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霸州往南百里的官道上,风一如平常,呼啸袭来,抽得人脸疼。
“郡王!等等我们!”
“郡王慢些!”
通体雪白、只四蹄乌黑的骏马飞箭一样射过枯黄草甸,将身后几声焦急的呼喊远远甩开。
马上的少年不过十来岁,锦绣骑装,外罩的银狐轻裘在疾驰中向后猎猎飞扬,一张满是桀骜不耐的脸。正是琅琯郡王谢珩羽。
“啧。”谢珩羽回头瞥了一眼早已不见踪影的仆从车队方向,嗤笑一声,“好不容易溜出来,傻子才听你们的。”
他此番被送往北地军中,早耐不住一颗野心,只想天阔凭鸟飞,任谁也拦不住。又恰在今早途经这处,见远处小山丘起伏,飞鸟来往,野趣横生,更宛如鱼入海中,随意寻个由头便甩开护卫仆从,单骑而出。
潇洒策马、快意无比,整颗心都舒畅起来。
正纵情狂奔间,前方官道拐弯处忽传来一阵呵斥与哭求声。
谢珩羽勒马减速,好奇地探身望去。
只见道旁三五个穿着破旧羊皮袄、手持柴刀木棍的汉子,正围着一个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着倒还有些派头,也算锦衣,只是口中不住哀告,窝囊样十足:“各位好汉,何苦为难我呢?我是去北边投亲的,分钱没有,你们欺负我也没用啊!天老爷!”
“少废话!”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一脚踹在他肩上,“老子们蹲了半日,就等你这么个晦气玩意儿,包袱拿来!”
那男人抱着包袱滚到一边,涕泪横流,嘴上还叫嚷:“给你们一些也就罢了,驴子给你们也算了,结果钱都你们拿了,我怎么走去霸州?饿死路边上哪说理?”
谢珩羽骑在马上,看得气笑,不过很快又正色。他虽顽劣,却自有一股侠气,平素最见不得这等恃强凌弱之事,但不知为何……窝囊废男人那张惊惶失措的脸,竟让他觉得有点儿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
不过胸中热血已然先冲上。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毛贼安敢劫道!”少年清亮声音在风中炸开,谢珩羽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电前冲,同时抽出腰间佩剑。
他手上拿的正是外公亲赐的宝剑,正面镶嵌七颗透明的金刚石,华贵无比。此剑刃如霜雪,堪称削铁如泥,确是一柄好剑,谢珩羽喜欢得不行,取名为静水,时时都带在身边。
见突然冲出的锦衣少年和骏马,几个劫匪惊得一怔,待看清只是个半大孩子,脸上顿时露出狞笑。
“哟,还有个送上门的小肥羊!”疤脸汉子使个眼色,两人立刻会意,挥着柴刀木棍朝谢珩羽扑来。动作粗野,毫无章法,却是实打实的亡命之徒的狠劲。
谢珩羽挥剑便刺,招式倒耍得很漂亮,直取当先一人面门。
不想那人却不像公主府里武师傅或陪练的侍卫那般配合着后退格挡,反而骂了一句粗话,猛地侧身,手中柴刀不管不顾地横劈向他马腿!
谢珩羽眼睛猛缩,白马也受惊,长嘶一声人立而起。谢珩羽惊呼出声,差点被甩下马背,好在脑子还算灵光,连忙伏身抱住马颈。
只是手中剑也乱了章法,另一匪徒的木棍趁机扫向他后背。
砰一声闷响,谢珩羽只觉得背上剧痛,眼前发黑,再也握不住缰绳,从马背上直栽下来,滚了一身尘土。静水剑也脱手飞出,哐当落在一旁。
“欸欸欸?你这小孩!”那缩在地上的男人见状,亦是惊恐地尖叫一声,又犹豫了好一阵,才连滚带爬想扑过来。
“给老子老实点!”不料才爬了两步,疤脸汉子便一脚将他踹回原地,又走去捡起地上的静水剑,掂了掂,只见闪闪发亮的金刚石,立刻出声,“真是好东西。”
反拿,剑鞘戳了戳摔得七荤八素、试图爬起来的谢珩羽,“小子,身上还有啥值钱的?痛快拿出来!”
