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相呴当真有反应了吗?”
公主匆匆迈步进来,见医师立在一侧,屋子里都是人,彭氏则又是哭又是笑,点头又摇头:“医师说不准是否醒来,但我真的听见相呴在叫幸守夷的名字。”她擦去面上的泪水:“我只怕自己听错了,一直守在这里,而后又听见他唤了一声娘,才敢确认。”
看着谢相呴仍然紧闭的眼睛,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可如同拨云见日,公主的眉头终于也舒合开,再度望向医师,“既然如此,是不是很快就能醒来?还要你再验证药方,一定要将他身体滋养好。”
医师颔首行礼,“臣遵旨。”
谢川杉轻轻握住公主的手,公主也笑起来:“幸守夷呢?”昨日拒婚的事情,她也听说了,一面暗暗心惊,一面却也感慨,吩咐道:“按理说应当已经出宫,难道回去幸府了?快去将他传来,也叫川明一醒来就能见着他。”
彭氏说:“我已叫人去请过了,不知他什么时候来。”
正赶上巧,小厮前来禀报:“幸府那边说,昭武将军还未回府呢。”
——
雨声更响,肖嘉佑坐在画前,心绪不宁。
昨日接到的消息,本说宣庆使要来府里,让肖府众人准备接旨,家人都只以为是赐婚的圣旨下来。可不过多久,又传来新消息,说宣庆使已回宫。
父母皆是愕然,连忙差人去打听消息,然而其中种种关节,他隐约能猜到几分,是以方才根本无法落墨。这雨也是,刮过大风之后就淅淅沥沥地下起来,倒显得夏天都冷了。正要收笔,笔尖的墨汁却陡然抖落在纸上,泛起一层颜色,将原先的颜色尽数坏掉。
肖嘉佑不由皱眉,却又没由来地感到一阵寒意,侧头望去,却见李宿站在门外。
……
轰隆一声雷,打得人没由来的更心慌。
大概匆匆赶来,他身上已经被雨淋湿,雨顺着袖袍和刀鞘滴滴答答下落,居然还混着些红色的,是血水?肖嘉佑惊疑不定,要开口问他,李宿却先说,“让你妹妹来见我。”
“什么?”肖嘉佑更不明所以,只是抬眼又看到他渗着血丝的眼睛,闪电让昏暗的雨后有了些许亮光,反倒突兀。骤然明白过来,心中情绪更加难以言喻,只是终究有些心虚,只问,“你要见她做什么?”
“我也想问清楚,她到底要做什么。”李宿终于走入屋中,他身上正滴水,发丝也乱下一缕,垂在脸上,整个人颓然又可怖,“你们肖家想做什么。”
肖嘉佑自然想要拒绝,脑中已想好理由,他本就想自己去请罪道歉,只是一直觉得愧疚,便不能够,这些时日里,就算是去看川明,与李宿也没什么话可说。眼下终于有了机会,却见不远处小妹渐渐走来。
肖雁荷定定看着那道背影。
旁人并不知晓,可是她是局中人,又兼父母打听,自然猜测到了拒婚的消息,那样的心绪沉沉浮浮,不知如何言明,却终于在看到此人时彻底坍塌。
他真的拒婚了,真的敢违抗皇命,也要拒绝赐婚。她是该敬佩他勇气可嘉,还是该震撼于这样惊世骇俗,或是自怜于自己好笑的设想?
见到妹妹复杂的神色,肖嘉佑急忙要劝人离开,李宿却早早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向她。
不想他会突然望过来。肖雁荷双唇微张,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你,来找我吗?”
李宿只问,“你私下同他说了什么谎话。是吗。”
他的声音好冷漠。二人之间隔着好远的距离,肖雁荷好不容易挪开目光去看一眼呆滞的哥哥,又忍不住回去看他,却见他神色同样压抑着什么,或者焦急到难以控制的模样,像一把刀一样刺来,避无可避,颔首,“是。”
李宿便向她走近,一步一步,又问,“你跟他说,我同意迎娶你们两人,是吗?”
