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军队里纪律严明,连步伐都要一致,军士们也必须执行,其实有些压抑。难得来到繁华安都,难免放肆些,因在规矩内,他也不再多加管束,饮过几杯之后,便走出画舫透气。
身后还穿来士兵醉后的打闹嬉笑,日暮西斜,画舫挑灯,星星点点,整个名胜湖都被笼罩在一层浮光流金的纱中一般,他目光却只落在湖上一处。
又片刻后,听见熟悉地叫喊:“哥哥!”
低眼看去,幸英勋牵着一个戴着幂篱的女子,乘一叶小舟缓缓靠近,他只微微颔首,不由再去看那处。
肖雁荷注意到他目光,随之看去,只看到另一艘画舫,有些不解。
小舟却已经靠岸,幸英勋牵起她的手:“我带你去玩吧?你别看我哥哥杀人吓人,其实他……呃,”顿了顿,她美化地说,“其实他也没有那么凶残啦。”
听到她这样说,肖雁荷自是十分期待:“我知道的。只是上面这么多士兵,我还是不要去了吧。”
说完后半句,到底有些惆怅。况且依哥哥所言,那日雅集已足见他的态度,要不是父亲入宫求见官家——
幸英勋想想也是,虽然哥哥治军严明,自己现在也有了官身,但安都到底规矩多,就这样带着肖雁荷过去的确不合适。
于是便将她带到画舫一层,“把你等我一会儿吧,我上去跟哥哥问个好。”
肖雁荷更舍不得,在她转身前忙叫住她,“没有别的法子吗?”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还是抱有一线希望,总觉得还能再试试。
幸英勋不明所以,“啊?”
这次却是隔了半晌,才听到肖雁荷的答话,“我还是想向他问好。”
——
看到两个少女的身影,谢相呴垂下眼去,目光扫过桌面,“我要喝酒。”
他虽没说什么,但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哪能不明白,也并不多劝,只拿起一壶早早备在冰中的酒,给谢相呴倒了一杯。
谢相呴接过酒盏,一饮而尽。画舫已经行到军队附近,他瞥一眼栏杆上的人,再次伸出手向俞庆奚,微笑:“滋味不错。”
尽管知他用意为何,但俞庆奚还是因他笑容而开心,伸手再斟,也为自己备下一杯,举向谢川明:“川明,敬你。”
谢川明笑意更深,碰杯时手指无意擦过他手背:“该我谢你。”
俞庆奚一怔,抬眼看他,谢相呴却已又将一杯饮下。于是俞庆奚才道,“川明,别喝了,小心醉。”
谢相呴却垂眸,微微摇头,“放心吧。”
……
听到响动,李宿侧过头去,却见幸英勋鬼鬼祟祟靠过来,背后还牵着一个有些窘迫紧张的女子。
她戴着幂篱,怯怯看李宿一眼。
若说从前对他的感情,或许还有几分是因为两次得救生出的感激之情,其余几分才是欣赏仰慕,想要倚靠的心绪。可如今再看到他、再一次靠近他,那种不知何时生起的无声的吸引就变得这样强烈,让人几乎着迷,再忍耐不住,情不自禁就露出最美的笑容。
可是他并没有看清,连看见都没有,因为李宿只看向幸英勋,“你说过不来。”
幸英勋大步走上前,点头,“本就是不想来的,和他们玩没有意思啊,不过我认识了个新朋——”
话未说完,脚下却忽然晃起来,低头看去,覃勉和洪思松不知道何时乘一叶小舟而来,正在下头撞画舫,覃勉抬头望他,笑喊:“幸将军,下来!”
李宿神色稍稍好看些,单手一撑翻出栏杆,直接跳到另一艘船上,周围水花四溅。
肖雁荷尚未反应过来,幸英勋连忙笑着跟她解释,众兵士也都被这道声音吸引去,一时间纷纷走到外头来看。
覃勉弹了弹腰间的佩刀:“辛辛苦苦点这么几年卯,天天当差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到头还用这破刀,早知道和你一起上战场,说不定也能摸摸横绝。”
说罢拔刀而出,对洪思松道:“搭把手,咱们一起抢了他的刀。”
说罢就抽了腰间佩刀,直接向李宿攻去,李宿毫不客气,也抽刀抵挡。
洪思松则沉默不语,幸英勋却一边护着肖雁荷,单独留出些空间,一边喊,“不准以多欺少!不准损我哥哥!”
于是洪思松立刻上了画舫,只留他一人站在小舟上。
“诶!”覃勉扭头见人不在了,连忙惊呼:“怎么跑了?我一个人打他啊?”
话音刚落,李宿就已回击,直接一刀挑破了他衣袍,覃勉啊呀呀大叫起来,不得不跳下小舟,转爬上画舫侧顶,借力一蹬,立刻跃上船尾。
洪思松不答,李宿却紧随之后追上,踏上铁链追来。覃勉衣袍松松垮垮,横绝掠过时带起一串水珠,全洒在他身上。
覃勉踉跄着踩住船头翘起的雕花板,木船猛然倾斜,惊起几只白鹭掠过水面。
“兄弟,你来真的啊!”他嘴上嚷着,手腕却极稳地反手横劈,刀刃相撞的脆响惊散了湖面漂浮的金光,同时一手掏出几只铁飞镖,一一向李宿丢去。
肖雁荷不免“啊”的一声,幸英勋撞开洪思松,忙安慰她,“别怕,我哥哥可厉害了!”
