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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166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166章

  颜郜襄从平穆公主府长廊上走过,听得“哎呦”一声,才匆匆回神,低头看着被撞到一边的谢珩羽。

  他只怕撞疼小孩,忙蹲下身来,搂住谢珩羽,“小玉儿,有没有撞疼你?让舅舅好好看看,”

  谢珩羽放下手,忙道:“不疼不疼,”只是小孩子脸上神色也不太好,但仍然关心他:“舅舅心情不好吗?我叫你好像没听见一样。”

  心情不好吗?颜郜襄回想起方才在公主那里问到的话,已被证实的猜想,却觉得说疲倦才更合适。

  他竟愤怒不起来。被他们……谢川明,当作狗一样,追着一根骨头,耍得团团转,明明那样屈辱,那样愤怒。可是想到那日见到的、仍在昏迷的半死不活的谢川明,他竟然鬼使神差平静下来,竟然罕见地没有发脾气,而只是觉得累,又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舅舅?”

  听着谢珩羽喊他,颜郜襄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他回看到谢珩羽黑漆漆的眼睛,清澈地注视着他,毫不掩饰关怀,一时间竟然很委屈,鼻子发酸得紧。

  其实原没有那么亲近,可是此时真心关心自己的竟然只有他一个。顾不上那么多,颜郜襄抱住谢珩羽,将脸抵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就这么用力瞪着眼睛,可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滴落,牵强地开口:“舅舅……”他听见自己嘶嘶的气音,快掩饰不住哽咽:“舅舅只是眼睛疼,疼得难受。不是故意没听见你喊我。对不起。”

  谢珩羽懵懵懂懂地看着他的侧脸。他和小叔最亲,和几个舅舅的关系差一点,尤其六舅舅,他又喜欢发脾气,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又生气了。可此时居然在哭?

  小叔也是这样,也说眼睛疼,只是坐在那里,或者只忽然翻一页书,眼泪一下子就落下来。

  谢珩羽鼻子也发起酸来,想掉眼泪,一抽一抽的。可他到底还是忍住了,手拍上六舅舅的背,谢珩羽勉强打起精神来,假装不拆穿他:“是不是眼睛里进沙子了?那我帮舅舅吹吹?”

  听着他的声音,可颜郜襄却更为难过,他无法向任何人去说,竟然沦落到只能向稚子哭泣寻求安慰,一时无言,半晌只深深闭上眼睛,问:“舅舅是不是很没用?”

  可沉默一会儿,不想谢珩羽却轻轻答:“舅舅不是没用,舅舅哭是因为苦瓶子装满了。”

  “……什么?”颜郜襄扭头看他,并不算很明白他的意思。

  谢珩羽也已平复许多,吸了吸鼻子,答:“我小叔跟我说的。”

  从前谢珩羽也不知道他们怎么有这样多愁苦,难道他们日子都很难过?可是爹娘带他去看过流民,看着那些人没有衣服,没有吃的,他觉得那样的日子才更难过呢。所以谢珩羽回来后也这样劝小叔。他同小叔说:你不要成天难受啦,小叔。可以吃饱饭、穿暖衣,已经好过太多人啦。为什么还要这样呢?你想想他们,会不会好过一些。

  小叔听过之后果然没有再掉眼泪,摸摸他的头,甚至颔首答:小玉儿,你说得对,他们很苦。

  谢珩羽有些意外,并未想到自己的话这样轻易就被接受,而后听着小叔说:他们的苦,是肚子像被火烧,是骨头像被冰扎,是眼睁睁看着亲人离开。那是天底下最直接、最痛的苦。

  谢珩羽虽体会不到那种感觉,但可以预想,嘴唇动了动。

  “可知月寒日暖,来煎人寿?”他问。

  谢珩羽答:“我会背,意思无非是时光无情。”

  “可见你读书不认真,”小叔用手对他比划着,“人心像一个瓶子,你看到的那些流民,他们的瓶子大部分都用来装刚才说的那种苦,装得满满的。”

  小叔还是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满溢着什么,快要完全流出,缓缓说:“而我的瓶子看起来是空的,或者只装了一点别人觉得不算什么的东西。可是它太薄太脆,只是轻轻一碰,”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自己的心口,做出相触的动作,让谢珩羽很容易想到是何情形:“就会裂开缝。”

  听到此处,谢珩羽总算似懂非懂,反握着小叔的手。

  小叔继续道:“别人觉得不算什么的东西,可能只是一句不好听的话,讨厌的眼神,一件想做却永远做不到的事,这些不会一笑而过,反而因为有裂缝,就直接顺着缝隙流进去。它们很轻,不像饿肚子那么重,但密密麻麻,时时刻刻存在,像沙子一样日积月累,慢慢地就把瓶子填满。”

  谢珩羽仿佛恍然大悟:“噢,所以瓶子满了,就很难过,眼泪就溢出来了。难怪小叔总是那么难受。其实难过是一样的。”

  谢珩羽还记得,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眼泪又落下来了。而后抱住自己,也和六舅舅一样,跟他说“对不起。”

  这举动让谢珩羽觉得自己还是不那么懂,下意识摇头,却听小叔说:“所以不是我的苦比他们的更厉害,只是小叔的瓶子没有他们的瓶子那么结实。”他几乎哽咽:“流民的苦是山崩地裂,所有人都看得见。有些人则是水滴石穿,只有瓶子自己知道,它快要被滴穿。”

  谢珩羽当即便慌了,手忙脚乱安慰小叔,可是似乎没有什么作用。好在过了一会儿,小叔却松开他,还搂着他教他,告诉他为什么会有吃不饱饭的流民,为什么每个人之间差别这样大,他那天下午又学会了好多东西……小叔。他好想小叔。小叔真的不会再醒来了吗?

