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小太监几乎要哭出来,哆哆嗦嗦禀报:“幸守夷抗旨不尊,拒不接旨,还、还大言不惭,叫宣庆使回禀,请官家……请官家赐他死罪。”
宫中落针可闻。
应逍之已是全然愣住,连左右伺立的内侍们都忍不住屏息,抬头偷觑官家脸色。
片刻后,案上的杯盏被猛地扫落在地,砸得碎瓷四溅。官家慢慢起身,广袖一震,“好,好得很。”
他缓步踱下御阶,每走一步,周围的人身上便都要僵硬几分。
“为何不押幸守夷入宫!”他吼问。
古来抗旨不尊,还有谁可以活得这么久,甚至活到还要内侍来向他回禀?
内侍战战兢兢,更不敢回话。可是他是幸守夷,是官家您委以重任的昭武将军,更是定住整个北方局势的关键人物,谁能料想到他会抗旨?这等情形下,谁敢传出消息?若是真走漏风声,恐怕自己还死在幸守夷前头!
内侍只利索跪地:“臣该死!”
“这是反了。”官家咬着牙,眼中泛起狠厉,“仗着身上有些本领,朕要用他,如今连朕的话也敢违抗。”
玉州之前,幸守夷是什么模样?他已有些记不清了,只是欣赏此人出人头地的决心志气,办事时的果决狠利,却没想到他竟然妄想刺向自己。竟敢!
“来人!”他陡然转身,大喝一声。殿外早有内侍跪倒如山,哗啦啦一片。
“传诏。”官家神色再不复平时的温和,“立刻押幸守夷入宫见朕,封锁幸守夷在京营诸军,其名下军士皆禁足府邸,查抄幸守夷家财,暂停一切兵权调动。”
呼吸过后,他又道:“叫幸景彰立刻滚进宫来见朕!再派禁军巡守,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内侍们齐声遵令,下去传旨。
官家却仍然不解气,手抚着腰间玉佩,可仍旧越想越气,不觉冷笑了一声。
封他,锁他,制他,看他能翻出什么天来。
顿了顿,又思虑片刻,稍后声音更低了些:“再传襄儿入宫。若是幸景彰先来,只叫他跪在外头候着。”
……
回到幸府,侍从已按李宿吩咐行事。在院中听风半晌,李宿才开口,“听到我抗旨,官家必定大怒,但也不会给我安上谋逆的罪名。”
路多思索片刻,又思及信中所言,答:“因为安都局势不稳。”
他总算在将军面上看到些许久违的肯定,风声顿时大作,枝叶乱拍,李宿在石凳上坐下,横绝刀横在膝上,眉目低敛。
他提前差人去请覃勉,至于刑部那边,消息应当慢些,还有时间。若他更早进宫,或许还管不到他。手掌摩挲刀鞘,每一下都轻且慢。他静静等着,脑中勾勒局势。
义父暂时不能动作,他如今算是孤悬安都,兵权即将被削,援兵难至,且因梁超仁闹事,边关未定,暂无退路。而安国公、六皇子、贤王,甚至于梅家,一干主战臣子全在暗中窥伺。绝对不能在此时有所异动。否则官家、肖家,何至于敢这样逼他。
可也正因如此,动静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引来整个朝堂震动。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局面虽凶,却总伴随机会。
传言。恐慌。动摇。安都向来如此仓惶不定,以本就动荡的人心为饵,只要一线。
“将军。”路多斟酌之后,问:“我们是否拿贤王来搅局,毕竟……”眼下好像如此做才最稳当,也最容易脱身。正好有那封信给出的消息,不狠狠踩上贤王一脚,他都觉得不够痛快。
“不。”李宿却拒绝:“贤王之事,我另有打算。”
他绝对不会放过贤王这个祸患,早晚要亲手杀他,只是虽可脱困,如今时机并不算绝好,反倒辜负谢相呴的心意。
路多诧异地看着他。那还能怎么办?容他想想,若是现在接下赐婚的旨意还来得及吗……
“北狄有奸细潜入安都,”不等他杂七杂八的念头继续疯涨,李宿终于开口,“主和臣子连遭打压,玉州一事清理未尽,又有余孽,不满官家专断,暗中与北狄勾结,欲趁局势动荡,里应外合。”
路多面色大变。张了张口,还未出声,李宿便抬手止住。
“就之前一批送来的北狄文书,一齐呈上。是边境不稳,有异动。”他声音清楚落下,“我要安都满城皆知。”
路多定了定神,小心觑着他表情。在六皇子设计拦截北军信息,却被另一批人马抢先时,将军确实有让他们留过后手,虽然……此时此刻,管不了这么多,似乎也能行通,方才低声问:“将军的意思是假传消息?”
