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黑云沉沉,但无人盼望下雨,直到号角声划破寂静,风吹更狂,芦苇乱摇。
“放!”
幸英勋一声令下,数百支浸透火油的箭拖着滚滚浓烟,飞撩入芦苇丛,也在同时,蹲守在前方的将士数十个点燃的硫烟桶掷出。
芦苇遇火即燃,北风一催,火势便立刻腾起数丈,瞬间连成一片跃动火海。
幸英勋退开几步,隐入遮掩中。而浓密呛人的黑烟连同迅速燃现的芦苇灰被风裹住,翻滚着向黑石寨扑去。
“起火了!官军放火了!”黑石寨墙上响起一片带着惊慌的呼喊。
头目立刻呵斥:“慌什么!按计划行事。快,泼湿寨墙!注意烟里!”
张伦站在堡顶,也看着迅速蔓延的火线和扑面而来的浓烟。果然来了,声势不小。他挥手:“传令,东南、西北守军,给老子瞪大眼睛!火是幌子,人要来了!”
……
幸英勋疾步退回数百步的营帐,向李宿禀报:“火已经烧起来了。”
路多一笑,也上前禀报,满脸喜意盖过疲色,“将军,旧渠作业昨夜子时也已全部完成。共拓宽三个引水口,均做了伪装。渠内积水及泥浆正按估算速度,缓慢渗向预定滩地。方才探子回报,滩地表面尚无明显变化,但一脚踩下,已能感到泥浆松软。”
李宿颔首,目光投向石慎。
小小黑石寨竟引得主帅亲征,将士们自然士气大增,石慎精神也更足,会意:“潜入旧渠的工兵小队已撤回,痕迹清理完毕。东南角水闸附近,匪徒巡逻如常,未见增兵,但其暗桩位置略有调整,更集中于墙根裂隙处,显然有所警觉。西北硬滩地外围,瞭望哨增加了一倍。”
舒青立即补充:“禀将军,佯攻部队亦已熟悉路线和节奏,接战即猛,示敌必破之势,一旦敌援将至,则依计伴作受挫后撤,引其追击或固守。”
夏乘语调沉稳,“预备队随时可动,已分派游骑封锁各条次要水道出口,以防小股溃散。”
“好。”李宿站起身,“按既定方略行事。巳时初已点火,张伦必定缓势。巳时二刻,东南、西北佯攻发动。巳时三刻,待敌调动确认,主力由旧渠方向出击。”他下第一轮指定:“迫降为上,溃散次之,顽抗者不必留情。”
“遵令!”
众将领命而出,各自奔向战位。
——
巳时二刻。
浓烟最盛之时,黑石寨东南角水闸外和西北硬滩地方向,同时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喊杀声。
舒青率部在东南,士兵以盾牌护身,冒着寨墙上零星射下的箭矢,同声传号,推动临时赶制的简易木排,强渡水道、直扑墙根,攻势猛烈,箭矢如雨点般向寨墙渐渐倾泻。
幸英勋则领兵靖安军,在西北滩地外围纵马奔腾,扬起漫天尘土,不断向寨墙方向抛射火箭,骑兵呼啸来去,声势骇人。
寨中匪众顿时紧张起来。果然如老大所料!火攻之后,官军主力的确试图从这两个预设的薄弱点突破!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伦在堡顶看得分明,官军攻势看似凶猛,但东南水道障碍重重,推进不易,西北滩地看似平坦,却无遮无掩,正是弓弩的活靶子。
想到此处,他心中却并未平静,更多是警惕。
不对劲。以幸守夷的才能,真的会暴露得这么明显吗?
还是他真的太过张狂,觉得这只是一个小小寨子,以他数万雄师,可以轻易踏破?
张伦想不明白,只能认真扫过眼下的战场。
“大哥!东南边官军攻得凶,好像要凿墙!”
“西北边骑兵在集结,可能要冲滩了!”
接连传来的急报让张伦心头越发不安,他分派在两处的都是寨中精锐,若真是主攻方向,压力必然巨大。是继续坚守,还是……?
——
巳时三刻整。
混战持续太久,火烟四起,黑石寨东北方向的芦苇丛深处,突然爆发出比东南西北两处更加密集的冲锋号角与战吼。
头目一惊,连忙向那一方望去,只见被烟雾略微遮掩的旧渠方向,无数玄甲身影从芦苇荡中汹涌而出,这么突然,沉默如洪水。
他们并未乘船,而是直接涉水,另一部分人则沿着旧渠边缘的高地疾奔,队形严整,速度飞快地直奔寨墙而去。
幸守夷竟然亲率主力,于此亮剑!
“东北!是东北!”寨墙上瞭望的匪徒尖叫到彻底嘶哑,绝望不已。
来了!
张伦霍然转头,望向东北。旧渠?那片废渠?
几个距离较近的匪徒自是试图阻截,可是刚踏上去,脚踝立刻陷进突然变得松软的泥里,踉跄扑倒,转眼被北军的玄甲淹没。
“地是软的!”凄厉的喊叫在震天的杀声中竟然如此微弱,又被快速淹没。
旧渠高而硬,被他们忽略了。滩地实变虚,他们也被算计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火竟然是幌子,东南西北的猛攻只是为了吸住黑石寨的主力,谁想真正致命的重剑早已悄无声息地悬在他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此刻轰然砸下,雷霆灌顶!
