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谢相呴道:“那当然是呀。”
可是你俩现在都还没名没分的。到底很委屈。谢珩羽只努努嘴,“这饭菜做得挺不错。”又问:“你就吃这么点啊?小叔,不知道还以为我败坏了你胃口。”
谢相呴好笑,语气还是温和:“我看到你做的那些事,确实气得都吃不下东西了。原先还好好的,怎么就这么不听你爹娘的话。”
不想谢珩羽却是沉默一阵,半晌才抬起眼,声音却不似从前一样亮,反而沉闷:“小叔,你觉得什么算自由呢?”
谢相呴微微挑眉,却也沉默了一阵,才答:“……也许是。不知悦生,不知恶死。翛然而往,翛然而来。”
谢珩羽却道:“我以为是不拘一切。世间百千规矩,礼乐囚姬旦,诗书缚孔丘。怎样都不得解脱。”
惊诧于他这样的想法,谢相呴微微凝眸,不想谢珩羽又说,“唯有凌驾众生之上,才能无拘无束。陈朝都有女帝登基,那——”
“好了。”谢相呴打断他。眉心猛蹙。
他隐约猜到为何公主已管不住谢珩羽了。多年来深受官家宠爱,或许他小小年纪,却已看透许多,不愿再做郡王。但公主却未必这样想,她没有这样的想法。
谢珩羽也自觉自己的确说的太过,加之他是小叔教大的,天生有些怕他,自然乖乖噤声。
谢相呴才又轻声道:“……你先将心静下来,有些事此后才说,不要声张,不许表露,明白了吗?就连你叔夫也不准提及。”
“好。”谢珩羽方才颔首。
饭毕,谢相呴要亲自送谢珩羽去校场寻楚蔚威授课。两人并肩走出暖阁,谢珩羽还在回味,咂咂嘴道:“小叔,明日若还有蟹酿橙……”
他话未说完,脚步猛地顿住,扫向一侧。
一个穿着旧军服、身形并不算太高的身影,正慌慌张张地将什么东西往怀里塞,一面慌张往旁侧走。
“站住!”
谢珩羽一声喊,那人忙停住步伐,打眼看去,竟然也是个少年,此人身量偏瘦,脸也埋得很低,局促地背在身后,动也不敢动。
“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谢珩羽上前两步,狐假狐威,“手里藏的什么?拿出来!”
那少年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没、没什么……”
谢相呴也缓步走近,此人出现在中军附近已是不妥,此刻的慌张更是可疑。
“既是我北军兵士,为何问话不答?你怀里所藏何物,拿出来看看。”
他的声音倒是不疾不徐,却自有威仪,倒比谢珩羽管用,少年只得缓缓交出一本小册子。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机密。”谢珩羽一把夺过,快速翻开那册子,递到谢相呴面前,自己也凑过去一起看。
只见册子内页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些东西,竟叫他愣住。
……初七,午膳,将军动炙羊肉三筷,夫人未动。晚膳,鱼脍夫人尝一口,蹙眉……初八,午膳,菘菜,夫人略尝。注:夫人在时,此菜只能见菜心。将军在须上菜叶,否则发问。
初九,晚膳羊肋,将军食尽。
初十,花雕鸡、羊汤、烤兔、炒蟹、菘菜,杏酪,夫人不满。师父扣军饷一百文。注:不能再有此搭配,须记。
……
今日,蟹酿橙,夫人目露悦色,然进不多……
这都什么啊!谢珩羽看着看着,不由慢了起来,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他抬头看向那面红耳赤,又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的少年,好笑又好奇:“你记这些做什么?你是哪个营的?上峰是谁?”
少年沉默片刻,还是嗫嚅道:“小人是营田所下新补的杂役,归涂芋涂管事管,不是细作,真的不是!”
谢珩羽自然不认识这号人,谢相呴却若有所思。
营田所主管钱和光养伤,下面几个管事各自负责一摊,涂芋此人他有些印象,颇为油滑,管着后厨采买和一部分杂役,平日他们的饮食也是此人管着。
“涂芋叫你记的?”谢相呴问,语气缓和了些。
少年连忙摇头,又点头,到底语无伦次:“……回夫人,其实各个将领的饮食胃口,我们都要记的。”只是要以将军夫人为主,其余将领为次,师父说人在军中,哪位上峰都不能疏忽,都要尽全力伺候到位,所以关于这些,他们都有专门的小册子记录,互相流传。少年越说声音越小,头几乎要埋进胸口,“小人知错了,求夫人饶恕。”
谢相呴没笑。再细细看去,其实日期与菜色甚至动筷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能看出记录者观察得很细。
他心中一时滋味复杂,居然一丝难以言喻的怅然——他和李宿的一饮一食,原来也被人如此挂心,甚至成了旁人需要琢磨的差事,还要叫人为此受到惩罚,被克扣军饷。
他倒没什么,早过惯了这样的日子,只是习以为常,从没想过目睹到事实。只是不知若李宿知道有这样的事情,会不会不快。
“你叫什么名字?”谢相呴合上册子,问道。
“回夫人,小人叫……”似乎羞于启齿,犹豫一阵,少年才回答:“黄耳。”
谢相呴愣住。
谢珩羽却是先笑出声:“哈哈?如何得了这样一个名字!”哪有人给取狗的名字的啊?
