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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188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188章

  “若是钱澜和梅少秋,或是幸景彰。”官家说:“不必通传,朕不想见他们。叫他们回去。”

  内侍怔愣一瞬,头垂得更低:“官家料事如神,只是来的人不止钱大学士和梅大人,还有……常给谏。”

  官家怔愣一瞬,而后眉头紧皱,思忖片刻后,却无可奈何放下棋子:“将他们都召入殿内吧。只给常老赐座。”

  内侍忙回:“是。”

  钱澜与梅少秋似乎也并未想到常阆会到来,颇为惊讶地行礼。眼看常阆已年逾古稀,将近耄耋,头发全白,却依然精神矍铄,梅少秋却是一脸病态,钱澜不由心生感慨,方才听官家关切道:“我本担心常老的身体,如今看来却是多思了。只是我记得你常年头疼,如今可好些了?”

  常阆笑答:“官家日夜忧心国事,老臣还要令官家分心,实在不该。头疾的确还有,在一月末时尤甚……总是提醒臣。当年未能救下杨大将军。”

  那时正是杨大将军的忌日。本只是猜测,此时终能确定他的来意。官家轻叹一声,道:“杨将军何其忠君爱国,古来能有几人?如今我大齐更是一个也无。你们说是吗?钱澜,梅少秋。”

  钱澜与梅少秋方才起身,又齐齐行礼,梅少秋只道:“臣不敢妄言。”钱澜却道:“杨大将军生不逢时。臣以为官家英明,亦有幸景彰这般良将效力追随。”

  “你倒是不避嫌。”官家看他一眼,却未因此松口:“幸景彰的确算兢兢业业,可教子无方,养出个这样忤逆犯上的儿子,内事不修,如何忠君?何谈爱国!”

  说到这里,常阆竟也颤颤巍巍起身,向他行礼:“臣有罪。”

  官家看他模样,连忙起身,内侍见状,也忙上前,直至官家亲手将常阆扶起:“常老,何必如此?”

  常阆却道:“臣斗胆妄言——敢问官家,若是太祖当年因郑将军教子严苛、几近不近人情,便疑其忠君之心,又岂有后来金陵大捷?”

  官家神色并无变化,常阆却并不畏惧,继续缓声道:“老臣非为幸家父子辩白,但数十年来,幸景彰每逢边患必亲临战阵,其子更是因战乱流落民间,父忙于国,则疏于庭训,子无人管教,后又习于战,则失于柔顺。此非幸家之过,实乃江山所累。”

  钱澜、梅少秋都有所动容,官家神色似乎仍然没什么变化,只是敛眸更深。常阆声音渐哑,“官家,老臣至今午夜梦回杨大将军。今幸家父子或粗莽、或桀骜,却为官家、为大齐效力,收回北方数州,拳拳报国之心,与杨将军何异?”

  殿内金颜香缭绕,官家不变的神色终于破裂一分。

  “老臣非敢以古压君。”常阆最后从他手边退出,深深俯首,白发几乎触地,“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幸家子忤逆当罚,然念其父幸景彰风雪戍边数十载,妄请官家效陈太宗帝故事,夺其爵禄,使戴罪立功。若再违军纪,老臣愿以项上头颅作保。”

  窗外忽然掠过鸟雀身影,夏日的阳光斜照进殿,将常阆佝偻的身影拉得很长。钱澜与梅少秋也随之叩首,竟异口同声求道:“恳请官家网开一面,为官家多年心愿,为大齐百姓,老臣亦愿以项上头颅作保。”

  竟然如此么。

  官家闭眼。

  他脑中闪过当年许多事,最终却定在自己的几位子女身上。父忙于国,则疏于庭训,又何尝说的不是他?这么多子女中,他最宠爱珍儿,却只亲自教养过懿儿,更对他寄予厚望,是以将常阆的孙女指给他,又给他足够的时间,令他韬光养晦,点出老六和老九这样的苗子,来……其实,幸景彰倒不是不称职的父亲。

  他才是。竟然叫自己最看重最信任的儿子,也来为幸守夷求情。是说幸守夷已是他的人,还是别有缘由?

