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离开二楼,一干官员仍跪得恭敬,官家俯视众人,并不回应任何一人的问安。半晌后才侧头对六皇子道,“襄儿,你皇叔摔倒了,去看他有没有什么事。”
“儿臣遵命。”
颜郜襄面色阴沉,大步流星迈到贤王面前,他仍然跪着,却似乎已经渐渐恢复冷静,身体颤抖得不那么厉害,却越发叫他不快,不由握紧拳头。
这废物。竟然还敢肖想谢川明。
颜郜襄俯身,手死死掐住他手臂,拎鸡崽一般将颜寄随带起,扬声笑答,“爹爹。皇叔这么大的脾性,这么大的口气,怕是不会轻易有事,儿臣瞧他很好。”
颜寄随忙再度行礼,极力坦荡道,“臣与幸守夷素来不睦,言语有失,是一时情绪激动,与朝纲大义无关,请皇兄恕罪!”
官家并不回应他的请罪,也不叫颜郜襄再管他,摆摆手又道:“再去看看朕的……去看看幸守夷如何了。朕不过免去他职务几日,便真的改行做仆从了?匪夷所思。”
若说先前只是觉得恶心,现在颜郜襄才是烦闷,不得不抿紧唇,死死盯着李宿,步步走到他面前,却觉得每一步都很艰难。
他已许久不见李宿低头,骤然见到他这样行礼,竟然很是不适应,却也不觉得他在低头、有臣服姿态,甚至已根本感受不到畅快,只是觉得心绪复杂,又百般酸楚。
原来他可以在被自己一箭射伤后来救自己、可以在低落时坦然接受,顺势低头,所以他之前的种种极端到疯狂的举动,原来真的仅仅是为了谢川明而已?他就是可以为谢川明做到那样的地步?
才缓缓停到李宿面前,却不伸手碰他,声音都提不起神采。只问:“你好吗?”
李宿答,“小人很好。”
颜郜襄回头望向官家,官家方才命令,“都起身吧。”
步步往主座走去,连下数日的雨初停,还有夏日的闷热未消退,潮湿无比。抬眼看,被院子囚禁的四方天光已有乌云,压得昏沉。他再度不动声色地望着殿中众人,一一扫过,眼神深处浮出一点灰暗。
“先帝时期的老臣,大多也不在了,你们自然不记得先帝南渡之年是何等狼狈。”官家语气很轻,自言自语一般,却令下方跪着的众人纷纷低头,不敢出声。
“舟船夜行,宫眷乱散,烧杀抢掠,北狄强掳我大齐宗室贵族,何等屈辱?那时朕不过数岁,听着我军节节败退声,只盼北人不要一刀砍来。”
他转头看了贤王一眼,淡淡道:“贤王生于南渡之后,怕怎样都无法体会到那种滋味。是以才能说出这样不知所谓、狼心狗肺的话!”
他更想到还会有弹劾贤王的奏折上来,倒叫他一时间无法置信,这个皇弟,竟还敢伙同梁超仁染指北军!
颜寄随脸色惨白,嘴唇微张,却一句话也不敢回。
“朝廷赔款,向北狄奉上岁币,疆土失陷,无数齐人夜夜梦回中原。西南被高邦无耻之辈占取,汉人苦不堪言。西北先被北狄占去,后五年又被古兀夺去,谁还记得那本是我大齐河山?”官家低低一笑,“你却说出战是贪功图虚名?是好战误国?”
颜寄随深知已身处险境,连忙跪地俯首,“臣绝无此意!”
“那你以为什么才不是误国?”
官家蓦然抬眸,并不再理会他的辩解。染指北军又如何?再多野心也不过是幻梦,他并不在意。只是北伐一事,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置喙,是以直接怒斥,“是你日日深居王府,饮宴唱曲?是你借游学之名,暗中结交士族官员?还是你妄言朝纲大乱,该由贤明者主政?”
