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期间谢相呴醒了一回,叫来侍女吩咐了什么,再睁开眼时,又听到侍女的脚步声,抬眼看去,天色似乎大亮,又似乎午后光正灿烂。
总之,雨已经停了。
床幔未完全合拢,外头的日光透进来,被微微晃动的床帐柔和了几分,映出朦胧的光影。分不出时辰,只能大概察觉着要不然是上午,要不然是下午。
谢相呴恍惚了一瞬,随即皱起眉——好热,尤其是背后,像有个火炉一般。
他轻轻动了动,见满地狼藉,从残迹里依稀能窥见先前的过分疯狂。而他正被李宿从背后抱着,几乎是整个人嵌在他怀里,双腿胡乱缠着彼此。
李宿的手臂从自己腰间环过,另一只则仍然抓按在自己的腿上,手掌太大,手指……几乎完全被夹在腿间。呼吸则落在后颈,惹得人心尖发颤,身体又因夏日热得发烫。
李宿难得睡着,闭着眼睛,并不因休憩显得闲适。不过大概也是被热得厉害,他额上隐约有汗。
谢相呴静静看了他会儿,甚至觉得更热了些。他终于有些禁不住,微微挪身,想换个姿势再睡一会儿,反倒被李宿又揽紧了些,贴着他耳侧含混地低声道:“别动。”
声音带着刚醒时的低哑,沉沉的,谢相呴轻哼一声:“好热……”
“嗯。”李宿蹭了蹭他的耳垂,很是认同,“我也好热。”又主动问,“那是什么药。”
他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案桌上,记得侍女大概何时送来,谢相呴却迟迟没有饮下,到现在应该已经凉透。
谢相呴抬眼望去,唇角讽刺地掠起。片刻的安宁后,他越发觉得自己可笑之极,但寻溯到内心深处,追问这可笑的来源,居然是一片荒芜。声音却有几分羞涩,甚至越发小声:“是避子药。”
“嗯?”
“嗯呀,”谢相呴引着他的手带到自己小腹上,那里平坦也温冷一片,“郎君,我很想同你有自己的孩子,但……现在不是时机。”
骗人。
大骗子。
那只手掌抚过那里,下手不轻不重,李宿答,“其实什么时候都可以。”
岂知永远都没有那样的时候。谢相呴轻笑带过了这话,听见李宿继续问:“会伤身吗。”
“不会,这药比较温和,只是要一连多喝几天而已。”谢相呴鼻酸不已,终于再禁不住问话,只怕自己会哭出来,催促着他:“你拿来喂我嘛。”
李宿很顺他的话,转而去拿药,当真要喂他。
他这时很有耐心,环抱住谢相呴后,才端起药碗,哄孩子般用汤勺舀起送到谢相呴眼前,谢相呴看他一眼,真真柔情蜜意。其实心底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真的喂我?”
李宿应声,继续喂他,他又这样将药喝完,勾着李宿脖颈,重新邀李宿陪他躺着。抱着李宿。
贤王的事情好像就此过去了,谁都不会再提起,他们之间没有裂痕,仍是亲密无间的一对爱侣,甜蜜温情。虽不知道彼此都在想些什么。安静半晌,谢相呴没再说话,只是用脸轻蹭着李宿的手臂,像是赌气,又像是在撒娇。
李宿回应着摸摸他的长发,亲吻两下,将手收紧了些:“再睡一会儿。”
谢相呴依然是默许,轻轻应一声。
屋里又恢复安静,只有夏日午后的蝉鸣断断续续,远远传来。他从身后环抱着他,牢牢圈住他,并没有话语那般困倦入睡,睁着眼睛,眼底一片清明。怀里的他也刻意往他身上倚靠,手上弄着头发,如此遮住面容。其实也睁着眼睛,空洞麻木。
所以始终都不得心安。
……
贤王府中,颜寄随刚刚醒来不久。
全身都传来剧烈的疼痛,他睁开眼睛,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血雾,薄薄的,什么也看不清楚,头痛欲裂。全身都像是被剥了皮般火辣辣地疼,连呼吸都牵动着肋下,撕裂般的痛楚。
他试探着稍稍动了一下,便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不远处的侍从听见声音,连忙近前,颜寄随却已经伸出手,下意识地摸向脸——掌心传来的触感十分不对。天崩地裂,颜寄随猛地停住了动作。
他脸上……不对劲。
指腹触及的皮肤高低不平,像是有伤口结痂,又像是有什么被硬生生破开了……他顿时喘不上气来,几乎是颤抖着撑起身,艰难地翻身下床。
侍从连忙跪下要拦,“殿下,殿下还是躺着吧!”
颜寄随有气无力,吼道,“拿照子来!快!”
侍从连忙应下,扶他回榻上,身上的痛楚仍然清晰,铜镜却已被小心翼翼举到面前。
他的目光落在那照子上,明知道自己不该看,却像被蛊惑一般,自己伸过手将照子颤巍巍地拿了起来。
视线所及依然是模糊的,镜中之人狼狈不堪,半边脸上血痕交错,右侧颧骨处一道狰狞的紫痕,从眼尾延伸至下颌,血肉完全淤化,好像凹下一块,鼻梁虽被纱布缠住,却也隐隐看出有些歪曲。
至于额角青紫,嘴角开裂,似乎都只是小事而已了……小事?
他竟被那个疯子毁了容!
颜寄随的呼吸猛然滞住,手指一松,铜镜“咣”地一声跌落在地,却正好反过面来,再度映现出他的丑陋模样,让他几乎窒息。
屈辱、愤怒、恐惧,如狂风骤浪般朝他扑来。
他怎么可能会是这样的下场?他可是贤王,皇族血脉,风流倜傥,蛰伏多年……从未有人敢这样对他!可是他居然被人在光天化日之下扒掉了衣服暴打一顿?现在,他的脸毁容、肋骨断了,甚至连身体都像是被碾碎过一样。
那个叫幸守夷的人,竟然真的敢?!