三支飞镖迎面而来,李宿快速躲避,又借着这阵力后跃,精准踩中身后画舫连接的铁链,那根铁链本就不长,被大力踩过后往下一沉,猛地将他弹起。
见他果然被干扰,覃勉顺势蹬上船舷追击,却见李宿在空中拧身,一手抓着铁链,靴尖浅浅点在水面上,维持不落水,刀背贴着画舫朱漆立柱划过。木屑簌簌落进湖水时,他已借力翻上甲板。
画舫又摇动不断,带着周围的画舫又都动荡起来,李宿踩在上头,低头看着,扔回一枚趁乱抓住的飞镖:“心情不好,别惹我。”
“你怎么能心情不好?正得意啊!”
覃勉的刀尖挑开垂落的彩绸,正要把住绳梯,画舫突然被晚风推着偏移半尺。
他扑了个空,整个人栽进两船之间的粼粼波光里。湖水浸透的青色指挥使服紧贴在身上,像条狼狈的鲶鱼,再打不动了的模样。
暮色渐浓,烟雾混着酒香漫过湖面,不知哪处画舫飘来了琵琶声。
李宿闻声,拄刀立在船头微笑,围观士兵的哄闹惊起了更多水鸟,大喊:“将军威武!将军威武!”
声音整齐有秩,几乎连成一片涛声,涌在名胜湖上,又和晚风相融。
幸英勋也喊:“哥哥好强!哥哥打他!”声音虽淹没下去,可是她喊得很开心,眼睛都笑弯了。
肖雁荷只是抿唇不语,不觉轻轻握住幸英勋的手。这一瞬除却仰慕之外,她竟然还有些……羡慕。
不是羡慕幸英勋,而是羡慕李宿。
她记得自己小时第一次被他救下的时候,他身上穿着的还是麻布衣服,如今却已经成了万人瞩目的大将军,自己呢?却——所以她甚至想要去争抢,愿意为此付出许多,她直觉得到的一定更多,或许也并着隐秘的贪心。
难道她就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吗?
想到此处,目光不自觉落到一处,却是一怔,而后握紧了手。幸英勋自然也感受到手上力道的变化,侧头问她,“怎么啦?”
肖雁荷连连摇头,“没事。”
……
他刚刚站在这里,是在看他吗?
谢川明不是和六皇子还有贤王纠缠不清吗?他们的心,当真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紧贴在一起吗?
她看未必。
覃勉扒着船帮,仰头看看站在幸英勋身后,声都不吭的洪思松,再看看头顶的李宿,摇头甩头发上的水,突然发力跃起,伸手拽他靴子:“下来吧你——”
不想李宿直接弃了靴子,足尖堪堪抵住船帮,六合靴被拽脱,他顺势踢向系在舫侧的竹篙,长竿应声倒下的瞬间,人又借力又踏水,终于一口气跃上那只画舫,伸手直接将纱幔扯开。
舱内的琵琶声戛然而止,露出画舫里相对坐下的两人。
俞庆奚还在为他斟酒,谢相呴已有些微醺,面色酡红,侧脸与他对视。
李宿却只看他一眼,立刻移开目光,手已抢走俞庆奚手里的酒壶,提刀去回击追来的覃勉。
他仰头灌了口酒,抬肘挡住覃勉劈来的刀背。
酒壶磕在刀刃上铛啷响,泼出的酒液浇了两人满手。
“哇,你这不是强抢吗?太过分了吧。”覃勉也爬上这艘画舫,甩着湿漉漉的袖子还要砍,可靴底也突然打滑。
船身猛地倾斜,李宿趁机勾住桅杆翻上篷顶。瓦片被踩得哗啦响,却不曾落下一片让底下的人受惊。他举着半壶酒要再喝:“不打了。”
覃勉闻言,把刀往甲板一插,直接蹿上来抢酒壶。两人在丈宽的篷顶腾挪,没系紧的船帆被撞得左摇右摆。
“也给我喝喝。”覃勉拧他腕子,李宿顺势松了力道。酒壶滚到檐边,被覃勉扑住时,半壶残酒全泼进领口。“你——”
骂声却被琵琶声打断,他单手撑着篷沿翻回甲板,李宿收刀的手也顿了顿。
覃勉还不肯罢休,琵琶声陡转急促,如铁骑踏破冰河,豪气冲天。李宿本已无战意,但方才索性再度拔刀,反手将刀鞘钉入船板,借力腾空跃至相邻小舟。覃勉追得太急,靴子卡进了篷顶的裂隙,拽出时带飞三片青瓦,又跟不上了。
只是不巧,砰的一声,其中一片瓦恰好砸在谢相呴所在的画舫窗沿。俞庆奚紧张探头张望的瞬间,横绝的刀尖已挑下覃勉束发的冠子。
“不准误伤。”李宿道。
他踩着随波晃动的缆绳后退,琵琶轮指声忽止。
“你看哪儿呢?”覃勉问过后继续袭击,刀刃相撞的震动惊飞船舷暂歇的星鹞,李宿格挡的力道却卸了三分。
一抹夕照里,他余光瞥见谢相呴坐在半扇雕窗,低头垂眸,纤细手指快速弹着琵琶,曲调虽激昂,神色与动作却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一时失神。
覃勉立刻明了,趁机劈手夺刀,横绝在手,高高举起,大笑不止:“哈哈哈哈哈哈!叫你分神!”不由朝谢相呴大声喊,“谢谢大美人!”
闻声,琵琶声未停,谢相呴却微微抬起头,回以他一笑,眼神似是撩拨勾引又似乎寻常,之后便低下头去专心演奏,不再看旁人一眼。
覃勉只觉呼吸都停了一瞬,看得痴醉不已,身体却骤然被一阵大力推撞,再反应过来时人又砰地落进了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