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马如流星。
李宿一跃下马,马蹄未停,便已迅速走向贤王府的大门。
路多已气喘吁吁,他咬着牙提着一口气才能紧随其后,勉强从马上爬下来,神色复杂,想拦又不敢,看着自家将军如此坚定的步伐,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将军,咱们这样进去不太合适吧?”路多连忙凑上前小心提醒,眼看着李宿径直走向门口,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宿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一丝停顿,“闭嘴。”
路多还想要再劝,却被将军身上的气场和语气压迫惯了,心觉不妙,脊背都发凉,话到嘴边再度咽了回去。只埋怨这差事为何干得这样快?要是干得再慢一些,还可以再拖拖!步伐越发急促,只能紧张地试图跟上李宿。
并不上拜帖,也并不问安行礼,他直直闯入贤王府中。贤王府门口的侍卫看见李宿无视他们,忙上前阻拦,“停!你们是何人?”
李宿侧头看他,“贤王在哪。”
他面容年轻,却生得高大,还佩刀而立,身上自有一种杀伐果断的煞气,教人连他的眼睛都不敢多瞄,府上还从没来过这样的客人,侍卫不由一愣。
李宿再次出声,“贤王在哪!”
这次已极不耐烦,声音骤然提高,震得侍卫胆子都快破了,竟然愣愣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忙道,“殿下,殿下不在府里,不在。”
……
“你这是何意。”颜穆珍径自站起身来,“川明何时与你有过嫁娶一说?”
颜寄随直直看回她,“小珍。你可知因近日的风言风语,太后娘娘直接斥责小襄,说川明狐媚,官家亦听闻此事,赞成幸肖配。”
“流言蜚语,何足挂齿。”颜郜懿紧蹙眉头,“皇祖母之所以如此,更多是担心六弟。其实是否是川明的过错,你我心知肚明。皇叔何必这样去想?”
“话虽如此。”颜寄随即刻反驳道:“三人成虎,流言可畏,更何况川明美貌非凡,怀璧其罪。若你们真为川明着想,就该清楚怎样才是为他好。”
“本宫自会护他周全,何须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强迫他,使他不快!”再忍无可忍,颜穆珍几乎要指着他鼻子骂他痴心妄想,但到底忍住,伸手去拉谢川明,“皇叔所言荒谬,应当自省,我们便不久留了。”
谢相呴自然跟随公主,当即要离去。可那道目光仿佛焦灼在他身上,甚至黏在他背上一般,令他恶心。颜寄随仍然死死盯着他,不会放过他。
“我可以请求赐婚。”
颜穆珍与颜郜懿齐齐回首。
颜寄随也已站起,只是立在原处,低眼漫不经心看着酒盏,“我不在乎所谓名声。想来官家和太后娘娘,也很乐得成全我。”
他没有正妃,浪荡多年,名声也不算太好,此时向太后请求赐婚,名正言顺。颜穆珍正是想到这一点,不由将手握紧,谢相呴却轻轻取下她一根发簪,对向自己的面庞。
“川明,”众人皆是一惊,公主忙出声,“你别乱动。”
亭子四周通达,凉凉一阵风,解去暑热。谢相呴却冷冷看着颜寄随,忽地一笑,将簪子举近,“贤王殿下。你的那些话,我一句也不信。”
闻言,颜寄随也定定看着他,眸色深沉,不知道在想什么。却又难免有些受伤,可谢川明继续道,“你最喜欢,难道不还是我的样貌吗?那我就不要它了。”
有没有这一张脸,有什么关系呢?
……如果我有天下第一的颜色,就能让他多想念我一分,那才值得珍惜。如果怎样他都无所谓,那有什么必要?
谢川明狠下心,用力往下一刺——
簪尖即将划破皮肤的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狠,几乎将他生生拽离原地,簪子在地上翻滚几圈,发出尖锐的脆响。
“川明不要!”