  半晌,官家道:“起身吧。”

  令三人下去后,他独自坐在殿中许久。

  “陛下,”内侍才低声提醒,“昭庆殿已备好。淑妃娘娘的生辰,六殿下与皇子妃已先到了。”

  方才想起此事,官家应了一声,起身更衣。

  中宫无后,淑妃地位高贵,是以昭庆殿奢华,但淑妃行事也不算张扬。无论席面器具,都很有分寸,这样的精细,一看便知是她的手笔。

  她站在殿中迎驾,年过四旬,容色已不在盛时,却收拾得极端丽。衣色、妆容都淡雅,声音柔而稳:“臣妾恭迎官家。”

  六皇子与六皇子妃则在后方行礼。官家扫过一眼,颜郜襄难得衣着素常,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色,六皇子妃站在他身侧,神色平静,礼数周全,倒是一如既往的从容,难怪淑妃对她十分满意。

  官家虚扶起淑妃:“今日你是寿星,朕也听你的。”淑妃只是略一笑,看不出心情如何,便又由官家牵着落座。

  官家许久不来后宫,宴上叙话,席间说的自然都是旧事。淑妃提了几句往年的小宴,又问了官家近日起居,话说得极慢,句句都恰到好处。她也始终含着笑,却并不热络,更不像很高兴于官家的到来。

  直到酒过一巡,淑妃的目光落到颜郜襄身上。

  “襄儿近来可还好?”她问。

  颜郜襄应了一声:“都好,多谢母妃挂念。”

  淑妃点头:“你容易疏忽自己。”颜郜襄却没有接话,只低头饮酒。淑妃又问六皇子妃,“府里的事,可还顺手?”

  六皇子妃随即接过话头,淡笑答:“让母妃挂心了。殿下苦夏,难以安眠,气色是差些,不过府中诸事多由臣妾料理,未曾出什么差错。”她语气平稳,既不替他遮掩,也不替他多说。

  淑妃看了她一眼,笑意不变:“你向来稳重,我是放心的。”

  倒是听到此处,官家才终于发问:“襄儿这样苦夏?”

  颜郜襄忙答:“不是什么大事,儿臣并没有这样娇气。”

  “襄儿一贯这样的。”淑妃也开口:“臣妾倒不操心这个,只是他们府中实在太清静了些。这可不好。”

  大约猜到她又要说什么,颜郜襄握着酒盏的手一紧,不自觉去找王妃的手,用力握住,才觉好受一些。

  官家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淑妃像是并未察觉,语气仍旧温和:“你们成婚多年,旁人不说,我这个做母亲的,总要多操一分心。”

  又来!又来!他有没有孩子就这样重要?就非要一个孩子不可吗!

  颜郜襄终于抬头,显然带着不耐,“母妃——”

  淑妃并未停下:“母妃也是为你好。你也不小了,总要有子嗣。”

  颜郜襄没有再说话,六皇子妃侧目看了他一眼,拍拍他的手。淑妃这才看回官家,语气转得自然:“官家这些年政务繁重,臣妾想着,孩子们若能早些安稳,也好叫您少一桩牵挂。”

  到这时,官家方才发话:“孩子们的事,不必在今日说。”

  淑妃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是臣妾多话了。”

  而后一切都算平稳,直至宴席结束,官家起身,才吩咐内侍:“襄儿苦夏,不得安眠,湖风园在名胜湖畔,便赐给他居住,再赐玉床,可解暑热。”

  众人忙行礼,淑妃道:“多谢官家,只是未免太娇惯了襄儿些。”

