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北军传递消息的探子被别人拦走了。”颜郜襄脸上已是一片焦躁烦闷,“查不到是谁。”
“会不会是贤王?”谢相呴出来得仓促,只略作梳洗,头发都挽得松松垮垮,只得拿水精照着自己的模样,调整发簪:“他对豳州,更为觊觎。”
“他?”颜郜襄嗤笑,“已是个连床榻都下不来的废人了,谁为他效力?”
“未必没有,殿下太过轻敌。”谢相呴毫不顾忌地点他:“他既要成事,怎会是孤军作战?若不是他,便只能是官家了。”
“难道不会是九弟?”
“北军本身接应严密,殿下又已派出精锐拦截,若真是九皇子的人,他尚且稚嫩,身后也无人支持,岂会没有破绽?”谢相呴理好头发,“不比殿下和贤王这样筹谋多时。个个都是老狐狸。”
说到此处,略笑了笑:“而且九皇子尚未入局,他此时拿下把柄,能有什么好处?难道只是如此,他就能插手军务,就能介入北方局势?所以殿下不必担心,无论是谁得到了这个消息都好,不是幸守夷就可以。他先侮辱贤王,恰好官家因对贤王生出猜忌才顺水推舟,饶他一次。现在又在北地作乱,此时殿下再推出高邦一事,假也成真。官家岂能再饶他一次?”
他既舍得叫幸守夷暴打贤王,先前的怀疑自然也荡然无存。又听这一通话,颜郜襄只觉豁然开朗,勾起唇角,“川明,你更像是吧?其实我们比不过你。”
“殿下不要胡说了。我只是个没有眼界而肤浅的傻人。”谢相呴重新检查,镜中的自己似乎又一点点灰败下去,失了好看的颜色,他不自然地眨动眼睫,好似不适,其实想让眼睛有些神采:“……说起来,若幸肖真的联姻,恐怕我们便不能轻易扳倒幸守夷,殿下预备如何去做?”
“川明。”沉吟片刻,颜郜襄问:“肖家人很重要吗?”
谢相呴放下水精镜,回看向他:“我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颜郜襄并没有立刻作答,而是缓慢踱步,片刻后,他方才道:“川明。其实我觉得,李宿似乎是真心喜爱你,他暴揍贤王,或许不仅是因为被刺激。”
谢相呴立刻笑了,仿佛有些讽刺,可是不过瞬息,难过却从他眼里溢出来。
他又这样了。靠近他,想起他,提及他,居然都会如此痛苦,鼻子很酸,眼眶好像不自觉地湿润,几乎成为本能。可是若要放开他、离开他,不再想他,痛苦便更加剧烈,从中拉扯,撕毁自己。
谢相呴不想叫颜郜襄有察觉,但如今已几乎完全无法自控,只能侧开头,不叫颜郜襄看到自己的神情。手却抓紧了水精镜。
想清楚这一点时,颜郜襄心里也颇不是滋味,但品味过后,还是平静道:“你身在其中,又怨恨他强占你,或许看不出来。但以我对他的了解……其实我们根本不用管什么幸肖配,并不需要这么麻烦,这是最小的事,只要你能开口对他说两句话,暂且拖延住,此事便迎刃而解。”
真的吗?
强压下心绪,头发好像还是没有调整好,他伸手到后去抚摸,听不出自己声音中的滞涩:“殿下似乎有些理所当然了。他怎会因为我一句话摒弃权力。”
“暴打贤王,拒不认错,难道不是摒弃权力?”到此时,颜郜襄是真的有些疑惑了,想不明白谢川明到底是如何念头。他甚至觉得谢川明误入了迷障,执念如此深吗?好像一涉及到怨恨,便昏了头脑。
谢相呴将手握紧,却在握紧后又松开。答:“我想,或许是因为他早已算计到。”
“不。此事对他来说到底没有什么好处,他何必冒这个风险。”难得这样直接否定谢川明的想法,屋中又安静片刻,颜郜襄回过身来,认真问他:“……难道,你是怕自己当真对他动情吗?”
窗户没有关严,一阵风吹来。好在外面是明媚的阳光,并没有冷意,反而很舒适。久久没有听见他的回答。颜郜襄回头看去,发觉他脸上气血全无,白得像纸一样,似乎凝神思索,又似乎只剩下一个空荡的躯壳。有些心惊,颜郜襄连忙往回走:“川明,你——”
“不是。”谢相呴方才开口。
真的吗?
他又怔怔然片刻,失魂落魄一般,回看颜郜襄,“趁热打铁。就这几日了。请殿下时时留意我的消息。”
——
李宿回府匆忙,刚踏入屋中便看到侍从征询的眼神,“有人称是您兄长,坚持要求见将军,说有要事。外面日头又大,便将他领了进来。”
李宿道:“让他进来。”
果然,李通文很快走进屋中,只听李宿让他“说”,他便想也不想,舒舒服服坐在一侧椅上,侧头看去,才发觉不对,对上李宿皱起的眉头,又腾地站起来,端端正正。
“我没时间。”李宿再度催促:“快说。”
听听这语调,这气度,早已天翻地覆,不愧是大将军,李通文斟酌了一下,“大奸臣让我跟你说,让你小心谢川明,说……”他倒很会看人眼色,声音蚊子一样顿时小下去,但凡李宿流露出半点不耐,他就立刻打住。
“你直说。”
于是李通文不再犹豫,吐葡萄籽一样噼噼啪啪全迅速说出来,“说他和贤王和六皇子早勾结到一起,要害死你。还说他私下可没少和贤王来往。”他说完后,又紧张起来,不知道要不要再看李宿。
可只听见李宿道:“好。我知道了。”
李通文诧异,“你就不担心?”
