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不过几日,官家便召集安都勋爵子弟在南郊狩猎,其中以右谏议大夫之子洪思松表现最优,官家称他骑射俱佳,有统帅之姿,当即将为皇子时使用的一把弓弩赏赐于他。
一时间安都风向更加明晰,不少主战臣子私下宴请洪思松。
消息传到幸府,老将军倒没说什么,只暂停了集议,令众人好生休息。路多没有立刻离开,停留幸府,站在廊中,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又落成线的雨珠,不住叹气。
无声无息间,幸英勋也走到他身边,却是停下看雨,一言不发。
“咱们这真是门庭冷清。”路多还是叹着气:“从前那些人可殷勤得很,现在呢?”
“安静些不好吗。”幸英勋眼都不眨:“以前吵得很。”
路多实在不明白,终于出声,“你说他到底为什么?”他是不是得求老将军给他找个大夫看看脑子?
自从回安都之后,将军就像变了个人一样,屡屡做出在他所不能理解的事。若是上次暴打贤王已是令人目瞪口呆,这次抗旨、闯进肖家,就更全然疯掉了。
想到此处,更加不解,望进茫茫烟雨里,“他倒好,一点不担心,窝在温柔乡里不出来,咱们倒在这里为他忧愁。”
说到此处,心里不觉更加复杂。
“再议论哥哥,小心我打死你。”幸英勋却侧过头,冷声警告。
难得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神色,路多一时间愣住,开口忙想解释,幸英勋却已经转身离去。
幸英勋只觉得头疼,一路往外走,不知不觉就出了幸府。
外边还下着雨,她下意识就想回去,转头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不觉走近了几步,“……你也来找哥哥吗?”
洪思松摇头,“他不在这里吧。”
幸英勋心情其实复杂,但此时只能勉强笑,“你还是有些了解哥哥的。”
洪思松看她,声音不高,快被雨水湮没,“算不得很了解,可是你,怎么回事?”
他们本也还隔着一段距离,幸英勋听不清楚,便凑近过去,“什么?”
不料她一近前,洪思松却宛如见到什么洪水猛兽般后退一步,幸英勋很不解,只再上前,不想他又退一步。不禁皱眉,再上前,他再退,又上前,他还退。
幸英勋耐心耗尽,“你躲什么?”
洪思松面色如常,手却不由捏紧许多,“我没躲。”
于是幸英勋再上前一步,洪思松仍是退步。只是这一退到了墙边,再没退路,正要解释时,身后又传来一道声音,解了他的围,但话却不好听:“你野哥哥呢?去会情人了?”
三人说熟不太熟,说陌生却也没有,又逢雨天,难得夏日里一个冷些的黄昏,便鬼使神差地出去幸府,一齐找了处酒馆。
梅臻远显然是那个最不忌讳的人,轻车熟路地要了好酒,叫人上下酒菜,再看向还站着的两人,轻嗤一声,“怎么,坐下喝杯酒都不敢?”
“谁怕你!”来都来了,幸英勋当即一拍桌板,径自在他身边坐下,洪思松自是奉陪到底,也随之坐下。
开了两坛好酒,三杯下肚,身上渐渐热起来,本是敞开心扉的时候,三人心思却各异,始终没有说些什么出来。
再片刻,梅臻远才问,“肖家怎么惹你哥哥了?”
幸英勋横他一眼,“少来套话。”
梅臻远嗤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惹了谢川明吧?谁?肖嘉佑吗?”
幸英勋不语,只是一味喝酒,空杯举到洪思松面前敲敲,洪思松沉默着帮她斟满,自己也倒满一杯,和她略微一碰,各自饮尽。
梅臻远没好气地叹一声,忽然又动鼻子嗅了嗅,“什么酒啊?闻着香甜,又不太腻。”
酒馆管事与梅臻远相熟,早就等候已久,便来介绍,“这是从海上带回来的莺桃酒,大多都上供到皇室,店内也只这一坛。这不是梅公子来了,才舍得拿出来?”
梅臻远看着那酒,面上神色变幻莫测,良久后才笑一声,“哎。我已配不上这酒了。你就送去平宣侯府吧,给幸将军。”
——
抱着谢相呴睡过一会儿,他又自然而然醒来,目光落在帘外的雨线中,不知道落到什么时候才会停。
垂眼再看看谢相呴,大概也感应到自己醒来,他睡得不太安稳,略微皱眉,抚上他背安抚,他才好受一些,神色又渐渐安定。
李宿又看向外界,因为稍稍休息,眼睛里的血丝已消退些许,只是睡眠仍然不足,睁眼时觉灼热疲惫。
再片刻后,他略笑了一瞬,“醒了。”
“嗯。”谢相呴含混不清地应下,调整过在他怀里的姿态,才彻底睁开眼看他,手指流连过他面容,不问他去六皇子那里做了什么,更绝口不提自己已知晓的事情,只说:“这么看你好凶哦。”
“嗯?”
“是啊。”手指从他下巴、嘴唇、鼻梁,再描摹眉眼,谢相呴说,“心事重重的。”怎样才能稍解你的忧愁呢?
