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深夜,幸英勋独自提着灯,推门走进屋中,又迅速关上。
屋中相较于平时有些昏暗,李宿和楚蔚威坐在一方桌前,幸英勋将灯放下,打着圈瞧一眼,也没见到谢相呴和其他人,过去坐下,“哥,嫂子他?”
“早睡养人。”本就不想谢相呴插手太子的事情,李宿一笔带过,直入主题:“苏平安与夏乘要随太子去西北。舒青随行。”
这是要商讨保密的事情,出门便要全部忘记,幸英勋道,“是不是澄波军那边有什么消息?”
楚蔚威解释,“舒青对将军应当没有二心。”在他看来,幸英勋,舒青,属于稳定的那一类,路多和石慎是另一类,苏平安和夏乘又在别的类别中。
李宿却说,“忠诚和背叛亦有代价与前提,只是看二者是否平衡。”其实若他们有一日背叛自己,他不意外,更不痛心,但有几分体悟。
显然还不能理解这样的话,幸英勋开口欲问,但欲言又止,犹豫后只是问:“哥哥何以这样说?”
看着她疑惑的脸,李宿思忖着,还是回答:“利益所在就是人心所在,人心所在就是态度所在。”
幸英勋似乎还是没有全然明白,只是似懂非懂,话已经说出,李宿无非继续点一点她,“你去想想,凡事为何发生。”
他们自然都知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利往的道理,可是除了利,还有很多道理不是?人心可以站在许多地方。摸不着头脑。
楚蔚威也在沉默着想着回话,李宿继续道:“议事。”二人才回到寻常状态,幸英勋开口道:“不过舒青他们若只是随太子去西北,似乎……”话语骤然一顿,还是讲出自己的猜测:“难道哥哥怀疑太子?”
“是。”李宿云淡风轻地扔出一个惊雷,“我怀疑太子要造反。”
二人对视一眼,均是不可置信,如今国泰民安,难道太子疯了不成?李宿没有卖关子,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示意二人回神,“先自行反思。”
楚蔚威思索片刻,才说:“太子原定带走横江、劲弓二军,却临时要加破敌军。他想要舒青做他的人,可他宁可不给破敌军名头,也要抢兵。说起来这也实在是蹊跷。”
幸英勋眉头紧皱,接过李宿的眼神,也试探答:“第二是否是形势?太子前脚离开安都,官家后脚就召回了二皇子。这的确有些引人遐想,更何况太子妃随即流产。依我看来,难道这两件事不是巧合?所以太子他,”
李宿颔首,“太子生性多疑冲动,不能受激。”多年以来,颜郜襄变化很多,却始终未能褪去这一层底色。
话已至此,楚蔚威和幸英勋几乎是异口同声:“难道这件事在太子眼里,不是意外,他是觉得官家在下手,要断他的后,并且扶二皇子上位?”
两个人都被自己的猜想吓了一跳,却见李宿没有否定,并且补充:“第三,官家也在试探。”
二人瞬间明了。燕州知州的位置,太子原先直接提了赵明远,九皇子也提了人,可是最后官家用了九皇子的人。
此等情况,不以东宫为先,原本也算能说得过去,可是偏偏又值这些事情,便就也不全然父子间的试探,更不是知州人选的问题。
但凡敏锐些,或能品出其中意味,难道是官家在告诉太子什么?可是以这位太子殿下迄今为止所展现的脾性,若是他忍气吞声,他便就不是他了。
安静了片刻,才能接受即将可能发生的大事,幸英勋深吸一口气:“若真如此,我们要提早防范。”
此时此刻,她这才意识到今夜为何只有他们三人。“哥,你只叫我和小楚来,”她有些叹气,想看来是真的,路多已经彻底被哥哥从亲信的行列中剔除。
机事不密则害成。李宿没有否认,“有两件事要你们同时做。”
他方才站起身,亲自点亮两盏烛火,拿着一盏照亮舆图:“我要打塔儿州。”
幸英勋和楚蔚威同时站起来,塔儿州的位置已经被朱笔圈出,旁边标注着古兀近边其他的驻点与驻军,叫人头皮发麻。
“塔儿州号称有七万驻军。”楚蔚威难免紧张,“虽然一定有虚,”可他们却更虚,现在能调动的兵力,满打满算只有一万出头。太子带走了两万,剩下的要守燕州和后方补给线。
“不硬打。”何况北地齐军久与北狄交战,从未给与古兀作战,不仅经验不足,如今势头更是疲软。自然知晓他的未竟之言,手指从燕州划到塔儿州,李宿道:“所以用毒计。”
幸英勋一时怔愣,没算听懂。楚蔚威问:“是否要去水源下毒?”
