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好日子
生。
谢相呴踩着小凳子,由舅舅握着手腕,写下这一个简单的字。
他字形已能写得很好,只是差很多力道,回头望向舅舅,彭开笑着刮他小脸蛋,“相呴跟舅舅说,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谢相呴微不可查地扁了扁嘴,开口声音还是软糯糯的,因为气力不足显得哼唧一样,反而并未透露出半分不满,“生长。生育。生死。舅舅曾经说,春风吹又生,说,哎。”
他站得没力气了,说话也会没力气,只能轻轻叹一口气,翻身抱住舅舅,彭开知他腿软,抱他坐在一旁笑问:“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是哪个生?”
谢相呴立刻答,“生育。”
舅舅又问:“春风吹又生呢?”
“生长。”谢相呴有了一点精力,继续说:“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是说生死。我都记住啦,舅舅。”
彭开看着他细细密密的睫毛,黑黑的眼瞳,实在很可爱,终忍不住笑:“我们相呴怎么这么聪明?”说罢放他下来,让他站在自己面前,俯身认真说:“其实,今天是相呴的生辰。”
谢相呴微微思索,脸上有些微不解。他移开目光,只能看到窗户边儿,看不见外面那株姐姐栽的红枫。过会儿才重新看回舅舅,迷茫地摇头。
彭开温柔地说:“就是相呴诞生于世的那一天。相呴现在几岁了?”
舅舅怎么还在问这种傻问题。好在早上醒来的时候,娘跟他说过。谢相呴别扭一会儿,才答:“四岁。”
彭开似乎看出他的心思,道:“对呀。四年前的今天,相呴到这个世上,以后每年的这一天,我们都要为相呴庆祝,因为我们都很开心,开心相呴愿意出生,愿意到我们身边。”
听到这句话,谢相呴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抬眼认真看着舅舅,他还有些害羞,倾身小手臂搭在彭开臂膀上:“舅舅,我也很开心。所以说,原来这一天很好。”
“对。”彭开依旧笑着肯定他,还想说些什么,他却看到一个人走到外间行礼,对舅舅说了什么“谈何”、什么“扁斥”,而后舅舅再回看他,脸上的笑意就勉强了些,仍然哄他:“舅舅有些要事处理,晚些再回来陪相呴过生辰,给相呴送礼物,好不好?”
谢相呴不太明白,但很懂事地点了点头。舅舅把他抱回到椅子上坐好,又叫侍女抱他去娘哪儿,才匆忙离去。
……
好吧,不过他也的确想娘了。
刚进入她的屋子,谢相呴就看见高高一沓册子,而后才是那一堆册子后方的娘亲。他听见算盘很响,娘坐在那里,好像很累,又有点像那种一动不动的人,和平时与他在一起时不不一样。
侍女一将他放下,他就哒哒哒小跑着扑到娘怀里。一块小团子突然撞进来,彭氏声音显而易见地惊喜:“相呴。”搂他在怀里亲了又亲,才问:“相呴今天开不开心?”
谢相呴停了一停,而后点头:“开心。生辰。”
他不着痕迹地扯了扯娘的袖子,补充说,“舅舅说今天是很好的日子。”
娘立刻笑了,“对呀,今天是相呴的生辰。”那些册子已经被她放下了,她说,“等娘算完账,就亲手给你做一碗长寿面,好不好?”
谢相呴倒是懂得这个,窝在她怀里低声撒娇:“相呴会长寿的,不想娘累,可以不吃。”
为稚子一句话,彭氏的心几乎软成一团,一时说不上是鼻酸还是感动。只是又吻了吻他的发顶,谢相呴又问,“娘是怎么生的相呴?”也像小兽下崽崽那样吗?为什么娘会生出他,不是生什么别的东西?
他以后会生什么东西出来吗?可以生一只小狗、一只狐狸吗?哥哥呢?哥哥是不是可以生小鸟?姐姐又能生什么呢?小鱼?他真好奇呀,还想要问更多。
彭氏不答,只细细看他好久,对上他充斥探索的可爱眼睛,还是觉得他过分瘦弱:“真是娘的小心肝,娘多想……”又想到医师也总说那样的话……唉。
可惜未及惆怅,又有侍女来到院子里,不甚恭敬地行礼道:“咱们老夫人有要事,请夫人过去,夫人还是尽快动身吧,不好让老人家久等。”
彭氏面色冷了几分,“知道了。”才松开揽着谢相呴的手,吩咐另一个侍女,“难得这孩子今天生辰,带他去他父亲书房里问个好。”
谢相呴还想问她些什么,可是手已经被侍女牵住,他又看到下面那个面色不善的侍女。最后抿了抿嘴,只好乖乖说:“娘。再见。”
……
爹爹常常和哥哥姐姐见面,却不怎么愿意来看他,他问哥哥为什么,哥哥安静了好久,说只有大孩子才能经常和父亲说话。
好吧,他还是不够大。不过,他会很快长大的。
侍女只抱他到书房外,他就听见好长一声男子的叹息,谢相呴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叹气,难道他很不开心?等侍女抱着他行礼问安的时候,他看着案前那个男人,对上脑子里模模糊糊的、爹爹的脸。
不像侍女那样低着眼睛垂着头,他直直地看着爹爹。父亲会想他吗?他生病醒来的时候,娘总说爹刚走……
“夫人叫我抱小公子来给侯爷请安。”侍女的声音打断他糊里糊涂的想法,转瞬之间,他又被抱到另一个有些陌生的怀抱。那双手掂了掂自己,问:“怎么还是这样轻?”
