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谢珩羽冷哼一声,试图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痛,尤其后背,动一下都扯得疼。他咬牙靠住身后冰冷粗糙的石壁,心里懊恼更加火烧火燎:“关你什么事!”还是骂:“不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害的!”
“唉。”李通文不以为意,反倒打了个哈欠:“郡王你年纪尚轻,又受惊吓颠簸,小臣不和你计较。眼下要紧的,是弄清楚咱们在哪儿。”
谢珩羽没好气:“黑咕隆咚的,怎么知道?”
李通文咕蛹着挪动了一阵,终于找到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墙,声音慢悠悠,倒很是自得其乐一样:“黑咕隆咚是不假,可咱有脑子啊。小臣我别的不行,就是这记图的本事强。本不是很认得路,这几年又在都水监跟着老前辈们踏勘河道,什么犄角旮旯没钻过?渐渐就都知道了。鼻子闻闻土腥水气,耳朵听听动静,身上感觉感觉寒暖干湿,八九不离十就能猜个大概。”
谢珩羽心里嘀咕,想莫不成此人一幅草包样,却真不是个草包?故而迟疑着不说话。
李通文等了几息没听见谢珩羽反驳,心下没趣,才继续开口:“郡王您细想想,昏过去前,是不是觉得有一段路特别往下,硌得慌,像在石头堆里走?醒了之后,这地方是不是特别阴冷潮湿,墙摸着都有水汽?”
谢珩羽也离家出走过一阵,对这些话不算陌生。虽然憋着气,却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去感觉。湿冷,隐约的、难以形容的淤塞水腥气——他闷声嗯一下,终于算是不情愿的承认。
李通文似乎挺满意这反应,声音里那点得意更明显了:“这就对了!霸州官道附近,有这种地势低下,水道废弃芦苇丛生、还有现成坚固石室的地方可不多。十有八九,是到了漳河故道了。前朝修的那些河工堡,废弃后正好给贼人当窝。易守难攻,官兵来了往芦苇荡子里一钻,立刻没影儿。”
“漳河?故道?”谢珩羽哪里看过这些地舆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不想露怯,只得硬着头皮似是而非地回。
“可不是嘛,”李通文叹了口气,这回倒不是装的,“要是真落到这儿,也不知道能不能被找到。”他心里也有点忐忑,不知道李宿能不能知道他被抓了,愿不愿意高抬贵手来救救他。总之有这小孩在身边,总是有希望的多。
……
另一名则探子从树梢滑下,落地无声,向楚蔚威禀报:“人是被带进了黑石寨的地盘。”而后退至一旁。
属下眉头紧锁:“指挥使,黑石寨盘踞多年,硬闯强攻不仅难以奏效,恐反会逼急匪徒,危及郡王性命。”
楚蔚威望着东南方那一片在秋日下泛着枯黄白絮的辽阔芦苇荡,并不答话。将军的命令是活着带回来,不是剿匪,那时自有其他军队出动。
“硬攻不可取。”他缓缓道,扫过身边几名最精于潜行、侦查的好手,“我已同石指挥使借调,今夜子时,我亲自带两个澄波军探子摸进去。你们在外围准备接应,没有我的信号,不得妄动。”
虽然澄波军对黑石寨外围已调查清晰,但寨子中确切结构,关押的位置,守卫的规律也是需要摸清的,于之后的攻寨或许有用。更重要的是,他要救下郡王,黑石寨再是龙潭虎穴,他楚蔚威也要去探一探。
几名便装精干的澄波军探子已无声散开,融回林间。
——
因为冷得厉害,又没饭吃,二人很快又昏昏沉沉睡过去,直到再次被吵醒。
火把的光亮从黑暗里燃起,除去握着火把的喽啰,一个异常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栅栏门外。火光跳跃,显现一张粗犷凶悍的脸,浓眉压眼,脸颊上一颗大黑痣格外醒目。
他披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挎着刀,只是站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力就弥漫开来。
谢珩羽被火光刺得眯了眯眼,随即昂起头,努力维持着郡王的派头,尽管此刻他一身狼藉,动两下都困难:“你就是这里的匪首?”
