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公子,”小厮惊魂未定地低声道,“他是不是中邪了?方才还好好的,忽然要杀人呢……”
李吉星狼狈地站起身,手捂着脸,手心全是血,脸色阴沉得可怕。心中却也因方才谢川明突然显露出的怨毒而后怕,他怎么这么恨自己?自己杀了他全家不成?李吉星怔了片刻,随即狠狠吼道:“贱人!”
已直接扬起手掌,狠狠拍到谢川明头上,打得他立刻侧头,可认真看去,谢相呴眼神发直,仿佛听不见他的话,根本不在意他。
他毫不动容的模样更让李吉星愤怒,眼睛圆瞪,再度要扬起手,身体却被狠狠拉开,只听见一声怒吼,“你敢打我弟弟?混蛋!”
谢相呴却骤然失了力气,侧倒在地上。
……
药味还是那么浓重,萦满整个屋子,然而他的手指只是稍稍抬起后,很快再没了动作。
“相呴,”眼看着他手指又归于平静,连呼吸都还是那么微弱,李宿不由频频唤他:“亲亲……你醒过来好不好?”
可惜并没有人回应他。
仿佛眼睁睁看着绝好的时机从眼前流过,李宿双手捧住他手,放在掌心里,无比希冀能再有一个动作,可是的的确确全然没有回应。
他没有醒过来。
……
你是谁?
是谁在操控我?
他明明可以将李吉星用起来,为什么要坏他的事?为什么要让他去伤害李吉星,反而给家里招祸?为什么要害他!为什么要让他这么痛苦、这么难过?
恍惚之间,谢相呴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却又能将周围嘈杂的声音尽收耳中。他好像听到有人唤他的小名,听到……钦钦?谢川明很疑惑,并不懂得他的意思。他好像在做一场很长的梦,梦到现在都回不过神来。
谢川明再睁开眼。
视线尚且模糊着,须臾,意识才丁丁点点浮回来,隐约能听到风声。他动了动,却发现身上被厚被压住,而手腕上隐隐有些红肿。
彭氏坐在床边,眼眶红得厉害,见谢相呴醒来,只是露出一个笑容,“饿不饿?娘叫人给你准备些吃食。”
谢川明恍惚地看着他。
他又昏迷了吗?他真的在真的世上吗?那个人要他回哪里去?直到彭氏又问了他一遍,他只是摇头,“不饿,”环顾四周,却没看见哥哥,都已经到晚上,肯定不止娘一个人守着他吧?哥哥呢?
大概察觉出他的疑惑,彭氏只是抚摸他的脸,道,“你哥哥读书去了。”
闻言,他并没有立刻回答,安静一会儿,又听片刻风声,看着彭氏,才问,“哥哥是不是打了李吉星?”
彭氏看他的目光顿时复杂,却没有承认,要摇头否决,又听见谢川明继续问,“哥哥,是不是,去给李贞道歉了?”
大概窗户没关好,吹得烛火晃动,引得彭氏侧头去看,却照清楚她眼底的水光,转头来还是笑着,摸摸他的额头否定,“怎么会?他家这么可恶,就是他们做得不对,欺负我家相呴,凭什么要你哥哥道歉?就是你哥哥课业不好,要多看书呢,相呴不要想这么多,嗯?娘守着你睡会儿。”
她已经极力在遮掩,可谢相呴怎么会看不出来,眼眶泪水先伴着鼻酸出现,把他黑漆漆的眼睛弄得好亮,又好空洞。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看着慌张来擦他泪水的娘,又费力侧头看那晃动的烛火,晃得这么惨淡微弱,像是同时看进窗外遥远的风雪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落,一颗接一颗,终于破了个口子,便怎么也止不住。
谢相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那么难过,现在隐约明白,原来是因为他很无力。娘的手还温柔地摸着他额头,连忙轻声哄他,安慰他,可他再听不进任何话。耳边的风声一下子放大,潮水拍岸,一波一波,再化作有形或无形的爪牙,一味将人拉向无底深渊。
哥哥不是去读书了,是被压去赔罪,也许还要跪着低头去听他们讲所谓道理。
讲什么道理?讲谢家身为世家,却教子无方。他疯魔伤人。说他谢相呴一个不入仕的生暗人,天生应该乖巧顺从未婚夫,不该四处乱走,不该动簪子、不该喊叫、不该在安都街巷里给他们丢脸。
不对啊,其实他连出门都是错的。他的话语,他的穿衣,他的好看,他的……哈哈。
哈哈。
根本不能,根本不会,根本不可以。就算他真的杀了李吉星又怎么样?这世界上有千万个李吉星。
都是假的,都是哄他的,他不相信,他始终无法相信。怎么会有人做到呢。怎么会有人可以改变呢。世人的萎靡困苦,朝野上下的软弱无能,当权者的唯权是重。他的该死。他的薄命。
他能怎么做?得过且过?苟延残喘?就这样吗?如此任由、等待吗?思索之际,一阵怒意冲破心际,顿时又像要把他撕开一样……不!他不要!他不要做鱼肉。凭什么?凭什么!