雷霆骤雨,众人无不变色。
颜寄随脸色煞白如纸,几乎要跪倒不起,身边颜郜襄却陡然抬头,眼中寒光毕露。只是下一瞬,他又垂眸低头,一副顺从沉稳模样,不露一丝讥讽。
“你若真怀忠义之心,便不会如此多言。”官家又道,“若非先帝当年念你母妃,要朕宽待于你,今日朕也不会留你一命!混账!”
“皇兄!臣没有啊!”
颜寄随立刻抬眼哀求,大喊冤枉。
他口唇发颤,连连辩解:“臣自小在外,岂敢有此异心?不过想为皇兄效力,却又无能为力,臣绝无此心啊皇兄!”
殿中死寂,官家冷眼看着他,并不出声。
颜寄随仍然跪在地上,不住求饶,声音一会儿激切,一会儿又颤得难听,好似只是官家一句话,便将他吓得心胆俱裂。宴中却无人应他,连颜郜襄也未再看他一眼。
顾不上周围大臣或讥讽或疑惑的目光,也再顾不上别人如何看他,他自己现在是何丑态,仍不死心,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忽然,颜寄随伸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发髻,用力扯散发冠,一头乱发披散下来,再三叩首,额头重重触地。
“皇兄!”他终于放下了所有,嘶声低呼,只求帝王怜悯,“臣生母早早病死,先帝也未曾抚养臣一日……从小在外辗转寄养,宫中恩泽半点沾不得,唯有皇兄与太后娘娘心慈,时时令人照看,方能享皇室尊荣,于臣而言,皇兄与父无异!”
他倒真是言辞恳切,字字动情,说到此处,官家的神色终于有了些微变化。
他并不很关注这个弟弟,也并不曾亏待他,只是多年相处,若说一丝情谊也没有,却也不是。只是余怒未消,斥道:“孽障!你存了什么心思,你自己清楚。”
颜寄随一怔,越到此时,反而越加清明。
如今局面,定是梁超仁或周瞻已将他卖了,他还有什么东西,还有什么未动的地方,可以为他谋求一线生机?电光火石之间,却乍现灵光,磕头更加猛烈:“臣不敢欺瞒皇兄,从前确有妄念!可臣如今容貌尽毁,丑陋至极,便是想为皇兄分忧,又有何颜面?今日不过一时口快,实无异心!还请皇兄怜惜!”
语声至此则已有些哽咽,似真情难掩,也似病急乱投医,更是要以自身不堪与凄凉,极力赌得一场怜悯。
他毁容了。是。如此说来,倒是幸守夷给了他生机。官家沉默一瞬。
更可恶是因太祖之疑,他却更不好杀弟,否则辛苦一生,大好功绩,又要被后世揣摩污蔑多久?这等岁数,死后清净亦是所求。官家纵然心知肚明,也只能闭目,“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这便是要给他机会了。颜寄随并未想到他这般心软,愣了一愣,而后又立刻投入其中,连连点头,“臣有!臣有,”
终于抓住时机,他却不再向官家乞求赦免,不叩谢,不哭诉身世,反而忽地抬头,眼神直直地盯着面前帝王,语出惊人:
“臣虽无德行功绩,也确有一桩心事藏于胸中多年,一定要说与皇兄听,求皇兄开恩成全!”
听到这句,李宿神色微变,不由握紧拳头。
颜寄随吐息急促,迫不及待,果然颤声续道:“臣曾得过太后娘娘金口玉言,道臣只要愿意,便随时可为臣赐婚,臣不——”
话音未尽,幸守夷却狠狠踹他一脚,将他话彻底打断,而后猛地叩首,膝盖撞到地面,更加急迫。
“官家。”李宿沉声开口,声音再不掩紧迫,“贤王言行悖逆,若再纵容他胡言乱语,怕是不止贻笑大方,更恐有辱圣听!”
本以为他今日已经收敛脾性,知道低头,可到底还是没有控制。颜郜襄看向他,神色复杂。颜寄随也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宿,却被他一眼看回。
顿时,那样的恐惧随骨头本能蔓延而上,好像疼痛仍在,喉头像被什么钳住,说不出话来。
官家微一挑眉,颜寄随则终于勉强回神,不理会幸守夷威胁,再次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声音却一字字清晰,带着异样的恳切与执拗:“臣想求娶——”
“朕知道了。”官家再次打断他,并没有纵许他继续开口。
不想他竟然真的是要在这种时刻要求赐婚!
