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等谢相呴稍好一些,咳得不那么厉害,李宿方才拔营。
燕州城的轮廓在身后渐渐淡成一抹灰青。李宿带上选锋军并亲骑千人,路多、张伦随行。石慎则留守燕州,另拨三千人并亲卫百人守在谢相呴身边。
塔儿州那端已经戒严半月。
阿拉坦被擒的消息传回古兀后,古兀王便调古兀大将朝鲁星夜赶往塔儿州。朝鲁年过五十,已在古兀打了半辈子仗,据说此人年轻时以悍勇著称,四十岁之后忽然沉寂,此后就变得极谨慎。
古兀王曾当着众将的面说,朝鲁是狼群里最老的那一匹,不轻易开口,否则必定封喉。
李宿得到的消息也很符合传闻,因为朝鲁到塔儿州的第一件事,便是把阿拉坦原有的巡防全盘推翻。
营点更换位置,拒马加重,每三里便派遣一拨游骑,昼夜不歇。他则把自己的帐子扎在古兀草原最高的土台上,并不担忧刺客敌袭,也不做掩饰伪装,彰示其人非比寻常的胆量。
北军前去塔儿州,先走从前北狄修建的官道。这条路十分粗糙,不过算比别处平坦些的土路,后来太子理事时让人修缮,就再压了一层碎石,可当时重心不在塔儿州,于是春汛一泡又翻出泥来,马蹄走不到实处。
几位将领走在队伍中段,张伦前后都是兵。
古兀骑兵从一座矮丘后面转出来,实在是人高马大,他们伏在马上,即便压低身体,远远看去也像是马背上长了大瘤。
临近边界,北军的队伍逐渐拉长,前后拖开近百步,于是探路的哨骑远远看见古兀人的旗帜时,全然来不及收拢。北军前哨只能立刻示警,好在早做了古兀会提前埋伏的预料,是以副将听见警讯后便喊:“结阵!”
三百盾手立刻转身起盾,古兀冲刺而来的第一匹马便被长枪刺穿脖子,马身横近,顺势把后面的骑兵带倒。不过古兀人丝毫不退,第二波紧随斜插盾阵右侧切,弯刀大劈。
张伦喊:“收!”
整个盾阵往后移动,盾面始终朝着敌人,却步伐整齐地倒退而行,古兀骑兵毫不犹豫追上,弯刀劈砍,箭矢射钉在盾面上,但盾阵始终不散。直到古兀合围的号角骤然响起。声音从左右两侧同时传来,高低交错,如同从地平线上拉起的两条线,也正在此时,黑压压的骑兵乌云一般漫来。
古兀兵马至少三千骑,分做两股,自左前方和右前方同时靠拢。“将军!”北军将士大声喊道。他们分明是中了埋伏,才踏入塔儿州的地界,便有这些兵马?谁曾想到!
张伦死死咬牙,吼道:“慌什么。”即便如此,他们也是早有预料,旋即拨马转向右侧,“传令!全军后撤。前队变后队,盾手压阵。”
盾手立刻背盾于背,古兀骑兵看见北军阵型散开,立即加速,马蹄声越来越近。
张伦在队伍中段,身边亲兵众多,他只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大喊:“保护将军!”亲兵立刻响应,十几个人齐声喊起来:“保护将军!保护将军!”
喊声在北军中齐声传开,古兀人的箭也迅疾追上来。箭矢落在跑动的人群中,钉进泥地、人的后背,还有马的臀腿。此等乱象,有人难免摔倒,后面的人则来不及绕,踩着他的身体跑过去。摔倒的人想爬起来,手撑在地上,又被后面的人撞倒,如此下去,刚进入塔儿州的北军恐怕要尽数毁于此处!
张伦正要勒马转身,才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北军的接应到了。
石慎布置在侧的五百弓手便埋伏在半里外,箭雨从古兀骑兵的侧面泼下,直接针对马腿,古兀人的追击为之一滞。
争取到这个呼吸的间隙,张伦带着残兵冲过了边界。古兀军队如此强势,石慎的弓手亦不恋战,几轮箭放完便立刻收弓后撤,片刻就散得干干净净。
——
听闻战况,朝鲁正坐在毡垫上,直直笑起来:“所谓幸守夷不过如此。”到底是太过年轻,远没有西北的老幸那样稳健。
帐中将领们跟着笑起来。一个年轻汉子抢着说:“还是朝鲁将军先发制人,都说他善战,我看他不过是运气。今日一见照样狼狈逃窜。”
朝鲁把刀上的羊油在膝上蹭了蹭,不曾接话。
其他人对了个眼神,又奉承道,“幸守夷到底是黄毛小儿,哪里能和我们朝鲁将军相提并论?我看十一王子也是被美色所吸引,才中了他圈套。”众人说到此处,齐声大笑。
朝鲁方才把刀扔开,他身量并不算高大,确如老桩沉稳,“幸守夷不知天高地厚,我早料到他会来塔儿州,他们齐人诡计多端,绝不能让他们踏上我们的草原,让他们有计可施,更不准他们破坏我们的永恒之火!”
