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菰州落雨,颜郜懿与妻子坐在窗前读书,面前两个炭盆,烧得很暖。只是江南入冬,一贯又冷又湿。
两个孩子长大了,却不显文静,反倒越发闹腾,小狗都嫌,凑到二皇子妃裙下来嗷嗷撒娇。它一双黑黢黢的可爱豆豆眼,二皇子妃莞尔一笑,将书放下,将小白狗抱在怀里,顺毛哄慰。
颜郜懿自然也被吸引去视线,只是手中书还捏着,一手轻轻摸摸小狗,小狗瓮里翁气地哼哼出声,就要舔他手掌,夫妇二人对视一笑。
二皇子妃又揉了揉狗耳朵,逗着它玩儿,道:“夫君,家里猫儿狗儿都喜欢吃的肉干没有了,一会儿雨要是停了,带孩子出去买些吧?也当散步。”
颜郜懿笑:“好。”
菰州的生活简朴,没有那么多下人服侍,褪去那些高高在上的地位,一家人却也怡然自得,没入凡尘。
二皇子妃被狗狗逗得开心,又笑着提醒:“就码头那家,只有他家做出来的招稀罕呢。”
菰州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方才还淅淅沥沥敲着瓦檐,不过多时,已只剩檐角偶尔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
两个孩子早就坐不住了,扒着门框往外探头。两张脸一上一下叠着,像两只等食的雀儿。见颜郜懿起身拿伞,立刻欢呼一声,互相拽着袖子就往外冲。
“慢些。”二皇子妃在后头叮嘱,怀里的小白狗跟着汪汪两声,也想跟着出门,却被二皇子妃笼在怀里,低头笑言,“你要是弄脏爪爪,娘可不再抱你。”狗狗便只能埋下头哼唧。
家中虽然不比从前养尊处优,但也是衣食无虞,叫车夫驾了马车,很快便到。
只是到码头附近后便彻底乱了,两个孩子起初还能跟在他身边,拌了几句嘴后在前面跑,踩得水花四溅。
唉。颜郜懿撑着伞跟在后头,也不喊他们慢些——虽然是有些跳脱了,但菰州的日子,不就是该这样跑跑跳跳的么。
不过今日码头倒比往常热闹。一艘大船正靠岸,桅杆高耸,帆已落下,船身吃水很深,显是满载而归。
船头立着几个穿短褐的汉子,正往岸上抛缆绳。这样大的船横在那里,渐渐岸上也围了些看热闹的人,说这是从东瀛回来的商船。
两个孩子直奔那家铺子。铺子不大,门脸旧旧的,但里头飘出来的肉干香味,隔半条街都能闻见。
颜郜懿没跟进去,他收了伞,慢慢走到岸边,望着那艘大船。
从前北方被北狄和古兀垄断,无法与外邦通商,是以大齐海上贸易发达,年年都在户部占一笔重要收入。幸家父子都是能人,西北收回似是指日可待,可重新开辟西方商路。至于北方民生回缓后,便可如南方数州一般设立通商点……
他正想着,船上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汉子从侧门的小船舱里出来,推开围观的闲人,清出一条道。随后,一个模样利落,约莫三十四岁的女人走出,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子。她戴着幂篱,纱罗垂下,看不清面容。
岸上的人被那几个汉子挡开,纷纷退后。颜郜懿站得远些,忽然觉得好生熟悉。
这时,后面那位女子正巧走到跳板中间,忽然一阵海风吹来。
幂篱的纱罗被风吹得飞扬,露出她面容,她本想伸手拉下幂篱,可是风很大,吹个不停,只得仍由风去。她的面容就此一览无余。
颜郜懿不知自己想什么,身体却先一步迈出去,喊道:“映宁!”
青鸟盘旋天际许久,终于落下报信。遥不可及的蓬莱仙山似乎终于近在眼前。他如何敢想?一别多年,不及细算,竟只觉恍若前世。生怕只是梦境,其实今生再无一面,再不能见。
只是眼睛已立刻沾湿。
从没有这样大声过,也没有这样狼狈,颜郜懿一面跑一面喊,甚至显得滑稽:“谢映宁!映宁!”却顾不上他人如何看待,如何去想。
似乎也听到他的声音,谢映宁停在原处,愣愣看着他。或许他们再没有男女情分,可时过境迁,竟有一个还这样记着自己,可以一眼认出自己。
反应过来后,谢映宁本犹豫着要走,可是脚步却更不由自己,定在原地没有再动。
——
晚间如期开宴。
北地的宴饮与安都不同,平常可设丝竹管弦的婉转低回,但既然是太子前来,便要有地方特色,几个粗豪的军汉敲着皮鼓,歌声苍凉浑厚。
颜郜襄坐于主位,李宿与谢相呴坐于右侧首位,路多停职不在,身侧便是幸英勋、舒青几人。左侧坐着九皇子、魏书陈,以及几位太子府的幕僚。苏平安、夏乘等人在末席陪坐,神色各异。
酒过三巡,气氛渐好。皮鼓声越发急促,几个北地舞女旋身入场,她们是北狄人,舞姿奔放,与安都的婉约全然不同。太子其实兴致缺缺,看着却忽然笑了一声:“本宫巡视时,看到霸州城里有一座明晖楼,奢华无比,倒很适合宴乐,不知是何人所建?”