……
其实到此时,他已经理解义父所说的意思。越是恐慌,越是求速成,越不能承受后果,反而越深陷其中。
相比与颜郜襄相处时的融洽,谢相呴对于贤王似乎更加厌恶,甚至因他噩梦连连,可如此还与贤王往来,他当时岂非绝望无比,才能说服自己克服恐惧与厌恶,去与此人接触?
又一阵静默,李宿反问他:“说完了?”
“没,没说完!”李通文忙将话引向正题,“你现在多威风啊,门外多少人等着见你,从前哪有这种日子,我记得你小时候还来问我拜帖怎么写……”一通絮叨之后,预测李宿耐心已经告罄,立刻道:“我那个缺虽然很闲,但是窝囊气也多,你看能不能看在我还算你哥——”
话未完,李宿打断他,“你如今在哪里当差?”
他原本只是想试试,不想还能得到李宿的回应,说明还是有几分指望的,顿时惊喜。面上还是叹一声,“就在临安府啊,做个厢官,其实我哪管得了那些大人物,我就想混个日子,干点活拿点俸禄就好。”
李通文的缺的确不好干事,容易得罪人,又在安都这遍处是权贵的地方,只有受气的份。好在他很能忍气吞声,平日里总能算勉勉强强磨磨蹭蹭地把事做了,考评不至于太差。
不想李宿下一句话却又问到了旁的去处,“他怎么会提醒我。”
离开那个家多年,他对许多人的印象都已经变淡,甚至连记忆里的婆婆的面容都渐渐模糊。提到李瑞,也只记得自己和他关系很差,此人似乎很讨厌自己。又依稀能想到一张和娘相似的精致面孔和他不服气的执拗神情,再多便不太能了。
“我怎么知道。”李通文一脸茫然,“许是良心发现了?”
思绪混乱,回想句句已说的话是否有破绽。拜帖?他想起来了。是李通文告诉他谢相呴和李吉星的去向,他才找到梅林里。
“回去等。”李宿道,“你的新差事,我会令人安排。”
李通文闻言,自是喜笑颜开,又连连道谢,忙不迭告辞走了。
他方才走开,侍从近前来,李宿便吩咐,“让路多去给他寻个合适的清闲差事,尽量取其长处,辟其短处。若实在做不好,便罢了。”
侍从应下,才对李宿道,“武经郎请您去她那小叙,将军您看?”
小叙?若是有要事,英勋会直接来找他。或是关于义父?
李宿起身:“我现在去。”又吩咐,“让路多办完事后等着我,有要事叫他去做。”
谢相呴虽然身在公主府,但难免多思。若令路多代自己去传信,或许能叫他不那么煎熬。
——
公主回府后,便来看谢相呴,他正在喝药,气色却比先前好,至少神色平和许多。见他变化,公主有些诧异,谢相呴也将药碗放下,竟然朝她露出一个笑容:“公主好。”
公主回以一笑,拉他坐下,最终道:“……你肯养身体就好。”
窗户开着,公主府大片的木樨还没有开放,但是有清香宜人的荷花与木梨花,有清凉的湖水,有满目的绿荫。
他想起去玉州前一年的夏天,李宿还说要教会他凫水,转眼间四五年,他还不会。夏日明明这样美好,还要辜负几个夏日呢?
谢相呴默然,半晌后,才说:“我听了一些消息。肖夫人带着她女儿进宫拜见太后。”
公主刚从宫中回来,自然也已知晓此事,只是轻轻握住他手。无声地轻拍安抚。
“姐姐,我是不是做错了?”忽然,谢相呴抬起眼睛问她。
颜穆珍看着他模样,为一声姐姐所触动,心疼不已,但嘴唇微张,却答不出来。
在她看来,自从幸守夷回安都,相呴便昏招频出,若他想与幸守夷长相厮守,只属意幸守夷,何必与六皇子闹得满城风雨,致使声名狼藉?若他只是看不清幸守夷真心,又何必这样多番试探,拖延至今,又激得幸守夷去冒犯皇族,才叫事态至此,已经无甚转圜之地。以爹爹的行事,就算她跪在殿前求旨怕也不能。
可是责怪谢相呴吗?在她举办相看宴于幸守夷交待好,六皇子却忽然出现与川明一唱一和时,她的确不解过,想要问个清楚。可是此时她已渐渐明白过来,若她置于谢相呴的处境,在安都守望三年,却没有等来肯定的结果,依旧系于不安惶恐之中,她又会如何去做?
“是,也不是。”公主终于答话,“川明,你……”她想说,若你不再执着于幸守夷,就此放下,或能涣然冰释,如脱笼之鹄。可是也大致明白,此时说出这些话,对他无疑是又一层刺激,于是停下话。
不想谢相呴似乎已看出她心情,神色反而更加舒合,坦白道:“其实,我确实错了。但是,我似乎还有机会。”
颜穆珍怔住。
谢相呴轻声道,“娘让我在公主府养病,不要问外事。可我想,告诉他我的委屈,说清楚我为什么会做这些事情。我不想再……”
他想了这样久,终于清明一些。或许颜郜襄没有说错,李宿仍然在乎他,所以才会为他做出那些事,他不曾怪自己。
只是他们都想逃避种种不快,故次次只仓促用欢好盖过愁苦。不去触碰真心,反倒将彼此推远,致使如今。
可是他不想就如此。他们本来就不该如此。不想任由纷扰心绪悄然腐蚀掏空自己。不想任由怨恨的毒藤疯长再将他缠住。
还会一错再错吗?他此时前去,一切还未到尽头,大概还有余地。
他不再思忖那么多,笑问,“总之,公主放我出府去见他好吗?”
颜穆珍看着眼前的人,那双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神采灵动,甚至又去了往日似笑非笑的遮掩,竟然显得单纯,不禁开怀,认真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