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安都。
贵妃的宫殿被一片愁云惨淡围绕,侧殿内,淡淡的血气依然挥之不去。
平穆公主和驸马匆匆赶来,前晚夜宴,她身体不适,提前与驸马离席,不想再听到消息,竟是如此。
官家和贵妃,还有其他亲近的皇室宗亲已等待许久。
踏入其中,颜穆珍只觉自己恍若回到了她自己流产的那一日,脸色煞白,直到驸马握住她的手,才强行稳住心神,匆匆行礼问:“贵妃娘娘,不知太子妃现在如何了?”
淑妃面色也似乎强撑,颔首:“多谢公主挂心,那孩子……哎。到底很伤身子。”
颜穆珍再去看官家,他亦沉重地闭上眼睛。
太子年近而立,终于要有了第一个孩子,谁曾想会如此?颜穆珍只心疼失了孩子又伤尽身体的母亲:“孩儿想进去看看她。”
步入其中,宫人们小心地退至一侧,也不知道太子妃是何时醒来,仰躺在榻上,面色苍白,似乎出神。颜穆珍也不忍打扰她,只亲手接了送来的汤药,在她身侧坐下。太子妃方才回神,提起力气,可声音还是微弱:“皇姐,”
“莫要说话了,”颜穆珍帮她擦擦脸上的汗珠,心中哀叹,只能安慰:“先将身体养好,这才最重要。”
太子妃微微张唇,颜穆珍已将药喂到她唇边,却见她眼角泪水忽如飞星而下,流向两鬓,她虚弱地摇头,坚持道:“皇姐,我递不出去消息……求你帮我,写封信,加急送去燕州。”
——
颜郜襄枯坐在殿中。
雪落雪停,听着更漏,魏书陈站在殿外,不敢作声,一样枯守到深夜。犹豫好久,终于迈步而入:“殿下节哀。”
太子不曾看他,只问,“魏书陈,你的几个子女,都好教养吗?”
魏书陈哪敢再回答惹他伤心,道:“殿下和娘娘还年轻,以后还会有孩子的,臣听民间说,孩子不是不想来,是怕孤单想要找伴,所以才等个兄弟姐妹,再来一起托生到如今的父母这里。”
是吗?是不是怕天家太过无情,怕父母不够爱他?其实不会的,若是真的……他多想付出一切。太子强忍住眼底的泪意,沉默好久,终是颔首:“去西北之前,本宫想回一趟安都。”
“殿下,”魏书陈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平穆公主也令人快马传了信来。”
太子颇为意外,但还是将信展开。
六弟亲鉴:
皇姐受太子妃之托,代书此信。
太子妃言:此次小产,实因禀赋薄弱,胎气不固。虽悲痛难抑,然望殿下勿以此为念,勿复萦怀,当以军务为重。殿下克复燕州,一雪南迁之耻,建此殊功,臣心实深敬佩。待殿下凯旋,臣当静心调养,必可康复。只是有负殿下所期,愧疚万分,无地自容。
又,皇姐白:慰探弟媳,见其强忍悲痛,实为故作坚强,深为怜惜。望六弟可寄一信物往安都,以慰其心。且我观其言语支吾,似有隐情未吐,恐其受委屈而隐忍不言。望六弟遣人彻查此事,以辨真相,勿使冤抑。
皇姐手书
……
颜郜襄握紧信纸:“你再说一遍,太子妃是如何流产的?”
魏书陈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只能按先前信上的内容回答:“庆功宴上,娘娘的衣袖不小心沾了酒水,由二皇子妃陪同前去更衣时发现流血不止。”
“本宫不信。”颜郜襄摸索周身,实在是鲜有常带在身边的信物,一时茫然,只能先道:“去查清楚。”
魏书陈连忙颔首,又劝慰两句,匆匆下去吩咐。他走后,颜郜襄又重复去看信件,字字句句认真读过,见水滴晕在字迹上,仓惶将脸埋进双膝中,终于再抑制不住,哀恸大哭。
——
闲适不过几日,李宿又忙碌起来。
九皇子似对燕州有很大见解,频繁插手,而太子被他烦得不耐,晚宴过后便推了许多事情到李宿这里。李宿本不想管,可是官家暂时又没有下令调离,看来要在此驻军一段时日,只得接了先前的活,与九皇子缠斗。
谢相呴则捡起荒废了好一段时日的兴趣,要再给谢珩羽和李施平写一贴字帖,让他们练习。正好写过一贴,晾着墨迹,谢珩羽便来了:“小叔!”
多大的孩子还这么咋咋呼呼,谢相呴无奈:“又怎么啦?”
谢珩羽先看到那幅字帖,立刻哼声起来:“我是自小跟着你学的,怎么那小子也有?我不服。”
“咱们郡王的容人肚量呢。”谢相呴想敲一下他的头,“他到底哪里惹到你,让你这样介意。”
谢珩羽答:“他要分我的爱,你说呢?”说罢就抱臂坐在一旁,闷闷不乐。
“好啦。”谢相呴说,“我和你叔夫打算叫他年后调去澄波军。”
去了澄波军,想来不能再这么经常往眼前晃,毕竟澄波军的人平素都是躲起来办事。谢珩羽方才好受些,只是想起另一件事情,神色又勉强起来:“……小叔,当年我娘为什么流产?”