鼓声不停,舞步亦不歇,李宿直白与太子对视:“是臣所建。”
“哦?”太子眉梢微挑,“昭武将军倒是好兴致。前线军务繁忙,还有心思建楼享乐?”
李宿却不接他的招:“多谢殿下夸赞,自是因为臣可以平衡军务与私事。”
太子冷下脸来,九皇子在旁轻笑一声:“说来说去,其实还是你为你夫人所建吧?你夫妇二人,还真是伉俪情深,只可惜。”他扫过他们,并没有将有名无分四个字说出来。
李宿当即答:“臣待夫人如何,是臣的家事。”
这个幸守夷,从头到尾,从集议至于现在,真是句句不肯吃亏!颜郜释欲要再点一点他,不然难以平息心头烦闷。可不想太子竟然皱眉打断他,“好了。你有这闲心,不如多关心战事。”
他说罢,扫一眼低头的谢川明,不得不承认其实自己并不想戳他的伤心处。
太子又发什么癫。他搞不搞得清敌友?然而时势如此,他可不能似幸守夷那般与太子顶嘴,颜郜释只能低眉:“是。”
但太子显然也不想放过幸守夷,道:“只是你也太过奢靡了些。”
他更不想让人将话柄落在谢相呴头上,当即答:“是臣的不是。臣定当勤俭节约,克己复礼。”
颜郜襄方才停话,谢相呴只是桌下暗暗与李宿勾手指,李宿便捏着他的指骨,轻轻为他按摩。
幸英勋适时起身,举杯道:“太子殿下远道而来,末将敬殿下一杯!愿殿下率领北地将士,旗开得胜!”
舒青立刻跟上:“末将敬殿下!”
众人纷纷举杯,短暂的僵局被立刻冲散。太子也端起酒盏,饮了一口,面色渐渐趋于缓和。
见此情形,禁不住犹豫一下,谢相呴终是偏头,对身侧侍立的侍女低声吩咐几句。侍女点头,悄然退下。
不多时,帐外进来几名乐人,为首的正是林姗娘。她怀抱琵琶,低眉敛目,行至中央,盈盈一礼。
“民女姗娘,为殿下献曲一首。”
太子本没在意,听到她名字,方才抬头认真地看着她。姗娘垂首,并不与众人对视,太子心绪不宁,摆摆手示意开始。
姗娘坐下,拨动琵琶,开口唱道: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借问谁家子?幽并游侠儿。少小去乡邑,扬声沙漠垂。宿昔秉良弓,楛矢何参差。”
本是前人极好的诗篇,英勇雄放,歌声清越,与前番粗豪的北地歌舞相映更加。九皇子眼底一抹兴味,李瑞则一直保持沉默。唯有太子,面上却始终没什么变化。
魏书陈也心知这到底是谁,不敢看太子,直到一曲终了,九皇子在旁赞道:“这嗓子倒是好。”
谢相呴似笑非笑,这可是他给太子准备的惊喜:“正是。殿下若觉得好听,不妨令她再唱一曲。”
九皇子思索着,太子却发问,“你是哪里人?抬起头来。”
姗娘便暂且放下琵琶,行礼后微微抬头,“小女是玉州人。北上寻亲无果,才留在霸州。”
居然敢承认自己是玉州人。太子扫视着她面容,冷嗤一声,却转而问:“幸守夷,你可认得她?”
李宿道:“臣并不认识这位。”
颜郜襄面容更冷:“是吗?若本宫没有记错,她可是林潭淳的女儿,就是玉州商会的首席,当年赈灾时那个抬高粮价的林潭淳。”他笑着再次看向林潭淳,一字一句道:“也是当年你还在本宫手下办事时,被你亲手一刀砍头的林潭淳。”
李宿不再回话,转而也看向这位姗娘姑娘。
姗娘已经低下头去,道:“小人的父亲为商不义,当年祸害玉州百姓,死不足惜。臣女要谢殿下与将军铲除奸贼,平息玉州水患。”说罢竟然磕头,仿佛真的感激一般。
九皇子和李瑞那时尚小,不知当年事,心下惊诧,对视一眼,各怀心思。颜郜襄的话则听不出情绪:“是吗,原来你还是个大义灭亲的好姑娘。”
姗娘不再回话,太子反看向李宿:“幸守夷,你说该怎么处置罪人之后?”
李宿收回目光,“林潭淳死有余辜,但他女儿却并未参与其中。殿下仁德,臣觉不必处置。”
仁德?他的确是仁德。他不知他唯一亲信魏书陈胆大将那个女孩从玉州带了回来,并没有灭口。
更不知他的妻子,他怀孕的妻子,他的太子妃,这些年就将这样一个人养在身边,始终瞒着他,直到今日。直到他主动发现。
他觉得他们好可怕。他们都好可怕。
事到如今,他还要仁德。平和地接受一切,太子道:“那本宫便认你做义女罢。”
姗娘敛眸,似乎并不意外,众人心下腹诽,面上则无话,自然不敢置喙。
魏书陈更是心下一惊。太子继续道,“做本宫的义女,做郡主娘娘。”一如在玉州时他所承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