简直荒谬可笑至极,却又因为这样的诡异,而更叫人厌恶鄙夷他,却不叫人再觉得他有异心。
目光扫过李宿,他眉头紧缩,额头因为猛地一磕,额前头发已经散乱一缕,背部紧绷如弓,蓄势待发。好像若他真的点头同意,他便能立刻提刀杀了颜寄随。
这样执拗……又这样坚定。忽地,官家眼底不觉闪过一丝动容,也有不耐。
人间难得真情。如幸景彰所求,他何必再行阻碍。只是情痴至此,到底惹人发笑。
竟然妥协,缓缓开口,不容置喙:“谢川明狐媚妖异,是不祥之人。他便罢了,除非幸守夷这样煞星,朕不准任何人再提娶他,以免惹出祸端。”
随他命令,周围顿时静得出奇。
幸英勋愣在原地,一时未言,眼中既有讶异也有深思。洪思松原本双目圆睁,此刻却也缓缓低下头,不觉去看幸英勋垂下的手。其实他并不很认可谢川明,却也真心为他们放松。
蔡参政则微微垂目,神色未动。
他为臣数十载,见惯朝局起伏,也算一身泥泞行至今日,却难得见人真情至此、不顾一切都要求全。更未想到官家会就此回心转意,下这一步看似不近人情实则只为缓和的棋。
反倒是六皇子,却是第一个回神的。
颜郜襄眼睫颤抖,忽地轻轻一笑。嘴角却也因长期的紧绷而微微抽搐,可好在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一人的窘迫。没有再看颜寄随,也没有再看李宿,而是望向官家,低声应道:“爹爹圣明。”
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仿佛自己有过的那些试图惊天动地的疯狂情绪,全都不过是一场无声的笑话。却厌倦至极,疲劳至极。
只有贤王颜寄随仍伏在地上,大口喘息,半边脸埋入乱发里,泪水与冷汗混在一起,狼狈不似人形。
“幸守夷。”官家重复问,“听到了吗?”
“多谢官家。”不可置信过后,李宿笑出声,转瞬即逝,极轻极快。而后再度跪拜,喃喃重复:“谢官家。”
也有些疲惫,官家摆手,而后盯向颜寄随,“至于旁人,朕自能做主为你赐婚,到皇陵后沉心静气,不要再似从前那般荒唐胡闹。”
他头发散乱,看不清神色:“多谢皇兄,臣明白了。”
颜寄随声音低哑,带着未干的哭腔,却也在伏地时一笑。声音不高,却像是真心欢喜,预发诡异。
幸英勋冷眼看着他,以为他终于认命服软,再无反扑余地。可不知为何,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奇妙的预感,这感觉十分不友善。
李宿注意到她面上掠过的僵硬,不动声色向她摇头,幸英勋方才又放下心来,微微颔首。颜寄随绝不敢求娶她,否则她能在娶亲第一日就直接丧夫。况且哥哥也会第一时间阻拦,她的确不用担心。
在这须臾间,各怀心事,也自然无人能看见颜寄随被发丝遮掩,此刻那一点极轻极快的冷笑。
圣明?是啊,太圣明了。
谢川明不知道和幸守夷已经在一起多久,暗渡陈仓多少次……初见他只以为是个聪明人,再见也只以为他是个满布愁绪,却有心机与手腕的美人,不想是如此。呵,至于今日,他已经没有用处了,自己也不屑要。
那人已经没用了。
不……其实谢川明并没有错。他只是太傻,太无力,才会被幸守夷夺去,才会被幸守夷蒙蔽。他只是没有见到过更好的而已。他只是一时糊涂而已。
他迟早会把谢川明抢回来,一定会。再把幸守夷狠狠踩在脚下。
颜寄随抬眼,露出已经尽毁的面容,眼中光彩迸发,十分明亮,又显痴狂:“其实臣原本想求娶的,就不是谢川明,而是肖家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