郜襄,声音低了些:“殿下……”
颜郜襄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但仔细揣测他们的关系无异于给自己伤口撒盐,只叫他越想越痛,是以抛弃这些念头,冷眼看幸守夷,才转头看谢相呴:“好罢,看在你的面子上,本宫暂且不追究。之后再来寻你。”说罢他拂袖离去,谢相呴又重新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说来很奇怪,其实谢相呴的长相只会叫人觉得他漂亮得明丽,特别是那双眼睛,似笑非笑,顾盼生辉。所以按常理来说,就算显露愁绪,大概也不会让他过于凄苦悲情。
可是这么看着他,看到他细密的眼睫和轻抿起的唇角,却觉得他好可怜,那么瘦,那么……心都在滴血。
李宿终于伸手把他拢进怀里,谢相呴并没有挣扎,却也不似往常一般回抱着他,或者软软顺他动作依靠,十分陌生。
李宿仍然不言语,只加重手臂力道,将他抱得更紧,迫使他贴着自己。大概直至谢相呴都感受到痛,终于发出些气音,伸手不轻不重地推他。
谢相呴终于又开口了,“你——”
“现在不要说。”李宿把他话打断:“别说。”
……
长廊间的风带着夏的燥热,拂过谢相呴垂落的发丝。于是他归于一种奇异的安静,不再说话,也不再试图挣脱,只是身体依旧保持原样,不再尝试靠近。
“跟我走。”心思重叠,变化莫测。良久,李宿终于开口。
他不再看谢相呴,也不理会廊下远处若有若无窥探的目光,手臂依旧环着谢相呴的腰,几乎是半挟持地。谢相呴被他带着踉跄前行,步履仓促,不过几步便出声回绝:“我不走。”
李宿方才停顿,却抢过他手中那柄梅花扇,随手扔到远处。没有半分停顿,手臂用力,直接将谢相呴横抱起。
丑拙的梅花扇却孤零零地躺在地上,片刻后才被来往的仆役拾起,却再也无人问津。
谢相呴在公主府内的居所,他并不熟悉,但大抵谢相呴还是默认了他的行径,出声将他引到住处。屋中剩下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你走吧。”谢相呴再次开口,直白道:“我不想看见——你!”
他的唇瓣温冷,些许发干,足以见赶来时的仓促,却裹挟着怒火与深不见底的什么东西。李宿毫无章法,撕咬般啃食,力道大得让谢相呴瞬间尝到血腥。
剧烈的痛感让谢相呴本能地挣扎起来,他双手用力推拒着李宿,可不过蚍蜉撼树。发簪也被扔落,李宿扣住他的头肩,五指插入他散落的发丝间,很轻易地就能迫使他更深地承受,另一只手则牢牢锁住他推拒的手腕。
粗|暴、掠夺,大概也是李宿所有无法宣之于口的困惑?
……或是真的,他还是那么在意自己,还是会因此心碎、愤怒?
又或只是被挑战后,本能出示的、不容置疑的占有回应而已?
绝望和痛苦又是如此沉重,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也不知道是他更难过还是李宿更难过。
渐渐地,抵抗的力道却不由自主弱了下去。紧握成拳的手指一点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落在李宿的手中,立刻由他十指相扣。
泪水终于不堪重负,从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再之后便不禁回应李宿,投入他的怀中,感受着他立刻搂抱住自己,抚揉自己的背,谢相呴便更不加扼制地环住他脖颈。良久之后,呼吸都快续不上,两人才依依不舍稍稍分开。
还是泪眼涟涟,谢相呴都快看不清李宿,也因为被吃得发麻,所以并不知道自己下唇还在往外渗血,只留恋地将脸靠在李宿手掌上,但怨怼不因此减少:“为什么不来见我?你一点也不想我吗?”
李宿却反而问他:“为什么和他在一起。”
说不上是一阵心碎还是烦恼,谢相呴踮起脚,毫不犹豫贴近他面颊,狠狠咬住他下唇。疼痛猝不及防,但李宿并未出声,反而将他腰|肢搂得更紧,任由他啃咬宣泄。
半晌后,谢相呴才稍稍松口:“我和他是知音而已,心中永远唯有你,再容不下其他,只这一点,我问心无愧。”泪水再次把他原先模糊的目光濯洗清晰片刻:“你呢?无论你如何解释说明,归根结底,也只是那些事比我重要。”
“它们与你完全不能相比。”闻言李宿的手已稍稍松开,低头看他:“若没有这些,我凭何立足,凭何对你承诺,又凭何与你相守?相——”
“我宁愿你从来没有这些!”
谢相呴的声音陡然拔高,几近尖叫。他猛地退开李宿,从李宿的怀中退出去,步伐却不稳,险些跌倒。
李宿手已伸向他,要将他扶稳,他却再次退开,只是倚在置物架边,“我不要你的承诺!我宁愿你什么都没有!”说完这两句话,似乎已经耗尽所有力气,谢相呴声音字字句句渐渐归于无力:“我要的是你,留在我身边,这就够了……我不要那么多,我不要……你根本不懂。你为什么不懂?”
泪眼却依旧不见收敛,水珠一滴滴自他面颊滑落,明明这样看去是晶莹剔透的,却好像也模糊了李宿的视线。
“我不能。”在他的哭声里,李宿缓慢而坚定的摇头:“这么短暂,没有意义。我要我们的未来。”
我要我们永远在一起,没有任何阻碍。他再次迈步向谢相呴,想重新搂他入怀,将他眼泪都一一擦干净,再也看不到他这样的愁容——就在这时,谢相呴的确极轻极轻地笑了。
他似乎忍受不住,别过头去,面上笑容轻盈又恍惚:“哈哈。”其实笑声也轻轻的,听起来更像是哼笑。
李宿没有停歇,手已环住他,他也缓缓侧过头来,笑意与泪水混在一起,直白地盯着李宿。
未来?
我多想和你有未来。
在你没有回来,在我苦苦等待,在每个我对你爱恋一日胜过一日却总看不见你的一天。
在我理解你遥望秦川时。在我理解你对为人的执念时。在我觉得贤王与你对比那样浅薄时。
泪水还是从眼角冒出,李宿用顶指帮他擦去,他顺从地承接,笑容依旧维持着,目不转睛地看着李宿。
然后我发觉,原来的确是有未来的,你没有骗我。有的。苦痛可以抚平,失地可以收回,权势可以逆位——
但是原来那是你的未来。没有我。
你可以有一个能给你带来助力的妻子。
你可以有一个聪颖的、有几分肖你的孩子。
你可以有一个有你所想要有的一切的未来,除了我。
习惯性贴着他的手掌,不断任由他抚摸面颊安抚,谢相呴的笑容越发深邃,泪水也越发汹涌,好像喜极而泣,又好像很是诡异。
然后他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对李宿说:“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