  “所以,舅舅不是没有用,只是瓶子裂开了。”谢珩羽忍着要哭的感觉,终于同他说完了这些话。说罢,又伸出手,轻轻为舅舅擦掉脸上泪水:“舅舅哭出来,把瓶子空一空,也许会好一点。”

  颜郜襄只不再说话,怔愣着出神,好久好久,才在公主的侍女察觉到情况赶来前缓缓开口:“是这样么……”

  ——

  周围还是很阴森,然而端着那盏烛火,谢相呴却意外地更加沉静。燃烧之间,蜡油好像在中间汇聚成一片平静的、燃烧的湖。

  火苗仍然在跳跃,周遭如何已经不重要,所有的声音、目光,或是种种规训,在这一刻都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谢相呴端着烛火,走到积满灰尘的帷幔前。上面一样绣着繁复的莲花,他记得似乎是象征超脱与清净?

  这样的超脱与清净应当也容得下他?可是容不下也必须要容了。谢相呴微微眯起眼睛,而后手腕倾斜,烛火首先晃动,随后轻巧地触碰纠缠上帷幔的边缘。

  火焰迟疑地闪烁一下,随即被注入魂魄一样,欢快且贪婪地向上蔓延开来,迅速吞噬着陈旧的布料,发出噼啪的轻响,仿佛积郁已久的愤懑终于得到了释放。

  热浪扑面而来,谢相呴有些怕燎到头发,退后了两步,但火似乎也驱散了佛堂里那股难以言喻的霉味。

  火光将他苍白的脸映得发亮,常常紧皱的眉头舒缓开,总是含着悲哀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映照着这片由他亲手点燃的、越来越盛大的光明。

  谢相呴并不恐慌,甚至不再觉得寒冷,膝盖还是疼。又缓缓将头发拢好,以免烧到,直到外面隐约传来了惊呼和杂乱的脚步声。

  “走水了,小佛堂走水了!”

  “三公子!三公子还在里面!”

  谢相呴又将目光收回来,恍若没有听见。火已经蔓延开,连他背后都感觉热乎乎的,看着那尊金身的佛像。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悲悯或嘲讽的表情似乎也变得模糊不清,甚至带上了几分惊愕。

  外面依旧吵嚷,他目光再往侧上方移,发现火已经蔓延到屋梁,烟也好大,遮得他快看不到,呼吸也逐渐变得困难。好不容易费力再看清一些,火星正在四处往下掉,一角刚好落到他脚边,将他衣角都点燃。

  火顿时窜上来,仿佛也要把他吞没,谢相呴终于轻轻笑了起来,可是没有原想的那么畅快,也没有那么憋闷,他笑容又凝滞下去,而后在灼烫中归于平静。

  忽然又听到之前那道声音,谢相呴怔住。因为这次他听清楚了,原来在叫自己“亲亲”。

  ——

  应逍之将今日的奏折奉上后,便自觉退到一旁,官家却只是草草扫过一眼,便问他,“幸守夷的呢。”

  他既有此一问,应逍之自然不敢怠慢,立刻拿来幸守夷的折子打开呈上,果然很快便被随意扔开,“他竟已怠慢到折子都叫人代写。”

  谁曾想官家会记住他的字。应逍之又上前理好折子,也并不帮幸守夷说什么好话,官家反而主动看向他,“你可知道些什么?”

  应逍之方才微微抬眼,“谢家二郎病重,听说他一直守着,十几日未露面。”

  官家闻言,眸光反而未敛,半晌才笑了,“他倒是情痴。”

  说到此处,又夺回应逍之原本要收起的奏折,重新摊开,“非要与朕为难,朕叫他做的事情,一拖再拖,放肆!”

  他情绪转变太快,这话又说得突然且莫名其妙,应逍之不敢再答话,官家依然兀自生气,“他倒是成全了他的情意,人尽皆知。可半点不曾守君臣忠义,叫朕还要等着他。北地失察已饶过了他,如今竟敢得寸进尺!”

  哦,到此时应逍之终于品出了其中意味,原来是羡慕或嫉妒。是嫉妒自己却不能做到这份上,只能暗自接心上人回宫吗?还是羡慕他二人感情人人皆知,你们却只能暗度陈仓,套一层冠冕堂皇的君臣壳子?

  由此愈加缄默,竟一言不发。

  官家自然不满他的反应,“应逍之。”

  应逍之匆忙回神,看向他行礼。官家冷声道,“你在想什么。”

  应逍之低眸答,“臣在想,这是一对有情人。”

  “这样不管不顾的情,只会害了他们自己。”官家下了定语,唤来内侍,“太后既然已经同朕说过,你便去拟一道旨,给幸守夷和肖家女赐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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