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幸英勋和洪思松已离开,魏书陈醉醺醺的,说了什么也听不清,路多醉意也浮上来,竟然有些不清明,却见李宿坐在原处,自斟自饮,放在这出的喧闹中,竟有些难以言说的孤寂。
李宿道:“他醉了,送他回去。”
路多差着两个人,上前就将魏书陈还有一干六皇子的人架走,覃勉拉着路多叙话片刻,才把路多推回来,“去伺候你们将军,去。”
路多自己脚上也有些不稳,步步走过来,凑一张脸嬉笑:“将军,属下在。”
李宿已经饮下两杯,并不停手,忽地抬眼,凝神细听,远处的乐声似乎都有些飘渺,歌女的声音动情婉转,空谷鸟啼一般。
他问,“她们在唱什么?”
路多将头向声音那侧靠去,也细听片刻,想了想,迷迷糊糊答:“采桑子?好像。将军要听曲吗?”
李宿手中拿着酒杯,并没有应允:“路多。以前我让你送礼给他的时候,他开心吗。”
他突然问这些话,路多根本想不起来,但还尚存一丝理智,知晓不能乱答,琢磨片刻,连连颔首:“肯定开心啊,那玩意儿那么金贵,将军又那么用心,深深打了个哈欠,才继续说,“还这么仔细拣选。”
路多并不太明白他究竟要说什么,只懵懂点点头,原以为李宿还要继续讲高邦,不想他居然出声吩咐,指向正要退出的歌女:“让她再唱几遍方才的歌。”
路多不明所以,但忙叫住乐女,乐女更是吃惊,但连忙布好琴和琵琶,重新唱起方才的一曲卜算子。李宿似乎听得入神,路多的酒意却渐渐清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的念头。
喉头滚动,琢磨着上峰的想法,路多眨眨眼,偷看李宿,他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却有一种天荒地老的孤独和安静。
一忍再忍,路多终于在乐女柔婉的嗓音里开口询问,“将军,”方觉自己其实并不太敢多说,李宿已侧头看回他:“我听过一个故事,忽然想起来。”
路多只好聆听。李宿道:“从前有个老人,要穿过一片终年燃烧的山谷。”
“他走到谷口,果然热浪扑面。老人伸出手指,靠近火苗。”
路多以为接下来老人就要发现自己是金刚不坏之躯,然后干一番传奇,不想李宿说:“他手指被烫伤了。旁边的人劝他快回头,老人……”
老人低头看着那焦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山谷深处熊熊的烈火,脸上竟慢慢露出一种奇异的神色。
他是什么时候发现谢相呴不同的?
是在他用遮掩粉饰过后的面容出现在自己面前时?还是他越发敏感喜怒不定时?还是在他故意把消息透露给路多时?或者他也生性多疑,又或是本能警觉——竟然不敢相信谢相呴不怨恨他。
又不想确认至爱这样厌恨他。
他以为自己可以挽回的。可是他才发觉,自己何其傲慢,何其好笑。所以,他恨自己吧。恨吧。
“老人说,试过了。”李宿在路多明显失望的眼神里说出下文。
火确实烫,灼得人钻心地痛。只是……
他眼神越过那跳跃的火焰,或是沉醉在乐曲中的乐女,或是耳边萦绕的歌声,投向更远、更炽热的地方。
“只是老人现在才发觉。原来都是多余的。”说完这句之后,李宿没有再说,摇头:“你下去吧。”
真是没头没尾,路多更懵,总想要问个结局,否则总觉难受,却觉得将军心情很差,只能迟钝地缓一缓,将话咽下了肚子。
乐女又唱了一阵,李宿自斟自饮,示意她重复着唱一曲,等卜算子听到耳朵都快坏掉时,李宿方才站起。
天色已经昏黑,又闷又热,出去时并无豁然开朗的清爽,反而越发压抑,鸟雀都低飞,似乎要下雨了。路多却看不出他是否饮醉,只见他翻身一跃,轻松上马,而后流箭般穿入夜中,扬长而去。
……
一贴猛药后,气色确实好了很多,但并不能支撑太久,谢相呴下午回府后便觉精力不济,小睡醒来,竟然已是傍晚。
婢女都只以为他还睡着,在外间为他留一盏灯,屋里还是晦暗一片。屋里放着的冰块已经融水,周遭的热里,又是冷湿的。
他坐在榻上缓了一会儿,仍然觉得毫无精力,干脆倒回榻上,摸索着布狐狸抱住,再度闭上眼睛。
恍惚之间,他好像感受到一阵风掠进屋中,并不理会,放纵困意更朦胧地将自己包裹住。
李宿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他。
即使是独眠,谢相呴睡得也依然算很乖,只占着很小一部分位置,那么柔顺的长发,就铺在榻上,显得他更小,更加……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我得之不易的一切,尽力想给你的一切。难道你以为我不会痛?还是你以为你可以为所欲为。对我为所欲为?
依稀间,谢相呴好像从锦被中闻到了酒气,他不太确定地嗅闻,确信没有闻错,便缓缓坐起身来,望着眼前已经全然归于黑暗的屋中。
李宿仍然静看着他。
难道你也恨我?
难道我最爱的人也恨我。这样恨我?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我究竟要如何赎罪?我要如何弥补?