他听到公主尖利紧张的喊叫,侧头看到颜郜懿惊慌失措的神情,最终却被拢进这样熟悉的怀抱。只是还不及回头看清楚李宿,对方便已经将他放开。
挡在面前的案桌猛地被踹开,撞上围栏,震得好好的亭子仿佛都摇曳起来。
颜寄随眯起眼睛。
此人着一身黑色澜袍,身形高大挺拔,腰间佩刀,气势逼人,几乎碾压。似乎是匆忙赶来,风风火火。身后还跟着一个满脸担忧的人,武将打扮。
并未见过这两人,颜寄随仍不明所以,正要发问,却撞入一片看不透的幽沉瞳孔。
“臣见过公主,见过殿下。”
那人再度看回谢相呴,似是在确定什么,而后才移开目光,先行开口。声音倒是与样貌完全一致,音调平静,却又像还藏着什么快压制不住的东西,令人捉摸不透。
他真的只是问好般,更不行礼,只步步直直走近,问,“想来这位就是贤王殿下。”
这压迫的问话和姿态让久居高位的他很不舒服,颜寄随不由皱眉,颔首,“正是本宫,你是何——”
话音未落,面前人骤然挥拳!
只听“砰”地闷声,颜寄随猝不及防,被这一拳狠狠砸在面颊,整个人被砸得向后翻倒,重重撞翻酒桌,酒水溅湿衣襟,狼狈不堪。
惊叫声骤起,就连在亭外等候的侍女们都纷纷退避,惊骇地看着眼前景象,其余几人更是不可思议,一时也不由退后,都忘了要阻拦。
“你是谁,你!”颜寄随挣扎着要起身,却又被李宿一脚狠狠踹中胸口,再次砸回地面。并未就此停下,李宿接着俯身抓住颜寄随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拎起,狠狠甩向一旁的柱子,砰然一声巨响,一阵天旋地转,颜寄随被撞得几乎背过气去。
梅林中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颜寄随压抑的喘息声和远处虫鸣聒噪的细微声响。
“够了!够了,”颜穆珍眼见事态如此急转直下,忙开口制止,“幸守夷,你,”
李宿却充耳未闻,一只手揪住颜寄随的衣襟,猛然一扯——撕拉一声,衣料应声撕裂,衣襟从肩头到胸口被硬生生扯开,露出一片被打得狼狈不堪的肌肤。颜寄随蓦地锁紧眼眸,从未有过的窘迫和恐惧自四肢百骸袭来,他双手下意识要去抓,要遮挡自己,却被李宿一把按住肩膀,狠狠摁回地面。
“砰!”
后脑磕在坚硬的地砖上,震得颜寄随眼前一阵发黑,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压着愤怒和屈辱,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喘息。
可李宿根本不给他半点喘息的余地,膝盖重重压在他腹部,强劲的力道让他五脏六腑几乎要被挤碎。
又一拳砸了下去,直捣面颊,颜寄随的脑袋猛地偏向一边,唇角破裂,溅出血来。
“砰!”
他听见这个疯子的呼吸声,张口想要训斥,但又是一拳,准确落在颧骨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骨头砸裂。颜寄随痛得倒抽一口凉气,牙关猛地一咬,口腔里立刻弥漫起浓烈的血腥味。
可这个疯子根本没停下的意思,一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拳头抡起又砸了下去。
“砰!”
鼻梁被狠狠击中,血瞬间顺着鼻腔汩汩流出。颜寄随猛地挣扎,双手想去挡,却被李宿死死钳住手腕,重重摁回地砖上。
“好了,好了,”颜郜懿眼见李宿闯入、质问,到猛地动手,也全然愣住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他忙继续劝阻:“幸守夷,住手!你还要再动吗?”
他一直觉得李宿是个冷静无情的人,从来不会冲动行事,可现在呢?公主不能劝住他,这一拳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杀伐都狠,他怎么这么愤怒?有这么恨?
可是仍然将他话语全部忽视,李宿只质问颜寄随,“你也敢?”连着事务不得不优先处理的烦闷,近日的风风雨雨,以及压抑许久的愤怒,终于被彻底点燃,李宿抬起拳头,毫不犹豫地继续砸下去——
“砰!砰!砰!”