谢珩羽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种亏,背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也是嗡嗡作响,更多的是不敢置信的暴怒和羞耻。
他咬牙撑起身,恶狠狠瞪着疤脸汉子,扬声骂:“你知道我是谁吗?我乃琅琯郡王!我外公是当今官家!我娘是平穆公主!我叔夫是昭武将军幸守夷!你敢动我试试!”
谁知那几个匪徒听了,互相看了看,非但没怕,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听见没?他说他是郡王!皇帝的外孙!”
疤脸汉子也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用剑鞘拍了拍谢珩羽的背,力道不轻:“小子,编瞎话也编个像样的。郡王?就你这三脚猫功夫?公主娘?还昭武将军是你叔?你咋不说你是天王老子呢!”
“我……我没骗你们!”见他们根本不信,毫无威慑,谢珩羽又急又气,脸涨得通红,“我真是,你们好大的狗胆!”
不想那男人狐疑地盯了谢珩羽一番,也忽地啊呀呀出声:“几位大哥,我认得他,他真是郡王!你们快放了我和他吧,不然官府寻来,没你们好果子吃的!”
谢珩羽一听有人认识自己,气焰更盛,忙附和:“算你识相,你们还不快把我放了?真想十万大军来剿你们?”
“省省吧!”疤脸汉子不耐烦了,脸色无比阴沉:“是不是皇亲贵族我们都不怕,反正早就活腻了,有种就看看是我们先吃了你们还是朝廷那群狗贼先找上来!”
谢珩羽与那男人闻言,面色都不约而同发白,疤脸汉子则挥手道,“捆起来!搜身!这马,这剑,还有这小子一身行头,这破男的,一起回寨子里交给当家!”
匪徒们一拥而上。谢珩羽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他那点花拳绣腿在真正干惯刀头舔血营生的汉子面前毫无用处,很快就被反剪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了个结实。
那窝囊男更是不堪,几乎没怎么反抗就被同样捆了起来,嘴里竟然还在喃喃:“老弟啊,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被推搡着,踉跄离开官道,往旁边杂草丛生的荒僻山坳里走去。白马也被匪徒牵了,不时不安地打着响鼻。
谢珩羽头发散乱,狐皮轻裘上沾满泥土草屑,背上挨了一棍的地方疼得他直抽冷气。恐惧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混着强烈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他,堂堂琅琯郡王,竟然真的被一伙上不了台面的小毛贼给劫了?绑了?
不过没等他想明白,疤脸汉子已将他们驱赶进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内倒并不潮湿,只是昏暗得很,令人十分不适,且外界呼啸的风声再洞内听得更响,愈发不安。
“老实待着!”疤脸汉子将静水剑插在自己腰后,对两个手下吩咐,“猴子,你看好他们。老五,跟我去道上再看看,有没有这小屁孩的随从找过来,顺便把这马处理了,太扎眼。”
谢珩羽闻言气愤不已,忙喊:“不许动我的马!谁敢!”却被疤脸汉狠狠瞪一眼:“再喊就割了你的舌头。”
谢珩羽顿时噤声。
两个匪徒好笑,忙应了声。随即叫猴子的瘦高个抱着胳膊,拎着根木棍,蹲在洞口,不怀好意地打量着洞内一大一小。
谢珩羽坐下,绑在身后的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生疼。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群废物应该能找到自己,可是他们连自己的马都追不上,真的可靠吗?唉。恐慌当真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他想了一会儿,又强忍着不让眼眶发热。心里乱七八糟地闪过许多念头。安都的繁华,母亲的训斥,父亲被他气出的泪眼,外公的叹息,爷爷奶奶的关切,还有多年不见的小叔,肯定也很想自己。
如果他们找不到自己怎么办?