但又想到方才将士报来的大致人数,朝鲁笑完之后又道:“再探。”他说,“往西面探。”
——
此时此刻,李宿和亲骑已经在塔儿州内。
响石沟的碎石在夜里泛着灰白的反光,真如一条干涸的河。马蹄踩得碎石滑动,李宿走在前头,路多跟在后面,忽然笑出声。
“那帮古兀人这时候时不时正在庆祝?”路多不遮掩语气里的畅快,“也不知朝鲁那老贼有没有料到,他的路数都让将军摸透了。”
他一贯这样讨上峰欢心,李宿没有回答,反而拉紧马缰。
“张伦那支残兵这会儿应该退回燕州了。”路多又说,“朝鲁不会追过界的。”
李宿终于扫过路多一眼,“北军没有多少和古兀交手的经验。他打半辈子,你才打了几年。”
路多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
古兀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三岁摔跤,五岁骑马,十岁就能开弓射雁。李宿看着前方,响石沟尽头是片矮林,再往外隐约能看见草场的轮廓:“朝鲁今天也只是试探。”他真正的手段,他们或许都还没看见。
从燕州出发前,他让石慎把朝鲁过往二十年的战例全部调了出来。古兀内部各黄金家族对战是常事,朝鲁带兵征战,头一年输了数场,后两年却一场没输,十分稳定。敌人喜用重骑冲阵,朝鲁就先用轻骑诱敌,诱到沼泽边上,等到敌人的重骑陷进去,他在外围用弓手慢慢射,最后赢在耐心。
这样的人,怎会因为一次追击得手就放松警惕?
他让张伦演一出给朝鲁的戏,眼见为实,朝鲁自然会信。可因为他谨慎,所以也不会全信,他肯定会再探。
路多一时间不敢再说话,只道:“是末将太轻狂。”跟在后面,安静琢磨了一会儿,又问:“要是朝鲁探不到东西,他又会怎么想?”
“会往回收。”李宿答。
路多只得揣摩,朝鲁的谨慎是他在草原上活下来的根本。如果西面探不到东西,他不会觉得安全,他会觉得危险?因为看不见的敌人才是最可怕的。所以他会把游骑往回收,把兵力集中在塔儿州外围。
可是到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到了后方拦截,便不是朝鲁说了算的。
但是还是不免担心,路多问:“我们若一直待在塔儿州后方,会不会还是太冒险了?”其实他出发前就想问,但是收到消息时太晚,根本没有这个资格进入商议。
李宿道:“今晚下毒。”
路多其实忧心,犹豫片刻还是问:“既然朝鲁谨慎,那塔儿州会不会早有备粮?”而他们却而在敌人后方,粮草难进,才是经不起消耗的。
他也并不是不信任将军,觉得他会做这种没有把握的事情,但在搞不清楚上峰的想法时,人好似虚浮着踩在半空,总是落不到实处,难免担忧,想要知道其他后手。
李宿却说,“只有你留在后方。”
路多闻言,心下一惊。什么意思?难道将军要提前离开,留他在后面死守?
“这,末将,”
“我要亲自去巴彦苏木,你安心在此游击即可。”
这一句话直接打断路多所有不安设想,却叫他全然愣住,“啊?”
他模样目瞪口呆,忙劝,“将军怎可亲涉敌营,实在太过危险!”巴彦苏木是古兀的粮草中心,供给塔儿州与周围数个营点,若探子所报不错,那里如今正有雄兵盘踞,怎么可以?
李宿道:“不必忧心。我与驻守巴彦的将领乌日塔那顺有几分交情。”
路多一时哑口无言,他跟随将军多年,自觉对于将军的事情已十分了解,不想还有这么些隐情,也不知将军何时与乌日塔那顺结识的。一时间又觉得恐怖。乌日塔那顺也是古兀的近年来涌现的名将,只是区别于朝鲁,他十分年轻,与将军年龄相近。
有传言说乌日塔那顺是古兀王的私生子,却不知真假。
李宿也不再管他如何想,驾马前行。
——
太子妃把信烧完,火苗顷刻矮下去,最后只剩一撮灰烬。如今已经保留这样的习惯,什么东西都不剩下。
她的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不再那么白得吓人,但整体的倦意还在,洗不掉的薄翳浮在脸上。好在嘴唇上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不仔细看,还是气色尚可。
侍女将把铜盆端走,又拿湿帕子替她擦手,另一名侍女则低头行礼,“娘娘,二皇子今日进宫了。向官家请辞,说要继续游学。”
眉心一跳,还是示意侍女继续说下去:“官家没有表态,暂时搁置了。”
“贵妃娘娘那里有信吗?”
“还是没有。”
“安国公呢?”太子妃又问,“殿下有没有向安国公递信?”
侍女摇头:“也没有。”她看太子妃神色不对,忙补充,“咱们这边是没有收到消息。”
“那我们就去见见安国公。”太子妃干脆道。
不过多时,车轿便到了安国公府外,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出行十分低调,但还是十分形势,想来不过多久就会递去宫中。
侍从将礼单送上,太子妃从容道:“殿下在外监军,心中却也牵挂国公,差人从西北送了好些东西带给国公。”
安国公面上平静,不见欣喜,“难为殿下还牵挂我老人家,老臣还以为殿下会怨怪老臣不为他请赏。”
太子妃微垂眼睫,“国公说的哪里话?您是殿下的外公,咱们都是为了殿下。殿下的位置难做,旁人看来灯盏遮了烛光,实际是保护它不位风所吹倒呢,懂的人都明白这个道理。”
“此话言重了,老夫更是消受不起,”似乎如此,安国公心情稍霁,但还是没有什么表示。可太子妃显然不那么全然在意他所想,直接道:“不过殿下如今在去西北的路上遇到了些难题,的确需要外公相助。”
安国公略一挑眉:“不知道还有什么能帮到殿下的。”
“咱们二殿下,如今却是不太乐意兄友弟恭。”太子妃微笑,“官家顾念家中亲情,一时也难做决断,您说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