李宿垂眼看着他,还未开口,谢相呴手指止在他唇前,示意他噤声,“要是我们去高邦的话,养一条大狼狗好不好。”
李宿先颔首,再问:“养来做什么。”
“教养呀,当作我们的孩子一样,你又很有经验。”谢相呴道:“名字我都想好了,贱名好养活,叫阿狈怎样?”
李宿凝神想了片刻:“好。你还想做什么?”
谢相呴也思索自己过往看到的那些人家,问:“你小时要是不来安都,打算做些什么呢。”
这样问题李宿似乎的确从未想过,以至于居然直接摇头:“不知道。”又补充:“可能被北狄人杀掉。或去当兵。”
谢相呴:“无聊。你没有想过别的吗?”
此时李宿好像已被全然问住,答不出话来。
谢相呴敛眸,安静一会儿才道:“其实无论是岭南还是高邦,似乎都比安都要温暖些。除了养阿狈,我们还可以养些花草果树,你要是有空,甚至能种些时蔬,春酿酒,夏晒书,秋收冬藏。”
李宿想说些什么,但并没有道出,又只答:“好。”
不想谢相呴却有所察觉,蹭他:“你想说什么呢?开口给亲亲听听都不行吗。”
李宿才说:“奔波于生计,也许没有这样多闲情雅致。”他不想谢相呴你扫兴,但世道的确诸多不易,普通百姓生存何其困苦?继续说:“我更不会令你体会这样艰辛。”一定会让你的生活吃用一如从前。
“我知道。”谢相呴定定看着他:“而且……你总是往前追,从来没有想过以后会有这样平凡的生活吧。”是因为我,才让你陷于这样境地。
李宿想要回答,却听到动静,再次看向床榻之外,听到小厮小声禀报,说梅臻远送来一坛莺桃酒。
在李宿拒绝之前,谢相呴先开口,“让他拿进来。”
李宿看着他。
谢相呴不心虚,吻吻他脸,“就闻一闻,人家一定不喝。”
李宿:“不信。”
谢相呴哼唧几声,李宿不为所动,他只好附到李宿耳边说了些话,李宿却道:“不好。”
谢相呴不依,“我真的没事了。”
李宿否定,“不行。”
谢相呴眨眨眼,“可以。可以嘛,肯定可以的。”他又在李宿怀里撒娇,可惜依然没用,李宿道:“不。你养身体。”
“没有就养不好,我想要嘛。”说话间,一只手顺着摸下去,谢相呴扬起唇角,语调放轻,“噢……看来其实它也很想。你不想吗?”
由他胡乱闹了一会儿,李宿终于按下他手,对小厮扬声道,“送进来。”
……
莺桃酒的气味很好,甜丝丝浮动在空气里,谢相呴倒出一杯,递到他面前,李宿抓着他的手送近,一饮而尽。
简单备好一张小案,桌上酒盏浸在冰中,卷袖冰置片刻,才重新靠回到他怀里:“滋味如何。”
李宿答,“无知无觉。”
谢相呴不语,只笑眼着看着他,才高高举起酒盏,仰头尽数倒喂给自己。头被按住,到嘴的酒又被尽数抢走,只是如此还不够,李宿揽住他腰,愈吻愈深,似乎想查验到他是否有私自偷咽。
于是他不得不向后仰去,可手仍然悬在空中勾着酒盏。
好不容易等到稍稍停歇,手都麻了,这次被恰到好处地夺过去。
李宿圈着他,将酒自他脖颈处倒下,红色的酒立刻自白皙的肌肤蜿蜒流下,只留痕迹,又沾湿里衣。
因为骤然微凉的感受,谢相呴不由出声,李宿却已低头吻在酒上,顺着酒四处乱流的轨迹,追随着酒向下接着亲吻。
谢相呴哼哼两声,不住轻笑着,又被他拦腰抱起。但只为更方便他动作,便仍然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反撑在桌上,由他解开腰带,衣物滑落,再倒酒、饮酒。
莺桃酒做颜色,白梨花沾红露。
如何教郎君不恣意怜。
谢相呴手指穿进他的发中,轻轻喊:“郎君……夫君。”
李宿暂且停住,答:“我在。”
手指灵活地缠住他头发,勾在手指上,谢相呴说:“你醉吧。暂且喝醉。不要太清醒,好不好?”
李宿不语,却也未拒绝,看了他片刻,忽然颔首,将他搂在怀里,紧紧抱住:“好,都听亲亲的。”
只是需醉几场?才可尽尝。
他为谢相呴身上酒擦净,为他拢好衣物,重新抱他在腿上坐下,谢相呴小声抱怨:“叫你喝醉,又不是不许你玩。”李宿掐他脸:“真的喝醉会欺负你。”
我倒是很盼着你欺负我。谁想你这么舍不得。
谢相呴心底好笑,无可抑制丝丝甜蜜,搂着他的肩为他又倒了一杯,慢悠悠递到他面前:“请。”李宿顺着他投喂饮下,自己再干脆利落地倒了一杯,都是一饮而尽,毫不拖沓。
其实这莺桃酒的酒劲并不大,是以等他独自饮完一整坛莺桃酒时,倒还不算得醉,只是难得有些想要闭眼休息。
勉强算滴酒未沾的谢相呴却先醉倒在他怀中,微微张唇,痴痴笑眼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