如果这些匪徒真的胆大包天,敢……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旁边那窝囊男人,忽然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出声:“郡王,小臣是都水使李通文,也是来北地投奔亲戚的,已经给我老弟递了信,他很靠得住,我们一定会有救的!”
谢珩羽却是不屑,扭过头去。
他从未听说安都有什么姓李的高官或是勋爵,唯一认得的还是小舅舅身边那个叫李瑞的讨厌鬼……哼。料想此人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官,求助的人也算不得什么人物,能帮得了他什么?再说要不是为着救他,自己何至于沦落至此!
李通文似乎早料到他反应,嘿嘿一笑,颇有些炫耀:“你可知我老弟是谁?”
谢珩羽冷声道:“谁稀罕。”
嘁。李通文见他这样傲气,一时想逗他的心思也减了,小声嘀咕:“瞧不起谁呢。”
等到疤脸汉子回来时,几人又聊了几句。
猴子刚打个哈欠,忽地脸色一变,猛地窜出洞口,伏在草丛边侧耳倾听片刻,又缩回来,对疤脸汉子说:“头儿,有声音,我估摸是靖安军的巡骑,至少一队,往南边岔路去了。”
疤脸汉子啐了一口,脸色阴晴不定:“去他的,这么快?这小白脸崽子难不成真有点来头?”
瞥一眼一旁狼狈却仍昂着头的谢珩羽,又看看旁边瑟缩的李通文,迅速做了决定:“这破山洞不能待了。捆结实点,堵上嘴,从老鹰沟走,回寨子!”
“那这马……”老五迟疑。
“蠢货!靖安军就在左近,你还想牵着匹显眼的白马招摇?”疤脸汉子忙声道,“先撂在这山沟里,回头再说!快!”
匪徒们立刻麻利行动起来,谢珩羽和李通文嘴里各自被塞进破布,反剪的双手又被加了道绳索,连腿也被捆上。
两人货物一样被提起,再被匪徒一前一后扛上肩,钻出山洞,一头扎进更深更密的枯树林和嶙峋乱石。
谢珩羽被颠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了位,愤怒却渐渐被扯开,取而代之为冷静——这些人绝对不止是流匪。哼,他就说他才不是孬种!
——
霸州北军大营。
李宿刚放下李通文那封言辞恳切、自称被太子针对都是受他所累、请顾念旧情,一定要收留他的信笺。随手放在案角。他前几年在安都时确实令路多给李通文找了个好缺,但如今北伐事重,北军不养闲人——
正待拿起下一份军报,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路多罕见地未经通传便掀帘而入,几步上前:“将军,刚接到急报,琅琯郡王不见了。护卫队说郡王清早单骑离队,至今未归,已失联近三个时辰。他们不敢声张,恰好遇到咱们派去接应的人,便快马加鞭先报了来。”
李宿一阵头疼。
“何时、地点。”
“辰时三刻前后,鹰愁峡以南约三十里,通往霸州的官道岔口附近。”路多忙回。
“现场如何。”李宿继续问。
“没什么打斗迹象,马蹄凌乱。找到了郡王常骑的白马。”路多语速很快,“靖安军巡骑小队已扩大搜索,封锁消息,对外只称搜寻走失军马。”犹豫一阵,还是道:“应当是被捆进了黑石寨。”
偏偏是谢珩羽出事。又偏偏在黑石寨活动的地方。李宿吩咐:“此事不能让夫人知晓。若问起便说郡王路上贪玩,护卫看顾不力,已派人去接应训斥。召楚蔚威。”
“是。”路多忙应道。
不过几息,帐外值守的楚蔚威应声而入,抱拳:“将军。”
“带上亲信队伍,你亲自去。持我手令,可调动沿途所有澄波军、靖安军暗桩与驿递。”李宿声音如常,却无声无息有千钧重压,“黑石寨难攻,要活着把人带回来。”
“末将遵命!”楚蔚威立刻领命退去,步履如风,消失在帐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