不分先后,这些东西化作一片轰鸣的潮水将谢相呴淹没。他好像一瞬就有无数个念头,无数个念头挤逼吞没他,他分不清什么是他自己所想,什么是他自己所求,几乎窒息。
谢相呴闭上眼睛,投入娘怀里,想要获得一点依偎,平息过心里复杂又难以理清的思绪。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恍然之间,他竟然觉得娘是假的-不由抬起眼睛,认真打量着她。
娘柔声问他:“怎么了?”
假的吗?可是看起来分明很真。但他就是觉得虚无缥缈……是这样吗?
谢相呴敛下眼眸。他又觉得头好疼好疼。
目光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一个人侧对着他,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见到这人的唇,一张一合,仿佛在说什么,坚定又……愤怒?可谢相呴听不见声音,只能费力去辨别他说的字。
百姓?草芥?不要、公平……正义?权势,这个人在说什么?他到底为什么这么激动,说得又快。
谢相呴摇摇头,却在烦恼之间,在视线里、眼前的母亲和遥远又靠近的这个人重合之间,忽然听清楚了他说的话。
奇异的。
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瞬,原先包裹着谢相呴,那样千般万般混杂的、痛苦的思绪,裹着泥泞的潮水,在瞬息之间宁静了。被死死扼住,而后消退。
剩下承诺,开辟出一片容身之所,足以让他站立在上方。
原来他在说:“我要你我有一日能挣脱这世间所有束缚,由你我重新制定规则。”
谢相呴怔住。
——
再一碗药汁灌下去,人依然没有醒来,而这回更再没了任何动静。李宿已守着他过了七夕,他也没有要闭目休息的意思。
指腹擦过谢相呴不安的睡颜,又顺着面颊慢慢抚过,片刻后,才重新握回他的手,转而看向站在外间隔着帘帐的路多,“事情说完了。”
“……说完了。”为他的平静,路多反而不太自在,才提醒一声,“老将军想您歇会儿,又快三天没合眼了。”
“我知道。”他平静回答,却很敷衍,“照着你说的去办。让医师都先走吧。”
几天已看了几百位医师,御医也全看完了,前太医令又来过两次,开了其他药方给他喝下,都得不出个准话。况且倘若这几日人还不能醒来……
像是他自己连醒来也不想再醒了。
李宿仍然望着他。躺了这几日,他比从前更瘦了一些,短暂几天养起来的气色也立刻灰败,像秋后迅速枯萎的花草。再精致的呵护都不能让他有生机。
路多愣住了,“这,”沉默良久,终究行了一礼,他到底很聪明,又转而劝李宿:“遵命,那末将让人准备些吃食吧?您也好几天未进食了,熬坏了身体,不好照看谢公子。”
路多虽然不甚理解,但看着将军如此模样,总觉他太过失智,甚至麻木。
半晌李宿才答:“去安排吧。”
路多总算松了一口气,忙不迭退下,不过多久,外面也没了声音,一切又恢复安静。
“亲亲,我让你等我,”李宿忽然开口,吻过他手背,低声,“是我来晚了。”
他终于把一切事都暂且平息,可以暂且放下一切事务和他厮守,可是谢相呴却不愿意再等他,就如他那天所说的一样。他或许真的已经等了太久,等得厌烦,忍无可忍。
李宿低头靠近些,唇完全抵在谢相呴指节上,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轻:“我会陪着你。我会等你。你听见没有?亲亲。”
没有回答。李宿将他手背抵在自己脸上,“亲亲。”他问:“是不是我又错了?”
是我太固执、太自以为是?才让你至于如此痛苦的境地?
时隔多日,一直潜藏在骨头里的、被他引为武器且无往不利的恐惧忽然悄无声息地蔓延开——要是他不能醒来,怎么办?
……
他定定看着下面所站的地方,混乱的水流都退到一边,自己好像已经不在屋中,周围是白茫茫的雾,有一处冒着光亮。
谢相呴好奇又畏惧地以脚尖轻点水面,他所占据立足的位置居然自行蔓延,辟开那些或浑浊或清澈的水,让他稳稳站到一处。
……可是为什么,他渐渐觉得自己变得好沉重,好笨重?谢相呴不再迈步,静静看着那处光亮,又再低头看自己的手,只在这时,手掌竟像什么假物一样,不属于人的肉体,而是琉璃水精一样的东西,层层碎开。
而那些碎开的东西又仿佛瞬间炸裂,飞入进他的眼里,他惊叫一声,仓惶地看向四周,却还是熟悉的房间,微微仰头,娘微笑安抚地看着他。
顿时毛骨悚然。
谢相呴从母亲怀里缓缓退出来,重新躺回榻上:“娘。我好累,想要睡会儿。”
他才醒来,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么累,只觉得身体一日接一日地衰败下去。但一直都是精力不济,习以为常。所以,也许真是因为那么累的缘故,才让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虚伪,都是那么混沌……
彭氏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为他掖好被子,摸摸他的脸,就掀开帘子退了出去。
谢相呴睁眼定定望了好一会儿,而后才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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