拳拳到肉,毫不留情。
颜寄随被打得完全抬不起头,脸上已经是一片血污,鼻梁塌陷,嘴角淌血,连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救命!救本宫!咳……你……”他喉咙里溢出低哑的声音,可刚刚张口,李宿又是一拳砸在他肋骨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颜寄随整个人猛地弓起,剧烈咳嗽着,喉咙里哽着一股血腥,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颜郜懿看得心惊肉跳,这回劝阻的话也说不出,只能护着颜穆珍和谢相呴,让他们继续后退,以免误伤,毕竟此情此景,他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事他幸守夷做不出来。
谢相呴的脚却像灌铅一般,怔怔看着眼前景象。他在设计时,便大概猜到李宿会愤怒,会生气,可是他李宿会为了他,失控到这种地步。
明明李宿从来那么理智,那么……可他现在这样,仿佛完全不顾一切。
他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吗?豳州才出事,声名煊赫的武将就自恃功高,暴打亲王?他不管朝堂局势,也不管官家的心意,不担心大逆不道的说法,也不担心这么多年的努力就因为这件事付之东流,甚至召来更大祸事吗?
谢相呴怔愣着,眼底浮现出些许动摇。
……
再忍不住,他别过头抵在公主肩上,闭眼却也止不住泪流。
可是他当真是真情实意的吗。他当真不是受别的影响,不是因为自己刻意地、一而再再而三地激他,不是因为觉得贤王意在挑衅,在侮辱?
那为何他此时才出现。在荣丰楼那日,他就应该得知事态如何,为何今日才来?
为何又将自己置于那些政务之后?难道他的愤怒都是掩饰?难道他今日所为之后还有别的目的?难道只是他为局势所做出的另一动作?此时此刻,自己又要如何去想?又要如何去做?
……
他不知道。
瞥见他脸上的晶莹水光,公主的脸色也变了变,连忙为他擦去,不由更加急切,再度大喊:“住手!幸守夷!给本宫住手!”
颜郜懿也再看不下去,见李宿仍然没有停下,连忙指挥还在犹豫的侍从,“你们快去拦啊!去!”
侍从们只面面相觑,哪里敢上前,倒是路多矮子里拔高个,已经回过神来,稍稍靠近要去拉,“将军,别打了,别打了——”
“滚!”
路多被吼得头皮发麻,不敢近前,又求救般看向满亭子凤子龙孙,却发觉他们个个睁大着眼睛,也被这声怒吼吓住,对于这种血腥的场景比自己还不知所措,一时全然陷入僵局。
大多衣物彻底被剥下,颜寄随狼狈地躺在地上,喘息声急促,血糊了满脸,都看不清神情。疼痛?羞辱?恐惧?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强撑着一口气,死死盯着李宿:“你……”
李宿却终于停手,缓缓站起,冷眼俯视着他。
颜寄随仍未说出话。因为李宿忽然伸出脚,鞋尖用力挑起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极尽羞辱嘲讽。
“贤王。”李宿微微歪头,怒意微消,“这滋味如何?”
颜寄随剧烈喘息,血顺着下巴滴落,眼底透着难以言喻的恨意。
可李宿却懒得再看他,也没有耐心再等他的回答,脚上一动,将他脸狠狠踩在靴子下,骤然抽出腰间横绝,抬手——
众人都是一惊,不想他还觉不够,竟然要杀了贤王!
“将军!”路多再也顾不上害怕,连忙上前抱住他的腿,挡在贤王身前不住摇头,大喊,“使不得啊!真的使不得啊!”
他的将军要真在这里斩了贤王,一切就都完了!路多是真的怕了,他从来没见过将军这样,像一头彻底失去理智的野狗,压根听不进别人的声音。
路多百思也不得其解,只连连哀求,“将军冷静啊!冷静,”不过是夫人被调戏而已,何以让他生气成这样!就像完全变了一个人,连脑子都丢掉了?什么仇什么怨!
李宿不答,只抬脚踢他,不准他再拦着,路多不得不死死抱住他的腿,被踢得再疼、怎么都不肯放,声音也急了,喊到快要破音,“将军!真的不能再打了,要出事!末将求求将军了!你要是杀了贤王,谁也保不了你!将军想想大将军,想想建州军,想——”
可李宿只低头看他一眼,“再拦连你一起杀。”
……
外面日头正毒,烈日当空。周围一切声音,似乎大小不定。连他投射的身影也被缩小。
一切无所遁形。心意,情绪。好像都不再掩藏,不再压抑,毫不收敛甚至放肆地尽显于前。
只是或在他人眼中,仍有绿荫,遮挡重重,看不清,摸不透。又或说,怨恨并不能被照透。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摇曳碧云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