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不同于外界的燥热,九皇子的宫殿放满了冰块,反而冰到让人肌肤有些发凉,又正是夜里,一阵风来,宫女都打了个冷战。
颜郜释裹着锦被,迷蒙地睁开眼,察觉到他醒来,掌灯的宫女略调整烛火,室内的光还是柔和,给人感觉上却多了丝丝明亮。
赤脚踩在地上,觉着有些湿冷。拂手示意宫人不必服侍,他懒懒打着哈欠走到外间。
相对于他歇息的寝殿,外间更加亮堂,甚至有些晃他的眼睛。一个人仍坐在案前,一封封为他回好书信,又为他一篇篇写要交给官家和老师的文章,颜郜释不紧不慢走到他背后,没骨头一样立刻趴在李瑞背上,脸颊蹭着他肩,亲昵问,“还没回去。”
“起开。”李瑞眉头蹙起,语气已有些被打扰到的愠怒,单手将他拉开,落笔动作却快了些。
颜郜释并不恼火,顺着他动作在一旁坐下,没怎么睡醒,托腮昏昏欲睡,看着他认真办事。不一会儿又不安分起来,屈起腿用冰凉的脚一下接一下戳李瑞的腿:“我脚好冷。都是因为你怕热,为了惯着你,还得满宫的人跟着一起冷。”
李瑞并不理会他,仍然专心做事。他勾搭了一会儿,久久不得回应,也觉得无趣,正要收回时,李瑞却骤然停笔,将他脚踝握住,而后直接脱了自己的外衣,垫在他脚下,规规整整摆弄好,才道:“殿下贵体,理应多加爱护。”
轻啧一声,颜郜释也不怎么开心,反而蹬了他一脚,小腿裹着他外衣缩回去:“装什么装。有本事热的时候别发脾气。”
李瑞自然再不说话,面无表情地继续处理颜郜释的事情。
静静窝坐一会儿,颜郜释又开口,“上次的事你帮本宫办得如何了?”
“嗯。”李瑞略点头,再度停下,将一侧的一些文书递于他,又兀自去忙。不过须臾,书信直接被扔到地上,颜郜释竟然抱住他手臂:“太好了!”
李瑞侧头看向他。
他眼底都冒着光,微微仰头,笑意灿烂,透着旺盛的希望和炽盛的兴奋:“动到盐铁,本宫总算不愁无钱可使。也可以有一番作为了。”
官家看似宠爱他,其实给他的多是些华而不实的东西,他不比老二,有官家时时的真正照拂,更不比老六,靠母族每日都过着金山银山的日子,不想此计虽险,却叫李瑞给他办成了!
李瑞却轻嗤一声,“戒之,慎之!以行制性!殿下可知若是官家和其他人察觉到此事,你我会如何?”
“扫兴。”颜郜释被当头一瓢冷水浇下来,自是不满,但看着李瑞面容,近些时日已累得眼下发青,发觉他嘲讽的样子倒也别有一番气度,于是自个儿又慢慢好了。
只眼神不觉复杂了些,扯了他里衣的袖子,语调也变慢:“这么好的事,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少来。”李瑞并不接他的暗示,依然扫兴彻底,要将手收回:“你嫌我还不够忙吗。”
颜郜释却并不罢休,越发凑近,以面颊蹭着他肩,“你近来心情不好吧?你看你,整天摆着个臭脸,都没以前那么俊了,本宫要好好哄哄你这个大功臣。”
话罢,便直白地抱着他不撒手。
堂堂一个皇子这么死皮赖脸,李瑞不免也有些意动,目光下意识扫过宫殿,四下的确无人,才捧起颜郜释的脸,低头以唇在他脖颈上轻微碰了一碰。
抬起眼时却发觉颜郜释已经微微合眼,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按着,似乎期待什么。
李瑞陷入犹豫。他却倏然睁开眼,贴得近了些,半坐在李瑞身上,李瑞为他动作一惊,他还怡然自得。
李瑞平素脾气虽也不好,在自己面前却没有这样焦躁,隐约猜到是为什么,颜郜释很甘愿纵容自己的伴读,越凑越近,低语道:“别人现在怎么风光,有什么要紧?他不过年长你几岁罢了,都是一个爹妈生的,能比你强到哪去?况且未来是咱们的。未来我们会比他更风光。”
此时此刻,他的怀抱和呼吸都不显得那么暧昧了。听过他的话,李瑞眼眸微垂,似在思索什么,颜郜释却反而捧住他的脸,他们鼻尖都快完全贴紧,话语全然已是喃喃低叙:“你这么厉害,没有你,本宫还不知道该怎么办……当初遇到你真是我的好运气,你最好了,谁也比不过——”
话语终于被打断也被李瑞吞没了。
两人胡闹一阵,却忽然听到外界有人声。李瑞反应迅速,径自将颜郜释推开,起身将信捡起,一面留意着外面的动向,一面以袖擦唇,还一面利索将信件烧了。
见他做完这些,颜郜释才从座上站起身来,用他外袍挡去赤足。果然,转头宫女已匆忙入殿禀报:“殿下,内侍来请,说官家召见。”
二人闻言,不觉惊异地对视一眼。
……
夜未过半,灯已经烧尽,李宿躺在榻上,依旧睁着眼。
两人一直未离开屋中,喝完药强撑片刻后,谢相呴精力渐渐又不足,原先已睡得有些迷糊了,直至李宿抱着他坐起,他方才骤然从噩梦中惊醒,一时间紧紧抱住李宿,一言不发。
李宿一面拍背哄他,手掌为他擦去泪水,一面缓声问他,“你在哭。梦到什么?”
