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二人对视一眼,谢相呴仍搭在他肩上:“我陪你一起去好不好?”
李宿摇头:“你该养好身体。”
谢相呴只是定定看着他。李宿见他耍脾气,捏他脸颊:“不会有什么,我很快回。”
怎么会没有什么。谢相呴几乎可以料想到颜郜襄有多恨他们。开始还要开口,李宿却说:“我最紧要的是你的身体。”
谢相呴方才迟疑着松开些许。心好像又因为他慢吞吞的动作险些陶醉,李宿蹭他面颊,将布狐狸塞进谢相呴怀里:“我会同你说发生了什么的。好好睡一觉。”
……
李宿出到平宣侯府门,却发觉幸英勋也在外面等她,她见李宿,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最后只道:“哥哥。”
李宿颔首,幸英勋见他面色如常,才道,“六皇子召见我们还是避开吧?何必要去呢。”
“不。”李宿答:“如今多事,不如遂他所愿。”
幸家余威仍在,且安都中个个都是人精,不会落井下石得太明显,但近日在安都的将领甚至她,办事时都常受阻碍,六皇子更是与哥哥有旧怨——再一想到那日作威作福的贤王,幸英勋心下一阵烦躁,只觉得那天没有打够,实在遗憾。忙继续劝:“他们必定侮辱你,咱们何必去受那个气?以伯伯的名头拒了就是,六皇子也不能强召。”
“这算什么。”李宿却说:“你要将你的事做好。”
幸英勋方才平静些,答:“下年对北狄的作战都已经拟好,只待官家召我们与兵部集议,内奸已经揪出,只是梁超仁最近似乎有些不正常。”
李宿颔首:“我知道了。”
说罢下阶上马,去应六皇子的召见。
——
传话的人说天气炎热,六皇子在清漪别院避暑。这是安国公名下的院子,临水而建,廊庑疏阔,水风穿堂。院中并无张扬陈设,反倒显得刻意清简。
六皇子妃今日也在,她与六皇子一齐坐在廊下竹席上,衣着素净,另一侧几名官员散坐,都是六皇子一派的人。魏书陈也在下首,他身上汗湿了领口,却仍不肯放下手中的果盘,很有吃相地吃得慢条斯理。
颜郜襄身后立着内侍摇扇,他见李宿进来,“倒是听话。”
李宿向众人行礼:“小人见过殿下、王妃。”
颜郜襄盯着他,手指却把玩着腰间香囊,忽然将香囊解下,而后扔到李宿面前,“自昭武将军……噢,幸守夷。自你回安都之后,本宫常常想起从前少年时光与你一起玩耍的事,”他似乎真的在怀念,“一晃都过去了这么多年,那时候咱们就这样玩过吧?本宫说你像狗一样,你还玩得开心呢。你还记得吗?”
几名官员面面相觑,未料想到竟有这样事,目光都不约而同落到李宿身上。
“回殿下,是。”李宿捡起香囊,到他面前双手奉上。
六皇子却没有接,反而侧过身,与王妃说话:“这香料倒不错,可惜本宫更喜欢训狗。”
六皇子妃面色有些不虞,还未开口,颜郜襄袖口一带,那香囊又一次掉落在廊下。
“好玩,”六皇子似乎渐有兴致,“幸守夷,再捡。”
廊下的风吹动水面,香囊险险留在地上,没有掉进水里,几名官员又想看好戏,但碍于体面,还想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只得低头饮茶,装作没看见。
李宿走出廊中,在水边再次俯身,将香囊捡起,再次奉上,六皇子轻嗤一声:“本以为你去了一趟北边,已经出息,其实还是那样嘛。扔个东西也会捡。”原本还要再抬手,六皇子妃却出声:“殿下,香囊都脏了,臣叫人拿下去吧。”
颜郜襄眉头微皱,香囊上的穗子沾了灰,颜色发暗。嫌弃地皱眉,将它丢到一旁案几上。
“算了,”他目光又扫到下座的魏书陈身上,其他官员都没怎么动的食物,他却是吃了不少,一旁放的莺桃、杏、寒瓜等都所剩无几,侍女正要换上其他,正有了意思:“这天气实在热,诸位都爱吃些寒瓜消暑。我记得你从小干惯了粗活,便将寒瓜去皮切好,供在座分食吧。”
侍女都几乎愣住,魏书陈也颇感震惊,李宿仍旧没有拒绝,“是。”站到后侧,将手擦净。取来寒瓜,伸手取过小刀,开始剥皮。
寒瓜硕大,在他手中却显轻巧,甚至轻而易举转动起来,并不显得窘迫,李宿三下五除二削去蓝青色皮,露出红瓤,而后到刀起刀落,一整个寒瓜就这样迅速被分为薄片,再齐整装入盘中。
眼看着颜郜襄的面色越发不好,魏书陈见状连忙点评:“将军这手倒不适合上战场,更适合伺候人。”
“胡说什么?”六皇子冷声问他:“这里那有什么将军?这等贱人,一时得意又能如何?服侍我等理所应当。”
李宿早不是什么将军了,他又回到从前的境地,那样卑贱的,如脚下泥一样的……想到此处,他很畅快,却又十分烦躁,应当是夏天太热。
李宿却无动于衷,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骂句。
反倒魏书陈更加情急,连忙说些漂亮话讨饶,其他官员也连连奉承,颜郜襄却置之不理,继续吩咐:“既然有如此技艺,那便将所有果蔬一并处理好就是。全都要你亲手去皮。”
李宿依然回应:“小人遵命。”动作不疾不徐,果皮一整条落下,放回盘中。蜜桃去皮去核,切得整齐,堆在白瓷碟里。
颜郜襄看了一眼,却直觉越发烦躁,炎热一点点侵袭,明明这么多冰块,怎么还这么热?不由怒骂一旁扇风的内侍:“你怎么做的事?”