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谢相呴愣神片刻,才答:“其实那一胎本就不稳,公主最初就喝了许多保胎药,只是……”此前公主身体健朗,此后身体便不大好了。或许李宿说得对,并不是人人都要繁衍后代,此事对与母体,本就有极大的风险。
谢珩羽垂下眼睛,有些沮丧:“现在又见到舅妈流产,母亲肯定会触景生情,难免伤心。”
谢相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谢珩羽抬起头,才后知后觉品到什么,“小叔你不知道?”
他不知道,他近来什么消息都没有收到,一直觉着外面风平浪静。谢相呴忙追问:“是何时的事情?”
那看来是叔夫有意瞒着小叔。叔夫也真是,这种小事都要隐瞒,谢珩羽真怕小叔被神不知鬼不觉地骗了。难怪他爹总说小叔是被拐走的。是以谢珩羽毫无保留道:“应当就是庆功宴那天传来的消息。”
看小叔面色不太好,谢珩羽补充:“说是身体虚弱,所以在夜宴的时候滑胎了……我舅舅舅妈肯定也很难过。”
谢相呴没有立刻回答,只略一颔首:“我知道了。”
两人都沉默一会儿,谢珩羽还是忍不住说:“我叔夫怎么这样啊?这种事情也不让你知晓。”
谢相呴倒能理解,“他也许怕我多想。我倒的确有些猜测。”
哎呀,到底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谢珩羽也不敢挑拨,只得换了其他话,很快又起了旁的兴趣:“听说叔夫生擒了古兀的王子,能不能带我去看看他?”
真是好奇心重,不过少年就是这样年纪。谢相呴,“见他做什么。”
“他不是号称古兀草原前十的勇士嘛。”谢珩羽嘴甜:“自然是去看看我叔夫的手下败将咯。”
“其实我也没见过。”谢相呴被他哄得眉眼弯弯:“好啦,不过既然你想耍猴,我便同你叔夫说说,哪日有空叫你去。”
谢珩羽抱着他手臂撒娇不停,“小叔果然还是对我最好。”
送走谢珩羽之后,恰好又有人来送信,竟然是吴大的回信。
没有想到这么快,原本打算是等李宿回来同看,思忖之后,谢相呴直接撕开了信封。
吴从允与太子妃虽然都是东山侯府一脉的人,却隔着些亲戚关系,他说自己对太子妃幼时的事情所知不多,但她年少丧母,父亲又娶续弦,虽表面风光,但在深宅大院中,其实内里颇为艰难,自己曾帮过她几次,才结下一段善缘。
又列出了除他和太子妃以外,东山侯府的一些人,并说了几件太子妃小时的事情,谢相呴看完后,呆坐了许久。
再看一遍,他已经能将信中内容完全背下,而后将信扔进了炭炉里。见信纸完全被烧尽,才起身去找李宿。
他们如今在燕州,原先太子临时调令霸州通判来顶缺,后来官家又因九皇子的请旨点了另一人上任,只是还在路上,是以李宿手下的幕僚仍在与他们交接,李宿也在侧房听他们汇报燕州事务。
李宿只当他来寻自己用午膳,屏退众人,将他抱坐在腿上,“终于舍得想起我了。”
谢相呴看到他就开心,低头和他交吻一个,方才说,“什么呀,人家一直在想你。”
李宿显然不算得很信,转而问:“亲亲午膳想吃些什么?”
“随意应付就好啦。”反正他也不会认真吃,但谢相呴想了想又道:“小肥羊下锅子正嫩,又暖身子,你喜欢吃咯。”
李宿靠在他耳边,“喝一杯鹿茸酒吗。”
明明刚从冰天雪地里走进来,算不得热,可是他呼吸撒在颈间,顿时发起烫来。全身都像温病时一样软绵绵烧起,又像针扎一样密密麻麻,手脚无力。
已尽力收敛,眉眼还是不小心揭开三分欲说还休的期许,“随意你啦。”
顺手抚摸他的发丝,直到谢相呴问,“太子妃流产了吗?”
李宿:“谢珩羽同你说的?”
谢相呴嗯一声,沉默片刻,故意试探问:“你说,会不会是官家?”
“我认为不是。”李宿道,“若太子不犯错,官家也不会动手。”更何况,或许因为淑妃那样若有似无的前尘,猜测让他觉得,官家不会在子嗣这方面做事。
其实谢相呴也这样想。可是李宿再次重复,“我不想你管他的事情。”
谢相呴终于道:“这有什么好捻酸的,他也不是喜欢我。”
李宿:“我不准。”
不准你把本就稀少的精力再分给别人。
谢相呴好笑,偷偷捏他虎口,“哼。”
李宿也没有再说话。既然谢相呴没有应承他,看来就是还要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