他再三警告:“我已经告诉你的下属我是谁了,识相的快放了我们!不然等我家人找上门,踏平你这破寨子!”
不想那男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对谢珩羽的叫嚣毫无兴趣。他的目光越过少年,落在角落里的李通文身上。
李通文早在火光出现时就低下头,瑟缩着往后挪,尽量缩小存在感,仍是胆小怕事的窝囊相。
男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李通文浑身不自在,心想此人不会好南风吧?别吧?他这样子也卖不出手啊?都人老珠黄了!李瑞那大奸臣还差不多吧!顿时头皮发麻。直到他忽然开口,问“你姓什么?”
李通文倒吸一口凉气,纠结片刻,还是抖抖索索抬头,“回、回好汉的话,小、小人姓李,木子李……”
男人并不作声,只向前迈了一步,火把凑近,几乎要燎到李通文脸上:“那你认不认得一个叫李宿的人?”
——
封赏的消息已经传回,李宿把兵部信递给幸英勋,她展开一看,略微挑眉:“哥,你对路多这小子太好了吧,他官职都快赶上我了。”
幸英勋已封了四品将军,此次李宿请封,也为路多要到了从四品的副将军,又提拔舒青,为他提了赏赐,今年一过,晋职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你要是做主将,攻下黑石寨,我还要为你请封爵位。”李宿道:“路多不能亏待。”
路多这小子驴一样,不绑个萝卜在他跟前他是不会走的。幸英勋自然也明白,不过顺口一提,笑:“那我先谢谢哥哥。”
李宿却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察觉到审视,幸英勋唇角的笑微微敛起。李宿才道:“你今年心思散了。读书不及沈知节精深,练武的劲头也看不出比楚蔚威更勤。舒青即便心神不宁,该做的军务也未落下分毫。”
忽然被直接指中要害,幸英勋有些羞愧。她近来确是有些旁骛,倒不是懈怠军务,只是……唉。
她垂下眼,夺过旁边半凉的薄荷水喝了一口,再抬头时已换上惯常的爽利神色:“我知道了,哥。我会好好反思,快些恢复。”
李宿沉默片刻。西南的信频频寄到安都军营,但幸英勋却时常去看随军做小卒的梅臻远。他其实并非毫无所觉。
至于贤王和贤王妃——这几年他们倒是安生,不过他也已安排探子去查验,风平浪静这几年,如今动手也不算拂了官家的面子。
“北军、幸家、还有你如今的位置,不能容太多杂念。”李宿还是提醒妹妹:“等天下稍定,燕州城头换上大齐旗帜,再想一些事也不迟。”
幸英勋也知道这已是哥哥少有的开解和关怀了,心头郁结稍稍疏散,颔首,“哥哥说的对。”
手指才在舒青的名字上敲了敲,道,“舒青近来似乎又好些,没闹出什么动静?”
李宿终于抬起眼:“他不会再有动静。”
幸英勋似懂非懂,“难道哥哥已经查清楚了?”
“你嫂子去查的。”李宿答,“由他处置,我不问。”
她嫂子在处理这些事情上,的确比哥哥更游刃有余,也更得人心。幸英勋笑着点头:“难怪哥哥毫不担心了。”其实自肖雁荷的事情后,她与嫂嫂的关系的确有些微妙,她有心道歉过,嫂嫂也没有太在意。但到底有这样的过往,并不能随风抹去,还是复杂了些——不过二人平时接触不算很多,也算是稍缓了尴尬。
“钱老那边,”幸英勋又另起话头提醒李宿,“军医说还需静养,但营田的账簿他已经让人送过去了,躺着也在看。哥哥要跟我一起去看看他吗?”