  官家道:“到底是自己的孩子。怎么会不心疼。”说罢离席,唯有六皇子与六皇子妃面面相觑,交换眼神,而淑妃面色不变,依然笑意盈盈。

  ——

  纵然有官家赏赐又如何?料想有玉床也不能安眠。颜郜襄闭目靠在矮榻上,觉得眼睛都熬得发热,知道是肝毒又冒上来,却不想吃药,只叫人取冰水浸丝绸覆盖,用这种治标不治本的法子缓解片刻。

  但很快他又睁开眼。

  一眼看去还威严十足,可是颜郜襄的眼底遍布血丝,双眼几乎熬干,憔悴得不像样子。手不自觉摸到腰上,触到那个墨玉的琴挂件,摩挲把玩着它。

  他为什么不能有嗣?或说如果他有嗣,母妃和外公……还会这样支持他吗?还有他们,谢川明?她?还是魏书陈,到底有谁对自己是真心的?这是天罚吗?

  已极力将双眼闭紧,可是泪水还是从眼底无可阻碍地颗颗溢出,滚烫地滚落在面颊上。

  耳边响起脚步声,快要靠近,颜郜襄几乎咬牙切齿,才能抑制住将要脱口漏出的哽咽,极力叫自己语气平静,“别过来。”

  六皇子妃停在屏风之后,没有再动。

  颜郜襄感觉到她与自己的确不近,说不上心绪如何,只是又庆幸又……直到听见她开口,“殿下已经许久未曾休息,若让官家发觉您没有丝毫好转,他会如何想?”

  他日理万机,哪有心思管自己?不过一时怜悯罢了。

  颜郜襄并不回答,仍然握着手里的墨玉琴,六皇子妃本就只为提醒而已,知他倔强,见他执迷不悟,也不再提,转而说起正事,“今日钱澜、梅少秋,还有常阆常给谏都进宫了,殿下可知?”

  “常阆?”颜郜襄胡乱擦去眼泪,眉头紧皱。

  “正是。”六皇子妃道:“若他是为幸守夷而进宫——”

  “绝无可能!”他李宿就这么厉害,让朝臣都朝向他?让爹爹非他不用不可吗!

  他不再理会六皇子妃,突然站起身,“本宫要去一趟平宣侯府。”

  ……

  谢相呴本已要入睡,方才听见六皇子前来的消息,见李宿神色微变,忙道:“我就和他见一面。”

  李宿并未说什么,还是缓缓松开手。

  颜郜襄等到焦躁不安,终于看到谢川明出现。

  这么多时日过去,因病的缘故,谢川明已憔悴不少,似乎一阵风来都能将他吹倒。颜郜襄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要可笑地跑到这里,只看了他良久,心知肚明,可开口还是执拗地问,“你告诉本宫。是不是他一直威胁你?本宫还是一如从前,一定为你做主。”

  看到谢川明惊愕的眼神,他心中更加着急,干脆直接将他手牵起,道,“就算你只是被他迷惑,也可迷途知返。我告诉你,本宫与他从小相识,他曾经为本宫做事,为人本宫最是清楚。李宿此人没什么好的,心思多,城府深,无情刻薄,所有人都不过是他争权夺利的工具而已,他……”

  话语戛然而止,停在谢相呴担心的眼神中,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只觉得风都停留一瞬。

  “玉州,”颜郜襄骤然转变态度,直接问,“是不是你?”

  是不是你早就和他相恋,要杀了我?

  谢相呴嘴唇张合,想要解释,却又答不出话来。

  颜郜襄亦然,看着谢相呴的眼神骤然冷下来,心脏像是被一根无形的刺狠狠扎住,呼吸一滞。讽刺,荒唐,不甘,痛苦,全都混在一起,要将他拖入深渊。

  “殿下。”沉默许久,谢相呴还是开口,却没有再回避,而是直接说:“是我。”

  他终于直视颜郜襄,也正视自己:“是我骗了你。也是我利用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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