李宿没有正面回答:“主和臣子被北狄暗中策动,古来有之,否则杨大将军何至于冤死。官家心慈,没有彻底清除,如今又被反噬,理所应当,并不算假。”
“而且玉州的事就做得很干净吗。”他重新站起,继续道,“官家心知肚明。”
路多更加疑惑,此时已不解地看着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时,却也有些不寒而栗。
若他没有记错,将军当初就是在玉州立功,才得官家重用,若是其中有什么门道,那他自始自终又站在哪条船上,又站在哪个位置上?
李宿继续道,“此番赐婚,一是对我不满已久,趁此立威,逼我服从。二是补偿肖家这些年被压制的苦楚,也让肖家制衡我,三则是消耗我们,收拢权力。归根结底稳住局势,若是局势已经不稳,他还能怎么做。他还敢怎么做?”
路多听到此处,已是心惊胆战:“可是,可……可若是官家动了真怒?”
“你在我身边到底学了些什么?”李宿转头看他,已经皱起眉头。
……
路多背后汗毛倒立,心想我就嘟囔两句,其实说半天,他也只大致明白将军所想的方向,却无法揣测到将军究竟要如何去做。犹豫半晌,还是开口说出他的话,“将军的意思是,输的人只是因为他怕。让人发现时,就已经输了?”
见李宿的眉头平和下去,路多只犹豫一瞬,便发觉自己如今只能跟在后面狂赌,才试探性继续问:“那,除了令……官家恐慌外,不是贤王,我们还要令谁恐慌?”难道要拉梁超仁或者周瞻下水?可是他们现在哪里有这样的机会?还有谁可以利用?甚至安国公?难道——
李宿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
梅少秋收到信时,医师刚退下。
自从幸守夷回到安都,官家大办庆功夜宴后,他就病了,反反复复,一直未好,府上养了两个医师,日夜换着时间照顾他,但并没有见好。
儿子儿媳近前来,给他喂下吊着气的老参汤,又帮他将信打开,却不敢多看一眼,只是恭恭敬敬呈上。
看着这样老实规矩的儿子,梅少秋不免一声叹。他并不是没有想过培养儿子,可是面前人就是如此,这么多年来也始终只能由他自己担着事。否则梅家何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何至于让……
不由摆摆手,道,“叫臻远来给我念,我年纪大了,看不清字。”
夫妇两人却面面相觑,只以为他糊涂了,却是你看我,我看你,没个主意。好半晌才试探地说,“爹,臻远顽劣,怕是不在,儿子这就叫长庚来。”
梅少秋再忍耐不住脾气,将案桌狠狠一拍,“要你拿主意?说叫臻远来就让他来!”
二人连忙应是,哆哆嗦嗦下去。
倒也稀奇,梅臻远今日并未去花天酒地,很快便出现在院中。他漫不经心拿起信纸,快速扫过那行简洁的内容,却是面色骤变,到底没有立即开口。
梅少秋催促道,“念!”
略一迟疑,梅臻远眉头紧皱,还是开口:“枢密使应保全血脉。幸守夷。”
厅中顿时落针可闻。
那语气客气看似礼貌,写得也简单。根本琢磨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就说算是猜谜也没个由头,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威胁的意味。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
父母面面相觑,眼里都是迷茫,可是梅臻远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大概能读懂,或许李宿已经握住了祖父的把柄,而如今又出了什么事情?到要把他们往绝境里逼迫的程度?话到嘴边,也什么都说不出。
可是即便李宿不动手,官家也想要他们全家的命,也会拿李宿这把刀来砍他们。那是什么……结果已经注定,这封信只是区别于要将祖父的希望全部打消,还是愿意大发慈悲留他们一线火种而已。
他们可以怎么做?把这封信送到官家面前,然后弹劾李宿?可是大势已去,他敢这样直接地送进这种大逆不道的话,难道还会担心一纸弹劾?
若李宿只是深陷困局,他们就是已身处地狱——给他们一个做踏脚石的机会而已。
梅少秋嘴唇已有些哆嗦,胸膛剧烈起伏着,连捂在膝上的手都在发抖。但他还是死死握住梅臻远的手,再度调节呼吸,半晌才咬着牙道:“臻远,祖父教过你的,马上去办。去,不要再坐视不理了!去,让那些北狄人,让他们去闹,”
说到这里,再没有力气,只得强行闭上嘴,他一双看不清任何东西的浑浊眼睛,盯着面前的亲人,仍旧在无声催促。
低眼看着风烛残年的祖父,梅臻远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说什么,只低头应了声,快步离去。
门扉一合,屋中只剩下老旧而迟缓的呼吸。梅少秋身子微微前倾,像是要起身,又像是喘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