他似乎没有娘和舅舅,还有哥哥姐姐抱自己时那样熟稔,被他抱着实在不太舒服。但谢相呴也不太敢动,他怕动了,爹爹就给他送出去了,他又见不到爹了。
“相呴今年四岁了。”一只手摸摸他的头,而后放下,他听见爹说:“听你舅舅说,读完了三百千千和诗,现在在读《论语》?”
谢相呴很开心。因为他们问的他都会,颔首,而后流利背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一口气背完这么多,他险些岔气,可是如舅舅那样的赞赏没有来到,一只手继而拍拍他的背,并不说话。
这让谢相呴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
他肯定没有背错,那还有什么?好想问一问,父亲却忽然开口:“我在想,你年纪那么小,身体也弱,读这样多的书,肯定很辛苦。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件好事。”
谢相呴笑了。他试探性地抓住父亲的袖子,也想抱一抱爹爹,说自己没事的,有时也会想他,可是还没有来得及扭身,叩门声就响起。
……
他又被侍女抱出去。
父亲送给他一块玉,说祝他生辰好,一直开开心心。但是玉很大一块,他有点握不住,只好给侍女拿着。
今天真的是很好的日子吗?为什么他总觉得有点不开心。谢相呴不由侧头望向庭院内的景致,在侍女怀里,他看到一丛丛火一样的红枫,秋日的菊花也正在怒放,穿过这一景,又有木樨的香气,一片金流。好漂亮。
他已经有一两天没有看到姐姐,还有她养的小狐狸,不知她在忙些什么,为什么也没空来看看自己?
他想抱着狐狸好好揉一揉……
他示意侍女悄悄给他放下,踮着脚走进姐姐屋中内间,却看见她坐在桌前,失魂落魄地看着一封信。狐狸趴在她脚边,没精打采地垂着头。
姐姐的表情为什么是这样?他又不明白了。但姐姐却已发现他,快速将信收好,笑着走上前,“相呴。”
“姐姐。”谢相呴钻进谢映宁怀里,故意小声问她:“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谢映宁愣了愣,脸上划过一丝歉疚,她闭上眼睛,紧抱谢相呴,缓缓答,“今天吗?”她想轻松些,逗谢相呴开心,“今天是,嗯,”
谢相呴期待了一些,“嗯?”
谢映宁只能轻笑一声。
她很想很想说出一些有趣的句子,哄弟弟开心一点,却没有办法再让自己搜罗起那些话。
无法,只能归于平淡,“今天是我们小相呴的生辰,对不对。”
好在谢相呴还是开心的,认真地点着头,他过去摸摸狐狸的尾巴,又用手掌轻轻感受狐狸的毛发,玩了一会儿,才踮着脚坐到给他准备好的小椅子上,“姐姐最近为什么不来看我?”
“姐姐最近太忙。”谢映宁移开目光,有些不敢看他,好在狐狸也跳上桌子,谢相呴的注意力果然被吸走,问:“坏狸奴还欺负它吗?”
谢映宁答:“不会了。”
“那真好。”谢相呴心满意足,又用自己的脸蛋小心翼翼靠近狐狸,最后与它贴在一起。
“姐姐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谢相呴又问。
谢映宁终于看他,“嗯?”
谢相呴已经松开小狐狸,重复问:“姐姐在想什么?”他是来找姐姐的,最后却只顾着小狐狸,实在很不该。
而且。
而且其实他已经隐隐发现,今天并不是一个好日子。大家似乎都顾不上他,大家都很不开心。是不是要他更好一些,才会让今天变成一个真正的好日子,才会真的让大家都很开心,都很开心相呴在今天出生在世上了呢?