“是,加以断粮,绞杀。”李宿说,“塔儿州位于草原,地广人稀,我们游击即可,只杀运粮官,不必强耗。”
在塔儿州的位置上重重摁下:“且不准备解药。”
这话才叫幸英勋惊讶,但旋即反应过来,如此才能将古兀人的力气耗尽,否则他们决不会就此低头。
对待气尽的燕州尚且可以仁义,如今塔儿州却关系两国是否能有和平,来不急细想此战,她道:“是。但太子那边也不能乱。”
李宿颔首,“夏乘和苏平安态度不明,夏乘看似是二皇子的人,可是燕州之战让他立功的是太子。至于苏平安,”
这人态度不明,始终装傻充愣,不过忠诚得不彻底,便是彻底不忠诚,想来在其他人眼里看来亦是如此。所以李宿说,“苏平安可以拉拢。”
楚蔚威沉思着,幸英勋却不很认同:“苏平安?他跟我们实在是,”欲言又止。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太子造反,父亲便只能空守西北,古兀若再作乱,一干将领又待如何。”李宿回。
苏平安是个聪明人,他不会把自己的前程绑在太子的战车上。给他一个好理由,他会倒过来。
“英勋快马回安都。”李宿取出一枚手令交给幸英勋,“先去找童大人、覃勉,把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们,让他们紧抓禁军巡防,可酌情与蔡参政通气。再伺机而动,如有异常,随时持我手令去玉州寻姚裴、金步二人调兵。若安都没有风声,你便是巡视玉州。如有,”李宿道:“快刀斩乱麻。”
幸英勋接过手令,肩上顿时挑上千斤重量,却也使她更有精神,愈加铿锵有力:“是!”
“小楚。”李宿转向楚蔚威,“紧跟太子,注意节奏。”
从前并不是没有执行过重要的任务,可是还是首次离这巨大的风云这样靠近,从没想过自己有一日竟也在一触即发的腥风血雨之间,楚蔚威心下同样沉重:“末将明白。”他又请示,“将军,请问燕州如何安排?”
“张伦。我提他做副指挥使,和石慎共守燕州。外患已解,内忧未平。”他也放心不下谢相呴,还要做其他安排。李宿道,“小楚传令后便动身。”
事情都已经盘算得很清楚,剩下的内容昭然若揭,但幸英勋还是要再问:“哥,你要亲自去塔儿州?”
“对。”李宿预计带亲骑和选锋军前往。
虽然用计有望,但他们几乎没有与古兀交手的经验,塔儿州又全然是古兀的领地,还是以少敌多,此战有凶险之象。再加上虽然用毒,可是到底深入敌腹,要拉扯周旋,其中变象太多。
幸英勋难免不安,“可是……”
“不必慌忧。”风云变化之际,却提前嗅到血腥味,难免令人惴惴难安,但李宿出言不是安慰,胜似安慰:“我们先去做。”
——
李宿回到家中,本想去侧间睡着,又舍不下谢相呴,很想睡前看一眼他,于是转而洗漱后去了里间。
却见屋中还亮着微弱灯火,只听谢相呴迷蒙不满道,“还晓得要回来呀。”
李宿近前去,低头捧着他脸亲了又亲,拨开一两缕发丝:“怎么还不睡。”
谢相呴手就顺势搭在他肩上,缓缓睁眼蹭他:“你就当我一个人睡在这黑黢黢的屋子,一点也不怕好啦。”
扫一眼烛火,李宿问,“不叫人添灯。”
“那有什么用。”谢相呴只凝着他撒娇,轻轻抓着他的手带到被褥上,叫李宿也来感受一下,实在是温凉的。哪怕睡了这么久,也只有这样程度,是好直白的枕冷衾寒:“你就当我一点也不想你好啦,总之你是没有想起我的。”你就是个大坏蛋。
“胡话。”李宿轻轻捏一下他鼻子,翻身搂着他抱住,只低头从额头到下巴反复亲他,谢相呴被弄得一句话也哼不出来,好不容易等到李宿放开他,拱了拱李宿的下巴:“好困呀,郎君,睡吧。”
李宿应了一声,但是眼睛仍然睁着,动也不动地看着谢相呴。过了半晌谢相呴才察觉不对,揉着眼睛在他怀里扳动伸懒腰:“怎么啦。”
李宿说,“想多看看你。”
安静一会儿,谢相呴问:“你又要出去了吗。”
李宿:“塔儿州。”
“好。”谢相呴翻身趴在一侧,本就在意料之中,李宿随上来,轻轻覆在他背上,二人相贴,可是并不令人感觉沉重,反而温暖,谢相呴不自觉拱起身体往他怀中靠,听见李宿说:“我等哪天你和我一起出征。”
眉头微微拧起,谢相呴犹疑着问:“真的有那天吗?”说起来他自己都不太能相信。
李宿答:“从前你一步路喘三口气。现在也能跑能跳了。”
谢相呴说:“那也还是喘气嘛。”
“总是有好转。”贴着他耳根,李宿问,“亲亲想不想和我一起去塔儿州。”
这还是第一次这样邀他,谢相呴难免意动,心里却还是犹豫,只怕自己在他身边,反叫他生了顾虑,左右掣肘。
便脱口而出:“我在后头时,你都尚且忧心,真把我放在身边,还能安定打仗?”
李宿答,“如今你在我身边我才放心。”
思忖着,谢相呴犹豫答:“我再想想。”
重新靠回李宿怀里,回头又与他交吻片刻,见李宿闭眼,才心满意足睡去。
良久之后,谢相呴忽然悠悠睁眼。他方才想到,李宿从前担心他,亲临战场时从不带他在身边,亲兵也要分出半数守在他这儿。
如今局势虽好,塔儿州却也没有那样势在必得……不对,这不是李宿会有的行事。
还是说,李宿要把他带走,是为了别的?比如,阻拦他插手什么事。
还是太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