心绪起伏太大,颜寄随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随即狠狠喘息。立刻,胸腔的剧痛让他止不住咳嗽,喉咙里隐约泛起腥甜。他撑着床沿,喃喃低语:“幸守夷……”
他不清楚到底过去了多久,只是目光缓缓扫过屋内,才发现除了现在这个侍从之外,再没有旁人,平日里殷勤侍奉的美姬清倌不见了,连服侍的下人也只有两三个低着头站在门外,只投出一道影子,不敢靠近。
他的心猛然一沉,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几乎不可置信,颤声问,“官家,官家……皇兄,他怎么处置的幸守夷?怎么罚的?是不是已经剥夺了他的官职,已经下狱,还是——梁超仁呢?梁超仁有没有来探望本宫?”
在看到侍从眼底近似悲悯的情绪时,他的话戛然而止。
再不能轻易欺骗自己,颜寄随瞪大眼睛,吼道:“说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话一出声,他整个人就又无力地跌回了榻上,只剩一双眼睛直愣愣盯着床幔,还在不死心地重复,“他冒犯皇室,他当众殴打本王,他胆敢,他!”
脑中却又不由回想起那日自己屈辱的模样,一时怒火攻心,险些晕眩过去。
“殿下!”侍从慌忙出声,颜寄随却咬住舌尖,死死撑着一口气。
他颜寄随,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这样忍气吞声!
念头起时,只觉胸肺更加难受,再忍不住,竟然喷出一口鲜血来。恰此时,门外却传来一阵脚步声,而后门被推开,两道身影出现在眼前。
九皇子颜郜释,携他的伴读李瑞前来,停在颜郜释面前。
看见九皇子时,他不由迟疑一瞬,目光再移到他身后那隐隐觉得熟悉的面容时,更是怒目圆瞪,声音越发微弱,“你来做什么。”
少年趾高气昂,居高临下,睥睨着颜寄随,似笑非笑,“皇叔啊,何必生这样大的气。”
他说罢,又在颜寄随面前蹲下,直视着他眼睛,“我又善良,又心太软,才来看皇叔,不像外人,唯恐避之不及。但是……也有些生意,想和皇叔做做。”
——
肖嘉佑轻叹一声,回到座前,看着低头一言不发的妹妹,再看着面色沉重的父亲母亲,终是忍不住开口,“事已至此,何必再勉强?幸守夷能为川明做到这地步,妹妹若真和他结为夫妻,能得什么好,以幸守夷的脾气,岂不是结怨不成反成仇,推她进火坑?”
“你说得轻巧。”肖父闭目,“他平宣侯府要两头讨好,又配公主,又和幸家联姻,怎能有这样的好事?”偏偏用处又不大,官家又岂会纵许。又道,“我这就进宫求见太后娘娘。”
肖嘉佑想到谢川明模样,不由反驳,“父亲,他们两心相许,不是你想的那样。再说肖家好不容易才甩去了官家的忌惮,何必引火上身。”
“……”正是因为肖家已甩去了忌讳,所以无论如何,都要遵从官家的意思,否则只会回到从前的境地。
哪怕明知现状如何,也要费劲跳下去,如飞蛾扑火。再求生机。肖府沉默须臾,才道,“阿荷,你先下去。”
这是要说正事的意思了。肖雁荷自觉起身,将要离开,却被肖夫人叫住,“孩子也大了,不如就留下来叫她听听。”
肖雁荷抬眼看她,她却只颔首示意自己重新坐回去。肖雁荷便遵从,重新入座,面上虽不显,但心中一时感激又遗憾,千般滋味交集。
尽管心中思虑重重,但肖父也并未直接反驳肖嘉佑,反而问,“你说,官家召幸家父子回安都,所为何事?”
肖嘉佑沉吟片刻,答,“三年前去玉州是为安国公,如今无非为梅家。这很明显,贤王一事不过插曲。”
李宿倒的的确确是把好用的刀,指哪儿砍哪儿。肖嘉佑想到此处,又不由再度对谢川明生出怜惜,只想叹气……不对,或许仅仅是为梅家,也不够。其中是否还有别的隐情?
他脑中百转千回,一时没有定论,却听肖父道,“你只看出其一,未看出其二。我问你,从前官家为何要敲打肖家?”
肖嘉佑并不急着作答,而是看向肖雁荷。肖雁荷对上他的目光,立刻会意,一时间有些胆怯,但平静须臾,想到父亲既愿拿她的文章给幸守夷看,对自己想来还是颇为认同的,大概不会觉得自己胡言乱语。是以终于鼓足勇气开口,“若说从前,只是因为太后娘娘希望肖家女可以诞下皇嗣。”
官家和太后到底不是亲生母子,这样的隔阂可说微不足道,却也的确是天堑。
好在肖父的确并未对她的答话不满,而是继续问,“今后又为何忌惮幸家?”
“无外乎拥兵自重,官家甚至有些在赌幸大将军的忠心。”肖雁荷渐渐有了平素的信心,继续道,“可就算幸大将军的确忠心,幸守夷也始终是隐患。他虽为陛下所用,但失控风险更大,而为实现目的,又要制衡文臣,却不能过分抑制,否则不现锋芒,想来官家正是为此苦恼。”
可是,若是如此,已经与公主紧紧绑定的平宣侯府,又早早衰落,无力辅助幸守夷,不应该更符合官家的意思吗?又如何轮得上自己,说到此处,肖雁荷也不明白父亲的意思了,有些探究地望着他。
肖父道,“因为官家不会让肖家倒下。”
这便是飞蛾扑火求来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