他这样诚挚地问话,谢映宁仍旧犹豫片刻,终于试探问:“要是姐姐有一天要出远门……”
“那把我带上嘛,”谢相呴贴近,抱住她的手臂,亮晶晶的眼睛乞求地看着她:“相呴也好想出去玩,我会让姐姐开心的。”
对上小弟的眼神,一片怜爱之情。
谢相呴也看到姐姐眼底依稀浮动的水光,想要再仔细问问,头上的瓦片却似乎动了一动,谢映宁的神色立刻变化很多,褪去先前的模样,匆匆起身:“姐姐想起还有些事,相呴去同你哥哥玩会儿,好不好?”
……
谢相呴没有再要侍女抱,慢慢地自己走着。他很快就累到,走几步还要歇一会儿,侍女想要抱他,他却拒绝,走到脸都红扑扑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影,而后那个人影小跑着冲过来,连忙抱他在怀里。
“你们怎么回事,怎么让相——”
不等哥哥训责侍女,他已经抬起手捂住哥哥的嘴,刚好够。
意识到他的动作,谢川杉睁大眼睛。谢相呴才解释:“我自己要走路,想锻炼身体。”
谢川杉看看他执拗的眼睛,再看看侍女,满脸无奈,最后只叹气。抱着谢相呴往自己院子里走。
他自己也才那么点大,大齐崇文抑武,他平素只念书,不习武,就算小孩再瘦弱,也有些担不起。果然,才抱了谢相呴一会儿,手臂就有些酸痛。但偏偏性子要强,还是强撑着一口气抱他屋里。
庆幸自己没出什么岔子,谢川杉大饮几口水,忽然听见谢相呴问:“哥哥,克是什么意思?”
谢川杉动作顿住,立刻横眉:“谁同你说的?”
谢相呴抓住他的手,和他对看了一会儿,才别过小小的脑袋,“我听他们说,因为我克爹,他才不愿意见我。我,”
“胡说八道,”谢川杉怒而打断:“那些人的话那是能听的,谁再瞎传便都赏板子!”
于是谢相呴不再说话,垂下头。
过了一会儿,谢川杉亲手拿丝帕给他擦脸,哄慰他,“都是乱说的,假的,相呴不要信。你就那么小小一个,怎么克别人?对不对?”
谢相呴终于开心一些,努力笑着点点头,从酸酸的鼻子里挤出一个声音:“嗯。”
见他神色缓和了,哥哥的神情也好看很多,又继续说:“今天是你的生辰,就是要高兴一点,对不对?我专门从书院赶回来,晚上给你办一个生辰会,你还记不记得去年见到的肖家哥哥,你可以多和他玩玩,他是肖相的外孙。还有那个李吉星,他大你几岁,你……”
谢相呴听着哥哥的话,很自觉地不再说话。
但谢相呴又听见自己答应了一件事,又答应了一件事。最后答应了一件又一件事情。
……
深夜。彭氏终于忙碌完,有空来看小儿一眼。
才是秋天,他已经睡上绒毯,否则就会生风寒。被子几乎盖住他半张脸,彭氏轻轻帮他理好,忽然听见他念念有词,凑近去听,才发觉他说:“好日子……”
彭氏反应过来,不觉笑了笑,可是转过脸去,神色又有些无力,在他一旁静坐半晌,才起身离开。
屋中再没有别人,窗户关得严实,帘幔一动不动。稚童的梦语断断续续。细听,原来他说。
原来他说,今天不是个好日子。
是春风吹又生?或是哀哀父母,生我劬劳?还是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缤纷。字字句句入梦,仍然氤氲着潮湿了他的梦。
……
……!
谢相呴睁开眼。
还是秋夜。明都的秋夜和安都一样,明都或许又没那么重的湿意,但二者一样的是寒冷。他自小就能感受到的,那样如影随形的冷,有时冻得他面庞发白,瑟瑟发抖,有时让他不能行动,身体发疼。
可是不同的是,现在他很暖和,从头到脚。
再也不是那种冷。身后的怀抱更炽热,他还来不及缩回去,一只手就搂着他的腰先带住他。
安静片刻,听着外面隐约的风声,宫女小心地将外边的灯光补明,那些往事好像都一齐散去。
谢相呴倚靠进他怀里,带着睡意朦胧问:“郎君,今天是什么日子呢?”
腰间的手收得更紧。李宿答:“最好的日子。”
谢相呴笑了一下。半晌才答:“好。一定很好。确实很好。”
番外好日子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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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相呴生日快乐!
因为我自己是不过生日的,加上工作太忙导致差点忘了相呴的生日……对不起小宝!但感谢拖拉机老师,为相呴缝制了一件新衣服为他庆祝生日,让我这个不称职的人终于想了起来,幸好没有错过……!所以卡点更新!相呴生日快乐呀。[星星眼]ps:准备了一个抽奖活动,大家去参与一下哦,在[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