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眯起眼睛,乌日塔那顺伸手把棋盘上那枚一直没有落下的白子拿起来,放在李宿的黑墙旁边。
那么如果朝鲁不派呢?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呢?
谨慎的人不决策,向来是因为信息不够。李宿补上枚边角的官子,乌日塔那顺便把按在棋盘上的白子收回。局面一时竟然陷入僵持,直到巴雅尔提醒:“李宿,你还没有说你围塔儿州,主将会在哪里。”
朝鲁会探,如果探不到便会往回收。那等待朝鲁回收的时候,主将会在哪里?
李宿看着她,而后从棋盒中拿起最后一枚黑子。其实他下棋的水平很一般,甚至不如颜郜襄,只是根据战略随手调整。
将把黑子放在棋盘外面,紧贴着棋盘的边缘,于是那颗棋子挨在乌日塔那顺右手:“我不是正在此处吗。”
巴雅尔与乌日塔那顺齐齐怔住。
竟然如此吗?竟然如此吗!
不围塔儿州?原来是要围困朝鲁往外看的眼睛。乌日塔那顺彻底反应过来,不由大笑出声。
若是猎人发现猎物比自己想象中大得多的时候,甚至在反向围猎他时,心情恐怕不过如此,把棋盘外那枚黑子拈起来,“原来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们联合。”
乌日塔那顺侧头,与母亲交换一个眼神,止不住自己的笑:“所以你来巴彦苏木,不是为了说服我们帮你。居然是来让我们看清楚?”
他说得对,即便他们不帮助李宿,李宿也极有可能会拿下塔儿州。紧紧握着手里棋子,乌日塔那顺的笑终于渐渐褪下:“也让我们看清楚,而我们也是棋盘上的一部分。”
李宿道:“见我也正在帮我。”
巴雅尔从儿子掌心里拿起那枚黑子,放回棋盒:“先吃羊肉吧,凉了就膻了。”
拿起匕首,李宿从托盘里切下一块已经半凉的羊肋条,乌日塔那顺再度给自己和李宿还有他母亲都倒了一碗酒:“但有一个问题。以朝鲁的性格,塔儿州内部一定是戒严到牙齿的。我料想朝鲁应当会下令粮草分仓,水源多控制,再加轮流值夜,你怎么站住?”
“我不是为此而来。”再度取出黑子放于棋盘上,落在乌日塔那顺刚才那道白子阵线的正中间,李宿说:“你在这里。”
将另一枚黑子放在棋盘的另一端,靠近左下黑墙的位置:“我军在这处。”最后李宿把第三枚黑子放在棋盘外面,紧贴着边缘:“而乌日塔那顺将军,你与你母亲的疑虑却在这里。”
三枚棋子彼此不相连不呼应,自是三支各自为战的孤军。
乌日塔那顺的手指在三枚棋子之间来回移动,默默计算,缓缓开口:“朝鲁会同时收到三个消息。北线被骚扰。城内士兵……有你安排的什么?还有就是巴彦苏木有异动。”
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乌日塔那顺便有信心:“他无法分清哪个是佯攻哪个是主攻。因为确确实实。三个都是真的。”手指点在白阵中的那枚黑子上,“骚扰是真的。”燕州城必定不会安分,只是不知道李宿在燕州留了多少兵马?
移到黑墙旁的那枚黑子上,“异动是真的。”但是他也难以猜测李宿会用什么手段。
移到棋盘外那枚黑子上,“巴彦苏木的异动也是真的。”
毕竟现在可不就在此半威胁半挑动他们吗?一时间乌日塔那顺愈发毛骨悚然。智者看十步?运筹帷幄者看百步?不,其实看千步都不够!
“不如想想他会怎么办。”巴雅尔问自己的儿子。
乌日塔那顺没有立刻回答,把三枚黑子收起来,握在掌心里揣度:“他会分析。通常定义,骚扰可能是佯攻。南线燕州则可能是主攻。巴彦苏木异动也许则是诱他分兵。三中选一。”
李宿静观着巴雅尔教导儿子,心不由渐渐移向外侧。
隐隐约约,又听见羊叫,软绵绵的。也不知道这个时候谢相呴有没有好好用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睡觉养病。
“他能分析出来吗?”巴雅尔问。
“能。”乌日塔那顺说,“朝鲁一定能分析出哪一种可能性最大。然后他会做一个朝鲁才会做的决定。”乌日塔那顺把三枚黑子放回棋盒,“他会把每一种可能性都防住。”
“分兵。”巴雅尔说。
乌日塔那顺点头,“因为他是朝鲁,所以他不会赌。宁愿分兵也不愿赌错。毕竟无论如何,至少他的兵力还占优。赌错就全输了。”
更远处,还依稀可以听到罐鼓的声音,因为隔得过远的缘故,激昂里又透着悲凉的苍茫。也不知道谢相呴有没有想他。故意把自己弄得生病,就是为了不与他同来塔儿州吗?