少年头垂得更低,没有回话,谢相呴却问:“你从前是不是在荥阳?”
少年微微一怔,连忙颔首:“小人是荥阳人。”
难怪。细细看去,面前的少年的确有些面熟,只是见过的人太多,实在想不起他小时的样子。谢相呴扫了谢珩羽一眼,谢珩羽立刻停了笑声,试探性望着小叔。谢相呴才说:“你不记得了?之前你在谢家,”思虑了一瞬,并没有说出种种旧事,他只继续提醒:“应当是见过我和将军的。”
随他言语,黄耳似乎也费力思考起来,又小心翼翼抬起眼睛看着谢相呴,似乎在认真辨认,半晌才呆呆点了头:“小人才想起来。”
他看到这孩子,就像当年看到李宿一样,都是小小一个人,很可怜,激得心内柔软一片。也许真的年龄渐长,不过二十来岁,已有了怜惜小辈的心思,是以不免多了些关切。谢相呴温声道:“你不必这样怕,我也不会因此责罚你。只是你何时到了霸州,又从军了?”
黄耳答:“前两年染了痄腮,怕过给二位少爷,便将我,呃,送了出来,遇到师父到邢州上任,好心将我带入了北军中。”
他说的还算克制,但也不难想其实是被谢家赶了出来。谢珩羽面上也有些疑惑,谢相呴却没由他发问,只道:“既然这样,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只是没想过改个名字么?”他看黄耳其实对自己的名字颇为难以启齿,这也却是不是个……唉。
黄耳耳朵一红,小声答:“我是想取个正经名字,但是师父也说他不会起名字。”
谢相呴便问:“你若不嫌弃,我再给你起一个,如何?”
黄耳面上诧异与惊喜难掩,却更多不可置信:“我怎么会嫌弃,只是真的可以吗?”
谢相呴道:“自然。”
不想此时谢珩羽却不情愿了,嚷道:“为什么?小叔都没有给我取名字,怎么就给别人取,我不准。”
到底自家侄子,谢相呴还乐意哄他一哄:“你什么都是我教的,我给他取个名字,你有什么好发牢骚的?小玉儿,你的脾气该收一收。”
谢珩羽还是不愿:“他同你也没什么关系,我与你是什么关系?我不要嘛!”
听得两人说话,黄耳也有些窘迫,忙说,“小人本就卑微,不值得夫人费神起名,不如算了?”
见此言一处,谢相呴脸色变得微妙,谢珩羽也不想扫兴,脸色虽不好看,但还是抢声,“什么算了?别说什么卑微不卑微的,你没读过书被诓了而已。我小叔一言既出,自然驷马难追,不如我来给你取一个名字。”
谢相呴听他说话还勉强像个样子,仍是蹙眉:“你张口就来,至少先让人家听听愿不愿意。”
谢珩羽兀自憋着气,嘀咕:“我怎么就不行?”却是脱口而出:“谦谦君子,卑以自牧也。鸣谦贞吉,中心得也。劳谦君子,万民服也。”又转向黄耳,“施平、自牧、鸣谦、贞吉,劳谦。这五个名字,你喜欢哪个?”
说罢,心里暗喜,想这五个都没有他的名字好听。嘿嘿。
黄耳面上迷茫,谢相呴好笑,“既然取名,大多寄愿。只要占了些不好意思的字还是都不要,我看自牧、劳谦二字便算了。人生一世,何必如此自囚,劳苦?”又同他解释:“施平意为然后取长补短,以求平均。鸣谦自然是谦虚美名流传,与你倒也符合,贞吉则意为固守中正,你再想想?或者我再为你拟几个。”
等他话说完,黄耳方才恍然大悟,谢珩羽更加不快,不动声色向前了些,刻意隔在黄耳和谢相呴中间。唉,他小叔就是太善良了,对别人总是那么好。
黄耳摇头:“小人喜欢施平这个名字。多谢夫人。”说罢退后两步,极其认真地行礼。
总算完了,还是没有自己好听嘛。谢珩羽颔首:“黄施平这个名字也不错,你叫人带你去改了户籍和名册罢。”
黄耳却很轻微地笑了笑,竟然说:“其实小人原本姓李。黄耳是先前主人家取的名字。”
……
一阵风吹过,也许吹得天上云卷云散,总之吹得地上尘埃起落。
“小叔?”谢珩羽见他忽然出神,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相呴又停了一会儿,而后将黄耳扶起,终是轻轻一笑:“只是觉得,好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