内侍本只津津有味看戏,未曾想火会烧到自己身上,连忙跪下请罪,颜郜襄面色仍然阴沉,片刻后指向李宿:“幸守夷,他干不好,你来。”
众人的心未免再度悬起,虽说幸守夷一直没有反对,但毕竟他有事在前,又有凶名在外,很难叫人不疑心他会突然暴起狠打六皇子一顿——可今日一以贯之,李宿仍然答:“小人遵命。”
内侍颤颤巍巍站起,立刻让出位置,待李宿走到廊下主位侧后,忙将扇子递出。
“夏日闷热。”颜郜襄道,“扇子拿稳。”
李宿接过扇柄,站在颜郜襄身后半步,手腕微动,风送过去,不疾不徐。
颜郜襄闭目靠着,也无人敢说话,安静片刻,像是十分受用,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风小了。”
李宿加力。
“太大。”颜郜襄皱眉,“混账东西!怎么这点事都办不好?”
他已经被打回原形了!可是为什么?贤王不能使他惶恐卑贱,自己也不能使得他有一丝一毫的窘迫或低头?为什么他还是这样从容?难道还是自己做得不够?难道自己应该更加狠绝?
“小人不敢。”李宿放缓力道。
“你不敢的事多了。”颜郜襄睁眼,侧头看他,“你从前也不过只是本宫的一条狗而已,反咬时还不是放肆至极!”
魏书陈的笑僵在脸上,其他官员连茶都不敢喝了。
颜郜襄心火越发肆虐,甚至险些站起身,一只手却按在他手背上,王妃先一步起身:“殿下,让臣来吧。”
她接过扇子,缓缓晃动着引风,“幸守夷虽有一身本领,但多次忤逆犯上,他初时又是殿下引荐,想来殿下也对他有一番期望。如今他如此行径,不能为国尽力,才叫殿下恨铁不成钢,肝火旺盛,但我看幸守夷也已经知错,不如消气?”
一番话说得漂亮,倒将颜郜襄的过分举动都清洗得干净,颜郜襄听到她话,冷静几分,六皇子妃抬眼看向其余官员,问:“诸位以为呢?我大齐臣子,为官家、朝堂、百姓效力,自要恭敬。”
一行人便顺她所言,纷纷请颜郜襄消气,颜郜襄则沉默片刻,他却是还不甘于就此停下,只怕与李宿的事情因光阴匆匆,化成一笔如何都算不清的烂账。
六皇子妃只是保持着先前扇风的频率,像无声催促,又仿佛什么都没说。
算了,到底要顾及爹爹。若他今日仍抓着幸守夷不放,等同给爹爹安了一个刻薄寡恩的罪名。这样……不好。开口:“好了,得你这样劝解,本宫再大的气性也消了。”
他说这话时,没有再看李宿,六皇子妃似乎颇为满意,手中扇子仍旧轻轻晃着,却侧身对内侍道:“赐茶幸守夷。”
廊下几名官员同时抬眼。内侍一怔,也下意识看向六皇子,颜郜襄却没什么反应,他们便忙不迭去做。李宿并未推辞,“小人谢过殿下,谢过王妃。”
“暑热伤人,气易乱,心亦易偏。”六皇子妃问颜郜襄:“殿下,不如叫他回去吧?”
颜郜襄方才看向李宿,而后对内侍道:“本宫要写折子。”
六皇子妃眼底闪过笑意,却在刹那间与李宿目光相对。她有些探究地盯着对方,却能感受到相似的、却又全然不同的意味,似乎已然互相看透。只在此时,她忽然有些明白谢川明为何会为此人如此执拗疯狂,然而还是不能理解。
好在李宿很快移开目光,她也全神贯注去看颜郜襄所写——
儿谨奏
幸守夷其人恃功自矜,多次违逆不堪大用。儿臣念及旧情,恨其放纵,今日召至清漪别院训斥
然身臣当以修身率下,不应言辞失当,动怒失度,未能自持
伏惟父皇明鉴,儿臣甘受责戒,以警将来
六皇子妃微微眯眼,直到颜郜襄停顿,又补上一句:
幸守夷去留,悉听圣裁,儿臣本不敢再以私意干预,然此人秉性难移,屡经训戒而不悛。恐其再误国事,更不忍见爹爹再为其烦忧,谨具所见,以备圣裁
到底还是顺了她的意思。若颜郜襄实在不能与幸守夷合谋,那便只能向官家表明态度了。很好。
颜郜襄吩咐人将折子送入宫中,才看回李宿:“滚吧。幸守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