其实他真的只想带谢相呴看看一望无际的草原。共骑漫步与无边辽阔的天地,仿佛没有尽头,旷野与月光如此交相辉映。
乌日塔那顺看回他:“原来你等的就是他分兵。”不过面对李宿,他已经无法轻易下定论,不由自主带上了三分试探。
“差不多,”思绪终于被拉回,李宿说,“不过在等他的动作。”
终于将黑子补在天元近侧,整局棋盘就此清晰明了,“就算他不调动城防也没关系,但只要朝鲁有所转移,我的人就会行动。”
那么就是内部,乌日塔那顺一笑:“是,你的探子不需要做很多事。”
粮仓烧一处。水源投一处。可是此时朝鲁已经如惊弓之鸟,谨慎到极致的他反而又会立刻把兵力收回去。
乌日塔那顺说:“李宿,我又看出了你的自信,你确定朝鲁会按你的棋局走,你确定你的人不会出任何纰漏?”
顺势落下一字,牵一发而动全身,誓要强力破局。
李宿只回答:“所以你是你,朝鲁是朝鲁。”朝鲁不死,古兀王恩赫就不会平息想要南下的心。可是大齐和古兀是否开战,与现在的乌日塔那顺又有什么关系?
——
光州知州报来的民变似乎十分严重,所谓杀县令、攻县衙,还声称聚众数千。
可是夏乘带劲弓军到的时候,城门照开,集市照赶,街面上戒严时肃穆的氛围都没有。光州知州则亲自前来迎他,客客气气,说城外的乱民暂时已经散了,劳烦指挥使跑一趟,不如稍作休息,再做后续商议。
心知此事本就微妙,夏乘自然不肯情意掠过,追问乱民去向,各县衙情况,被几句话敷衍而过,欲要发作时,光州知州却再度寻理由离开,简直滑不溜手,全然让人无法抓住。
憋住一口气,夏乘预计明日亲自去那些县衙探看,他白天依旧在城里转,晚上方才回营。
直至连续跑过数个县衙,已是几日过去,夏乘在田埂旁站了两个时辰,匆匆回到驻扎的营中,立刻吩咐副官:“拔营,我们回寿春。”
副官讶异不已,“这时启程吗?”这么晚的日头,恐怕不好行军,不知道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夏乘却斩钉截铁:“对,马上走。”刻不容缓。他预感到若自己再不离开,便无法逃脱。
正在此时,这几日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光州知州忽然匆匆到来,不住喘气,张口欲言——却立刻倒地。
!心神俱震,夏乘看向一旁的另一名亲卫,血洒得一地都是,然后向周围流淌。
副官亦是大受震惊,质问:“你这是做什么!来人!”
可亲卫毫不畏惧,他把刀收回来,在知州的袍子上擦了两下,方才抬头看夏乘。他的脸很普通,放到人堆里根本找不出来,但一双眼睛却空空的,恍若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夏指挥使。二皇子谋害东宫,给官家下毒,试图宫变。太子殿下已领命回安都守卫官家。”
血往头顶翻涌。一时间目眦欲裂,最坏的设想终于彻底浮现。谋反,太子要谋反!什么二皇子下毒,什么宫变?全是幌子!
夏乘身体不由自主颤抖,甚至顾不得要如何立刻处理这个安插在自己身边的卧底,只是心绪难平。太子令他从寿春改道南下,根本不是来平乱的。他就是要回安都。
光州这一趟,不过是把他夏乘支开再拉上贼船,谁能说清楚光州知州是谁杀的!再加之劲弓军一被调出来,横江破敌二军就更好掌控,不知道这时算不算得已全是太子的人了。
手按上刀柄。可是亲卫看着他并没有动。夏乘几度想要直接杀人,外界又再度传来哄闹声。
像涨潮一样的马蹄声,兵甲相撞,聚拢着越发靠近,夏乘深吸一口气,只得松开刀柄,走向外面。
光州城外的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兵。横江破敌二军旗帜高立,太子的仪仗即便缩减也这般具有威严,料想此时此刻,光州的城门已经彻底敞开,还在源源不断进兵。
太子骑在马上,远远看见夏乘,脸上没有表情。
知州的血还沾在自己的靴沿上。风吹过来,血腥扑鼻,夏乘身后的屋子里躺着一个死人,面前的大道上站着两万兵,如何不屈服?只能屈服。
夏乘匆匆自知州府中走出,将眼睛闭了又闭,最终已经出现在太子面前行礼。
“夏指挥使。”太子的声音居高临下:“光州的事料理干净了?”
还能如何?若他不回答,恐怕下一个人头落地的就是他。
“回殿下。料理干净了。”
太子一点头,然后拨转马头。“那便走吧,以安都为重,我们要更迅速些。”
夏乘站起身来,看着如此浩荡的队伍,胡老六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依旧低头唯唯诺诺的样子,夏乘只给他递了一个眼神,便摆摆手离开。
劲弓军并入大军,旗号编制照旧。夏乘骑在马上,与苏平安在同一侧,于是两人不约而同对了一眼。苏平安的眼珠子转了转,往太子的方向轻巧地努了一下,颇有一种窝囊到极点的妥协。
你也没跑掉。上了这贼船,我们怕是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