“嗯。”李宿应了一声,忽然说:“沈知节早间去暖阁了。”
“是去跟嫂嫂赔罪的?”幸英勋问。
“应当是。”
嫂嫂都能为他求情,肯定也不会跟沈知节计较,幸英勋心下明了,不再多言。她将兵部的信札仔细折好,放回李宿案头。李宿则站在原处,似乎出神。
幸英勋不明所以,犹豫一瞬,又偷偷瞄了一眼堆在一堆文书下的本子,见里面真读着一篇谏太宗十思疏。她除了兵法,至多不过读读志怪游记,对这些东西倒不算熟悉,于是草草扫了两眼,竟看到一行“虽董之以严刑,振之以威怒,终苟免而不怀仁”,一时愣住。
反应过来后,又连忙将文书压上去恢复原状,但料想李宿已经察觉,一抬头果然对上他目光。因偷看还被抓到,幸英勋有些赧然:“哥哥。”
“你也看到了。”李宿走到一旁的椅上坐下,幸英勋也回神:“是……哥哥近日是在思虑这个?”
“舒青怕我,所以去找你嫂嫂送礼求救。”李宿仰头,闭上眼睛,“钱和光出事那日,帐中诸将,无一敢出声,还纷纷向我下跪。”他问,“英勋,你觉得,这是怀仁,还是苟免?”
幸英勋斟酌着怎么回答。却听李宿出声:“你也要想吗?”
幸英勋再度愣住。半晌后摇头,答:“军令如山,统帅威重,本就是治军根基,若不能如此,如何服众?虽然的确有些粗暴,但也最有用。哥哥赏罚分明,路多、舒青得晋,便是明证。将士敬畏,乃应有之义。”
李宿似乎笑了,又似乎没有:“你也跟着路多学会说我的好话了。你嫂嫂不怕我,你还是有些的。我想听实话才来与你说。”
于是幸英勋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继续想。半晌才开口:“只是敬畏若过了头,成了惊惧,或只求无过、不敢担责,遇事便容易遮掩、推诿,做下属的失了担当的锐气。做上峰的亦不是滋味,无怪乎前人说高处不胜寒。”
“简能而任之,择善而从之。仁之一字,于军中或许奢侈,”李宿才缓缓开口,到底剖开自己的困惑,说得更慢:“但不怀仁便易生苟免。舒青是,沈知节未尝不是另一种例。我还需得好好想想,你先去休息吧。”
唉,幸英勋忽然又想叹气。为什么越长大,身边能说话的人反而越来越少?她有一日也会这么孤独吗。
但她还是干脆道:“哥,我不是谋士,说不出那些大道理。但我知道,北军上下跟着你,不是只图苟活。”
李宿睁开眼。
幸英勋继续道:“舒青是怕你,可他真出了事,知道去找嫂子求救,这说明他心里还信着我们。沈知节那种酸腐人,罚到位了,有理了,他也就服气,如今不也老老实实去暖阁听吩咐?”
到底觉得还不够,她也隐隐约约猜出李宿耿耿于怀的缘故,干脆说得更直,“至于那天大家跪你……你有时候发起脾气来是挺吓人的,换做是我在你的位置,底下人捅出沈知节这种漏子,我也一样怒。他们肯定也会一样跪,是知罪、也是怕。带兵不能没这点怕。可若只靠这个,那么多兄弟不会为你卖死力,就像楚蔚威不会二话不说就去闯黑石寨。”
李宿侧头看向她:“你真这么想。”
“这也能有假?”幸英勋笑答,“大家都还指着你呢。钱老那边,我自己先去看看。若他精神好,晚些再来请哥哥。”
李宿颔首:“好。”
幸英勋抱拳一礼,转身就往外走。帘子掀起又落下,带进凉风。她又在帐外站了会儿,心知自己其实并未解决什么,一通话说下来,只能稍稍叫哥哥好受些,再三思量,还是往暖阁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