冰冷的雨就在背后落个不停,夏天怎么还会这么冷?看着他靠近,心跳得很慌,不是因为少女情思,而是本能对于这样威压的畏惧,她分得很清楚,因为见到官家时也是这样心情。
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怕,可是越不让自己惶恐,越不住想到从前的点点滴滴。他救了自己两次,自己看着他从一个布衣变成如今的将军,他……她的心越来越乱,最终只能一刀斩断,让话语清晰,“是。”
声音落下,李宿也停在她面前,因为距离够近,她的心又不自觉加快,呼吸沉重。李宿只问,“石榴摆件,是不是你送的。”
他依旧不肯就此揭过,肖雁荷紧抿着唇,答不出话。肖嘉佑快步上前,按住李宿的手。因为昧着良心,是以每个字都说得艰难,还要强作镇定,“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他又拦在二人中间,解释道,“阿荷许多事都不懂,你问她是没个结果的。不如来问我。”
李宿终于侧头看他,但并不解释,原先平和的口吻越来越趋近于破灭,“此事与你无关。”
等着肖雁荷的回答,不留情地催促,“说。是不是。”
肖雁荷嘴唇张合,快要将话吐出,身体却不觉微微发抖,面色也煞白。但终究再次重新调整好,仰头直视着李宿眼睛:“是,我是送了他石榴摆件,那是因为我们起了一些争执,他可以由着脾性欺负我,我就不能嘲讽他吗?天下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欺骗却毫无代价。”李宿驳斥:“天下间也没有这样的道理!”
尽管已经极力控制,肖雁荷的手却已有几分颤抖,即将再重新来过时,肖嘉佑却发话了。
“幸将军,若阿荷有错……我愿意以命相抵!”见妹妹被他这般为难,又想到那日宴饮谢川明被他连连压制的模样,肖嘉佑更不解李宿为何会变得这样强势,情急之下,只能道:“可这里不是军营,不是你专断横行的地方。”
“若这里是,我一定先杀她!”
不想这一句正中逆鳞,手按在刀上已久,骤然拔出。刀鸣在雨声里清晰无比,几乎与肖雁荷的惊呼声重叠在一起,肖嘉佑眉心狠狠一跳,连忙挡在妹妹上前,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他看着横在面前的刀,直抵自己的刀尖,瞪大眼睛,更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人是李宿。
他明明还能讲道理的,明明可以……为什么会这样?
勉强快速冷静下来,可是肖嘉佑话都已不太利索,混着急促的呼吸声,一点点匆忙地挤出这些话:“有什么事,都是,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我不想川明生病,更不想他昏迷,我……你,不要怪我妹妹,她——”
“我本要迎娶夫人,你妹妹却去骗他,说我要同时娶他们为妻!”刀因主人的用力过度而颤抖不止,再忍耐不住,李宿吼道,“我夫人因此吐血,我是不是该问个清楚?让开!”
他说罢就直接拉开愣住的肖嘉佑,刀尖直抵肖雁荷的胸口,再次怒吼,“说!”
不知是不是错觉,雨都落得更剧烈。一时间周围仆从小厮尽数围过来,却都不敢过分靠近,紧张地看着面前景象,另有人已去禀报肖父。
肖雁荷面如死灰,又因惊恐过度,嘴唇都不住颤抖,下意识抱住自己的身体,哀戚地看着他。
她承认自己的确错了,不该说这样的话,更不该凭一时气愤撒那样恶意的谎,可谢川明的故意炫耀和挑衅就不诛心吗?难道只她有错吗?他呢?他真的为他愤怒至此吗?他真的因为此事这样恨自己吗?
更何况,她又何曾想到,真的会有抗旨的这一日,而不是接旨。
想到此处,心中一阵酸楚,泪珠不觉从眼眶滚落,他愤怒又疯魔的模样被隔得模糊,但分明和记忆里那个从拐子手下救出自己,背着自己在安都巷子里奔跑的男孩,还有那个在惊马下拯救自己的少年相比,模样判若两人。
却深吸一口气,抽咽着一字一句清晰答:“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可以。”
周围一切变得安静吗?似乎没有,她却觉得心里无比畅快,又无比悲凉,多年的喜欢在一瞬消失殆尽。肖雁荷继续道,“那你就来杀了我!难道今日局面没有你的原因吗?你那天为什么不去亲自同他说?你表现这样在意他,却连他不能有嗣都不知道,因此来完全怪罪于我?难道元凶不是你?不是因你而起?很好。幸守夷,如今的一切也是你该受着的!”
……
肖嘉佑彻底呆住,转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妹妹。他不敢相信她会说出这些话,只觉面前的两人都十分陌生,唯有他停在原处。肖雁荷则已经不再惶恐,恢复过来,定定看着李宿,等待着一个结果。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来到,可是半晌后,却听到李宿的笑声,他看回肖雁荷,“那我还要谢你。谢你点拨我。更谢你让我知道自己不能独活。”
肖雁荷皱眉,抬手想要擦干眼泪,掩去狼狈——
“若他三日后还没有醒来,我会拿好你家的族谱,按着上面一个个去杀。”
耳边风声掠去,下一瞬,她耳边的发丝完全散乱地垂下,一片头发就这样落在地上,像干涸后完全漆黑的血迹。肖雁荷不可思议地盯着地面,恐慌方才在平静后又达到顶点,这一瞬几乎失声。
就差那么一点,她的脖子真的就要被砍下来。
而后李宿已经收刀,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