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镇茶山腰,因为皇陵发出的动静,周围宗室已派出下人在周边查探情况,众人无法,只能暂且撤退到一旁观察。
不过多时,那些家丁便寻到贤王所居的院落,只见满屋凌乱,打斗的迹象甚是明显,更何况满地尸体,连忙跑去回禀了,几人也不得商量之后该如何行事。
“不能再给将军生事了。”
……
“不,没能杀了他们,我们怎么回禀?”
“那要怎样!要是让他们发现我们动了皇陵,这是多大一个帽子,到时若是扣在将军身上,如何都洗不清。”
“可是若他们能逃出来,岂不是我们办事不力!”
“那就让他们逃不出来,我们再去复命。”
一群人顿住,不约而同看向说话人。
“本就不该有这地道。你们继续守在山腰,分出一批人手去找其他地道,今夜我们就寻人来把这些全部封死。看他们怎么逃得出去!”
……
在皇陵中自是不能分辨时间变化,肖雁荷只觉已经过去许久,应当已经有一天?
地底有些闷,还很冷,二人只能蜷缩在一处休息,又过了一会儿,颜寄随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他手指还是很疼,中途已经晕过去一回,醒来不敢说话,此时只觉全身已虚弱无力,原来说话都这么费劲。
肖雁荷何尝不是?心下忐忑,但嘴上只能保持镇定。她清楚颜寄随其实心中脆弱,不能再加以打击,所以还是说,“殿下,我们不如看看皇陵中有没有祭品,先果腹为上。”
正起身,又要拉颜寄随之时,却听得外面又是一阵声响,一时愣住。
颜寄随已动也不敢动,“怎么了?”肖雁荷微微眯眼,只在心里叹气,却不敢说出自己猜测,于是摇头:“没什么,咱们还活着就好。”说罢俯身,费力将颜寄随半扶半抱带起,带着他往皇陵深处走去。
——
都未想过今夜霸州的天气这样好,居然也有这样开阔心境。
路多与幸英勋收起画卷,笑得眉眼皆弯,吉祥话自是一句接一句:“将军,大将军亲率轻骑诱敌,那是何等胆魄!有将军与大将军父子同心,北狄、古兀、高邦都不过是秋后蚂蚱,蹦跶不了几日了。”
幸英勋立刻接上:“如今咱们粮草充足,军械精良,有哥哥运筹帷幄,燕州早晚是咱们的。大家都盼望着那一日。”
轮到自己,舒青便整好神色,收起傻笑。朝李宿与谢相呴郑重一揖:“将军、夫人。末将斗胆说一句,夫人既能为将军画西北,整合支援我军,将军为夫人修明晖楼,只祝将军与夫人百年好合。”
他才嘿嘿收住话头:“请将军准末将今夜多饮三杯,权当先贺。”
谢相呴听他拐着弯打趣,不由失笑,侧目看李宿。李宿眉间滴点郁气已淡去,举杯道:“准了。”
夏乘难得在旁凑趣,冷不丁冒出一句:“舒指挥使,三杯可够?燕州拿下,那得是三百杯。”
苏平安也笑:“三百杯,加上路指挥使怕要睡到明年。”
“明年便明年,”路多听他们点到自己,浑不在意,“横竖那时候燕州已是咱们的,睡醒了正好登城楼看日出。”又把楚蔚威和石慎拉过来一起说吉祥话,还顺带扯到在楚蔚威旁边的谢珩羽,许是醉意渐渐上头,路多竟然笑嘻嘻一把将谢珩羽抱起来:“郡王,您可是比从前重了。”
众人哄笑。
谢珩羽小小少年,此时也不觉羞赧,反手拍了下路多的脸,趾高气扬的混不吝模样倒有了那么一点:“路指挥使,你好大胆子。”说罢向李谢二人作揖祝福:“祝小叔和叔夫每日都有今朝心情。”
楚蔚威和石慎也异口同声:“祝将军早日实现心中抱负,祝夫人健康平安,安宁长乐。”
“好。”李宿接过侍女呈上的酒盏,向众人示意,一饮而尽。
石慎实在不擅长应付这样应酬,只脑子里还记得将军原先吩咐的章程,怕众人都高兴过头了错过,便趁热闹悄悄往栏杆边挪了两步,才重重咳一声示意众人。幸英勋率先听到,一眼瞄去,回头时满脸惊喜:“哥哥、嫂嫂!你们快看——”
她话音未落,帘外夜幕陡然绽开第一朵金菊。
流光曳着长尾冲天而起,在最高处轰然散作漫天星雨。紧接着是第二朵,第三朵,赤红或是牡丹,碧青许是垂柳,葡淘似的碎珠络绎不绝往下坠,把半扇窗棂映得明明灭灭。
李宿携谢相呴移步栏杆,席间众人纷纷跟随,一并朝外面涌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烟火燃尽的硝石气息,谢相呴有丝丝被呛到,但头靠着李宿,觉得很是安心。气息或许都可以好闻起来。此时又一簇烟火升空,美不胜收。
“好看。”谢相呴轻声说:“你怎么准备这么多惊喜呀。”这么招摇,也不怕北狄趁机偷袭。
李宿垂眼看着谢相呴被流光映亮的侧脸,看他眼底倒映的碎光,看他唇角一点尚未收尽的雀跃。
“我喜欢。”他说。
而后低头,在他额间一吻。
谢相呴心中甜滋滋的,想自己也是杞人忧天,他肯定做好了万全准备才会如此做。但仍然故意扭过头去不看李宿,二人只手指扣在一起。
李宿问他,“你呢。”