“回防!所有人!去东北!堵住缺口!”张伦的吼声炸裂,他自己都未察觉到如今已是何等惊怒。
然而,东南西北两处,舒青和幸英勋所部的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疯狂,他们疯狗一样,死死咬住了当面之敌。寨中本就有限人手被彻底钉死在两翼,寸步难移。
前不能敌,后不能退。
偏偏又在此间,北军前锋已趁机从高处攻入。云梯架起,悍卒登城,刀光瞬间在墙头泼洒开来。何等惨烈?
张伦目眦欲裂,再顾不得指挥,朴刀在手,对身边最后几十个绝对心腹咆哮道:“上!把官军的爪子砍下来!”
……
旧渠边的土坡上,李宿静静看着张伦那魁梧的身影在寨中移动,看着他在自己布下的天罗地网中左冲右突。
然后他侧过头,对一直跟在身侧的路多,平淡地下达了另一道命令:“路多。”
“末将在!”
“传令后军,将剩余火油、硫烟,全部用上。不再顾虑防火带。”
路多闻言有些诧异,李宿的目光则掠过黑石寨那些以木石混合搭建的屋舍、仓房,最终落在石堡上,“我要黑石寨从现在起四面皆火。我要他们再无退路,他彻底臣服!”
路多悚然一惊,随即战栗般的兴奋直直冲上头顶,眼中闪出亢奋精光,宛同饿狼。
他们不仅要打赢,还要把黑面狼和剩下匪徒的胆气和侥幸,连同他们藏身的巢穴,一把火烧个干净!他毫不迟疑,抱拳厉喝:“末将得令!”
路多打马绕行,立刻撤退到后方,再绕行到靖安军、破敌军一侧,命令以最快的速度传递下去。
早已待命的北军后队立刻行动起来,夏乘得令后,也不再刻意控制方向和规模的火箭等物,被立刻投射向黑石寨内部,目标不再是外围芦苇,而是寨中的房屋、堆积的物资、一切可以燃烧的物件。
刹那间,黑石寨内部多处腾起新的火头,浓烟不再仅仅来自外部,更从寨子内部滚滚冒出。
屋舍噼啪燃烧,仓房里不知堆积了什么,爆出更大的火光。
匪徒们本就已经被打击到头的士气,在看到家园内部也开始起火时,彻底崩溃。耳边好像只剩下救火声?哭喊声?还是绝望的咒骂声,与战场上的厮杀声混作一团。
张伦刚带人冲到东北墙段附近,就看到侧面不远处一座棚屋也轰然烧塌,火星溅到邻近的屋舍。炽热滚烫,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大哥!寨子里也起火了!”
“他们在烧我们的窝!”
手下弟兄的声音带着哭腔,恐惧无法抑制。前后皆敌,内外皆火。这不是战败,这是要被活活烧死困死。窝都没有了,如何能不让人绝望?
张伦挥刀砍翻一个刚爬上墙头的北军士卒,血溅了一脸,却感觉不到丝毫畅快,只有透骨的冰冷。他抬头,目光再次穿越一切,死死盯住旧渠方向那个始终未动,却操纵着一切的身影。
不仅要在战场上击败他,还要从根基上摧毁他,烧掉黑石寨最后的屏障和侥幸,让他和这一群匪众无路可走。
逼迫冷酷且精准,不留余地。
……
“啊——!”
困兽绝叫,再也无法冲向敌人,只能将无处发泄的暴怒和绝望,倾注在手中的朴刀上,向着至关重要的云梯猛掷过去。
他用尽全力的一击,云梯应声而断,几名北军坠下。
但也无力回天,阻挡不了大势。更多的北军正从其他云梯和刚控制的墙段涌上。身后的寨内,火势在蔓延,弟兄们仍旧在惨叫。
兵临寨下,李宿看到那柄掷出的刀。他驾马向前走了几步,彻底离开了土坡的遮掩,身影如松,不可动摇。玄甲在跃动的火光下威风凛凛,势不可挡。
他才是横绝扫荡的主宰。
他才是翻云覆雨的大势。
依张伦估算,此次北军也不过只调拨千人,却能将他这样一个依着地势的大寨打得节节败退,若先前还托着口不甘心,如今呢?
张伦见状,认命般闭上眼睛,而后终于缓缓在堡上跪下。
李宿见状,抬起手,止住了弩手下一轮的齐射,也示意攀城的士卒稍缓攻势。
风卷火舌,呼呼咆哮。浓烟蔽日。
东北墙段上,残存的匪徒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他们已经跪下的寨主,再望向那片正在吞噬他们家园的火海,又望向下方那支沉默如山的北军。
退路已绝,生机只在马上人一念之间。
幸守夷就在那里等待着。
张伦终于举手,大喊:“我降!”他的声音阵阵传下:“我降!”
穿过风声火啸,声音落在众人耳中。
“开寨门——”
张伦又咬牙喊。字字重若千钧,却尘埃落定、再也无力挣扎。
东北方的寨门,浑身烟灰血污的的匪徒愣了片刻,才在同伴的推搡下,踉跄着上前,费力地挪开顶门的粗木,推开寨门。
门开处,烟尘漫卷。
李宿这才轻轻一夹马腹,横绝并未出鞘,只是随着他平稳前行,在鞍侧磕碰。
直至驭马行入黑石寨,尘埃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