谢相呴却不太愿意回答,只是手也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又在他安抚下沉默片刻,才勉强平复了心绪,“你在就好。”
“嗯?”李宿不明所以问他。
因为方才哭过,谢相呴答话仍带着微弱糯软的鼻音,“我梦到那个可恶的路多来了,你说你要走,我求你不要走,”
话未说完,李宿沉默须臾,才答,“我会在这里。陪着你。”
真的吗。真的吧?也许是吧。
“嗯……”谢相呴低低答了。
二人心思各异,一时又安静下去,直到谢相呴再次出声,似乎撒娇:“还有呀。人家不准你走,你还打人家。”
李宿顺着他明显的谎言反问,“哦。怎么打的。打的哪里。”
谢相呴勾住他手指,带到自己脸上,面容贴着他掌心发出轻微拍击声,“就是这样啊,把人都打坏了,好疼。”
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小衣,睡得凌乱,柔顺的发丝洒下,遮遮掩掩,真切又模糊。
好似听到一声极压抑极低的轻笑,李宿掌心摩挲他面颊两下,却向下顺去,“我觉得不是。”
他话罢,骤然深深吻住谢相呴。正是惶恐不安时,谢相呴就这样的安抚亦十分受用,顺势酥倒在他臂间,手很熟稔地知晓如何缠住他脖颈,偶尔从呼吸的间隙里溢出一声抱怨:“就是要打人家嘛。”
……
原先已穿上的衣衫又胡乱落了满地,较之先前的狼藉则更加旖旎,正沉醉其中时,外界却忽然传来声响。
“将军?”路多在心中做了许久的估算,终于大着胆子尝试敲门:“将军,今日夜宴有变,末将请您一定去看看!”
谢相呴骤然睁眼,从李宿怀中微微扬起头去听。
不安骤然降临,烦透了的人说一些烦透了的话,让他很是焦躁。在察觉到李宿也有分神时,不由将他腰腹抱得紧了些,又侧贴回他怀中,轻轻唤:“郎君”,偏偏路多都已出声还不知满足,继续敲门,倒像是完全将他的声音压了下去。
阵阵敲门声像催命符一般,每道都在同他争抢,拉着李宿从他身边离开。总之就是他们都不准他们在一起!都要他们分开!
不知是不是因药效的缘故,这些听得谢相呴暴怒,而李宿仿佛已经要开口。由此谢相呴一时情急,一手按在李宿耳上,不住抬头亲他,将他的话堵回,同时也加快着、更加折磨自己。
随着他的狠心,只几个呼吸,谢相呴整个人便失力颤抖,贴在李宿耳边哀哀软软地求着:“别走……不要听,郎君。”
二人情绪原都不算太好,又经受一阵噩梦,或说噩梦立刻要成为现实,谢相呴心绪更加溃不成军,说完后便再遮掩不住,已经直白地低低哭起来,无措又可怜,叫人肝肠寸断:“不要听他的话,不准听,”
李宿仓促唤他亲亲,指腹抹去不断滚落的泪珠,不住落吻,重复应答:“不走,我不走。”
路多的声音依旧响着,李宿连连安抚的间隙,不由得转头怒斥,将他话语打断:“滚!”
只这一声,一贯的强势,几乎把夜色都吼破。
路多还没被李宿这样劈头盖脸骂过,难免一愣,声音终于止住,只剩下夜里的寂静和谢相呴可怜的抽泣。
屏风外的世界,连同那些亟待处理的军务、迫在眉睫的宴请,都模糊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这一刻只有这方寸之地是真实的。
细密的吻仍然不断落在脸上,因为他的反应,谢相呴好像终于被安抚到些许,哭得不再那样凄惨,抽噎渐弱。可李宿的关切却不因此停下,甚至紧密到谢相呴都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泪眼盈盈,回吻李宿。
其实也因他毫不犹豫的偏袒和选择,谢相呴反而更放肆沉溺,甚至微妙的得意。感受李宿将他抱起又压下,再附身重新拥住他。
李宿突然且猝不及防。
一只手紧紧扯住,谢相呴方能暂且勉强承受住其中力道。
可是他的心绪终于好上许多,没有再被无尽的惶恐层层包围,他喜欢李宿这样停留。眼泪也终于干了些许。
理智在此时稍稍回笼,不成声地带哭腔低低撒娇,从而不让他去关注一丝旁的地方:“人家的脸好热,你来摸一摸嘛,”
说着便摸索着去找李宿的手,想要他掌心再一次贴抚自己面颊,可是李宿手掌却反捂住他唇,声音脱离怒意后,落到他耳边时又带回隐秘的柔情:“嘘。”
经他提醒,方才想到路多也是习武之人,五感敏锐,或许还没走远,能够听见。谢相呴又一阵赧然,凝眸怨念地盯着他,可又再次被动作打断。
这时听到李宿的回答:“是很烫。”似乎只是在说他的脸,又好像全然不是。点得他耳朵也像火一样烧起来。
只得对李宿的脊背抱攀不止,自觉紧紧抑制,再去感受,好似完全没有病痛。
他搂着谢相呴,紧闭眼睛。
想。就让黄昏吃掉一切吧。变成黑夜,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他会一直坐在那里,凝视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