喜欢呀。更喜欢你。谢相呴笑了一声,只答:“很漂亮。”
没有你漂亮。李宿轻轻闭上眼睛,唇贴在他发间,不再言语。
幸英勋恰好撞见这一幕,立刻扭过脸去,心中啧啧,佯装专注看天。路多不知怎么的,竟然和沈知节争辩起来,夏乘皱眉,默然递来一杯酒,路多仰头灌下,总算消停。
谢珩羽站在一旁,瞥一眼身旁呆呆看烟花的楚蔚威,“怎么,师父没见过吗?”居然看得这么入迷,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楚蔚威方才回神,侧头看他:“我出生乡野,的确不曾见过这样繁华景色。”
他叔夫就是这样,喜欢用一些寒门和平民子弟。只是这些人从前连烟火都看不到吗?他有些想不明白。不过安都这样的景色,他却是年年都看,看到厌倦。谢珩羽轻笑,吟道:“不如尽此花下欢,莫待春风总吹却。莺歌蝶舞韶光长。”
念的什么?文邹邹的。稀里糊涂。楚蔚威掩下眼中的懵懂,装作没有听见。
他刚开始接下这个活,想到能为将军分忧,自然还是开心的,可是这些日子下来,他发觉这个郡王并不好对付,甚至很难纠缠,还会在夫人面前装乖,又不好告状。唉……忽地有些不确定了。
谢珩羽眯起眼睛,重新看回烟火,只轻声说:“我的意思是,师父,你每天不要再贴你的假胡子了。摘下来之后你很好看。”
烟火仍在继续。金雨簌簌坠落,明晖楼内外皆是人间。
楚蔚威心中却大惊,已然顿住。他是何时发现的?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可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在这时夫人出声,唤:“小玉儿,来。作一首词。”朝旁侧的谢珩羽招招手。
李宿道,“这时考校他?”难免扫了小孩子兴致。
谢相呴只瞥他一眼,不以为意:“小玉儿可是我亲自教出来的。”此时此刻,他就要小玉儿夸李宿。就要听众人都夸李宿。
谢珩羽便不再逗楚蔚威,凑到二人面前,点点头。少年思忖片刻,清清嗓子后脱口成章:“朔气横金革,羡平生、乾乾自立,孤怀天阔。千里关河悬塞北,天地风云开合。待挽长缨清八极,看功名、尽入凌烟阁。星斗灿、志如月。”他可没有瞎扯,字字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其实想想他叔夫的日子,如何不是豪气万丈,也很潇洒。
说罢向路多挑眉:“我起了个头,但还是大家跟随叔夫更久,既然我朝凡有井水饮处,皆能唱词,不如一人接一句罢。”看看这堆人中谁最有点墨水,顺便给他师父一个表现机会。
见李宿唇角已有浅浅笑意,谢相呴想,小玉儿虽然堆砌了些,但也勉强算他合格,于是应允,“准你耍赖了。”
路多文辞一般,但讨好上峰这等事一向速度极快,张口就来:“一时豪杰谁能及?镇边疆、嶙峋自守,峥嵘都歇。”
苏平安一摇扇子,则徐徐将感慨出声:“百战山川埋骨处,新草又生春色。”很有文士模样。
幸英勋嘴快,直奔着哥哥的所求所想而去,“更待取,山河重设。”
正是表现的时候,沈知节犹豫了好久,才决定接上,承上一番,正顺便点一点他二人情意:“谁抱冰弦奏古调,任平生、嘹唳过千叠。”
谢珩羽立刻扯了扯楚蔚威袖子,楚蔚威早已想到他前几日给自己念的那几句,于是正好开口,“风满袖,万山叶。”
虽然大家的作词能力上下起伏,所吟内容也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头,但大体意思都是在赞扬李宿。谢相呴听罢也算满意,又是笑眼瞧着李宿,看他神情。
李宿与他对视一眼,蓦地扬唇,而后不自禁笑起来。
他知自己挂心义父,所以令路多召集北地各刺史备好物资送去西北,给义父支援。他知自己因人心而存顾忌,所以召众人同庆,让他们人至于此处亲口确定来听。
他何德何能。何以得到这样深爱?何以得这样在意?看漫天烟火,看周围众人。唯一挚爱在,亲人,兄弟、下属、后辈都在此处,都在身边。
离合悲欢如何,世情更迭如何。得醉此宵,酣畅至极。以至笑声不绝。好像从没有这样示于众人的开怀,这样的畅意、毫无顾忌。
奔涌一片辽阔海域,困于浅渊的潜龙终于飞于天际。
他只搂紧谢相呴肩膀,赞:“好。都有赏。”
众人闻言纷纷击掌,笑言不绝,又是一阵恭维。
谢相呴只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并未饮酒,却渐渐痴醉在他怀中,心神荡漾。其实他也写了一首词回应李宿那篇诉衷情,只是一直没有时机拿给他看。
不过能得他开怀一笑,已然足够。谁让世上哪里有什么东西,比得过心甘情愿四个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