一阵磕碰声,谢相呴似乎撞到什么,“嘶”地出声,而后又是一阵恼怒的气音。李宿离他这么近,又似乎有点远,静静听着他发脾气的声音。
他似乎只哼了两声,揉揉膝盖便摸索着又站起身来,手掌摸索在身前,要往有光的地方走去。
腰身却被一只手臂拦住,而后整个人被环绕进怀抱中,谢相呴惊哼出声,酒气完全将他包裹,周围还是黑黢黢的,他确实有点被吓到了,确信是李宿后,他身体反而更僵直。
好在,很快他便闭上眼睛,似乎放松些许,伸手轻轻锤他:“很好玩吗?”
李宿问他:“疼吗?”
他也不再犹豫,也不再看那受伤的手指,径直抬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进焚身的烈焰之中。
谢相呴不答。他本以为他还可以继续掩饰,可是心如刀割,原来还是无法控制。只仰起头嗅他身上的气息。酒味很重,但他也猜不出李宿是否饮醉,往他怀中贴靠,才答,“好疼,你故意看我撞到是不是?”
回以他的是李宿极轻的笑声:“故意?”
“对呀,”谢相呴轻哼一声,整个人忽地就被抱起,可并不算落入习惯的怀抱,而是而是被李宿放在桌子上。
背抵在桌面的摆件上,很痛,他还未挣扎,又听得一阵混乱的劈里啪啦声,原来是李宿直接拂开了桌面上所有东西,摔得一地。谢相呴回看向他,肩膀已被死死按住,难免为忽生的变故而畏惧心虚,声音也小了许多,“……你怎么了?”
话音方落,衣带也被扯开,他力道很重,接下来便是衣襟撕裂声。猝不及防暴露,谢相呴匆忙扯起垂坠在腰间的衣物,并不太适应这样的变化,却被李宿直接捉住手腕,压回桌上。
他靠近时酒气几乎贴面,谢相呴本能想躲,背脊却已紧贴桌面,丝毫动弹不得:“你!”
被彻底剥离,也被阻止住抗争的话语,李宿手掌握在他腰上,而后掌心寸寸收拢,抓得谢相呴躲闪不得。谢相呴只得怔怔看着夜色,看着仍然看不清楚的他。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你爱我,却只有痛苦?
绝望悄无声息包裹,谢相呴心血翻腾,几乎又要窒息。却又从他炽热而急切的表态中品出些些甜意,抓住救命稻草般,手已经搭在他肩上,默认着他行为。
手不仅止于此,口中也尝到血的味道,李宿暂且放过他一瞬,再狠狠咬在他下巴上,而后侧吻到脖间。谢相呴已经手忙脚乱,惊慌之中,全身都作抖。
就在这时,李宿毫不犹豫将他推出怀抱,谢相呴的背重新靠上冰凉的桌面,一片黑暗,他还是不太能看见,只能听见李宿的呼吸,玉带碰撞、衣料擦过……好多声音。让他很不安,又不想就此彻底落入绝望。
可是李宿很忽然,手已经拿捏住要害,谢相呴被激得摇身要起,却立刻落回桌面,不住抬手遮住面容,只是也未持续太久,因为剧痛袭来得更猝不及防。
谢相呴痛得吸气,被迫随着痛楚不住用哀弱的气音乞求,可是李宿不答,堪称蛮横,谢相呴崩溃出声,尖利到几乎有些失音,眼睛里所见仍然是黑,但是黑都染上朦胧的水光。
恍若没听见一般,李宿不仅依然维持着先前的动作,且反倒更加强行:“别动。”说罢不再看他,合上双眼。
如此情形,谢相呴的动作便无济于事,却不想让李宿不快,于是又极力忍着。恍惚之间甚至疑心这是酷刑折磨,那日对颜郜襄说的胡言乱语几乎成真。
不知是不是李宿察觉到他分神,陡然更过分,他只以为李宿忽然想要如此,或是心绪不佳,但无论如何都再忍受不住,哭着哀求,让他能令自己缓一缓。
偏偏语不成调,被哭声和李宿动作时时打断,谢相呴不住摇头,声音越发小,也越发急切。
如此,心和身体交织在一起,无边的酷刑折磨着他,谢相呴已完全支撑不住,哆嗦着要来抓他的手,却抓不到什么。
他抓不到李宿。
黑暗之中,谢相呴终于再止不住彻底崩塌,哭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好疼……疼……我真的好疼,郎君……我,”我真的好痛。
心疼得快要死掉。
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这么爱他,却又要这样对他?为什么给他这样的痛楚,为什么还要叫他执迷不悟,一错再错?甚至再来一次这样的痛苦也甘愿?
为什么啊……
……
乞求至此,哭声哀怜,怎不叫人肝肠寸断。所以李宿终是退出,手掌抚上谢相呴面颊。
他已经走进山谷,走进明知的火海。烈焰灼身灼心,他现在却已不想质问,也已经探究到底,原来火是因他而起。
然后他张开双臂抱住这片火海。
背一直贴着冰凉的桌面,忽然被纳入一个热烈的怀抱,谢相呴几乎下意识缠住他,汲取他身上的热意,即使酷夏,渐渐停了哭泣。
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抚,安慰片刻后,痛感渐退,谢相呴哭泣稍停,李宿抱着他点燃一盏灯,方才将他放回到榻上,说:“先不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