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太子于光州举兵,反意已彰。臣惶恐不知所从,唯殿下是瞻。”
将苏平安的信看完,九皇子做什么事情的心情都不曾有,犹豫片刻,还是召来李瑞,将信分与他看。
李瑞面色微变,却只是微微挑眉:“太子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好端端一个人,说疯就疯了。补充道:“依臣来看,殿下只需按兵不动,机会自现。”如今的燕州还算是十分安全。
“你倒想得好。”九皇子嗤笑一声,“外面的人也很关注燕州城内呢。”
对他如今字字句句都要夹枪带棒的口吻,李瑞只得按下性子忍耐:“哦。殿下的意思是古兀吗?”
李瑞还是很聪明很好用的,虽然的确已经隐隐失控。微微颔首,九皇子从袖中抽出另一封信扔给他,“朝鲁的。”
李瑞抽出信件,心里又暗骂一声。
他和颜郜释都是看不懂几句古兀话的,想来颜郜释看信时,自有人为他翻译,眼下直接丢给自己,还不开口,不是成心要他难堪?
笑话!他绝不服软!
凭借几个勉强认识的字词,李瑞眯眼细看,推测着古兀的信最有可能来自于谁,又是什么内容?半晌问:“殿下怎么看?”
不肯服软?我偏要搓搓你的锐气,要你好好低头!
九皇子好笑,并不多言:“本宫是在问你。”
李瑞威威勾唇,而后迅速褪去笑容,“区区十万白银而已,殿下问我,难道是已经意动?千金易得,岂能因此叛国。”
直至方才,九皇子总算正眼看他。
对了。还好他猜对了。李瑞捏紧拳头,却是由心有些愤怒,他自小在丹州,见过那些北狄人是如何欺辱虐杀齐人,将齐人当狗一样对待,如今这群古兀鞑子又会好到哪里去!虽然不知道究竟是要九皇子做什么,但堂堂皇子,竟然为此意动,实在恶心。思及此处,直接冷冷质问出声:“殿下,您是大齐的皇子,齐朝才是我们的国,这样的事也能做吗?”
“你说得对。”九皇子若有所思,终于开口:“不能放。”即便他可以将一切事由都推给太子,自己拿上银钱,也难免留下后患。
原来写的是要放阿拉坦。李瑞心中思索万千,最后只违心道出一句:“殿下深明大义。”
如今太子定然不能成事,之后安都格局想来又是一新,他该如何行事?
——
二尾巷子中一处僻静院落,灯火昏暗,门外传来三声轻叩,一长两短,姗娘匆匆起身开门,闪进一个黑衣人,单膝跪地:“准备好了。等燕州出兵,城外空虚,我们就动手。”
姗娘点了点头,道:“确定万无一失?”幸守夷虽然不在城中,他那位明侯夫人却不好对付。黑衣人答:“放心,我们等得起,只要幸守夷还要攻打塔儿州,必有机会。”
姗娘问,“娘娘那边有新的消息吗?”为着料理之后的事情,她并没有随太子行进,是以也已经许久没有同娘娘和吴月钢互通消息,很是不安,只能寄希望于东山侯府的暗卫。
可是黑衣人摇头,于是姗娘不再多话,看他闪出门外,消失在夜色里。
关上门后,姗娘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她本应该立刻确认下一步行动,或离开燕州,或确认阿拉坦已经被放出。但脑中情不自禁想起太子妃娘娘,她父亲不理后宅,她生母早逝,其实并没有什么人教导过她。
想起那些年在六皇子府里,虽然还是战战兢兢,却何尝不能算是最好的岁月?太子妃教她画画,发现她歌喉好听,引导她学会许多。
但只是转瞬,仿佛仅是因为外面一阵细风,脑中又想起玉州渡口,太子暴怒,挥剑杀人,血流成河,想到玉州城中,水淹过半,民不聊生,饥肠辘辘。那些记忆模糊又清晰。林姗娘睁开眼,抬头遥望燕州城。
不知这座城曾经如何,只是现在仍然安宁,其中的百姓仍然算安居乐业。
姗娘彻夜未眠,不过第二日清晨,便有人登门拜访。
虽然不懂武功,五感也不算比常人发达,但是莫名其妙的,姗娘心中早有预兆,是以在侍从开道后,见到谢相呴时并不讶异。
“郡主,好久不见。”谢相呴环顾周围,自觉坐下,问:“殿下调兵西北,郡主并未随行吗?”
姗娘不慌不急,答,“殿下愿意认小女做义女,是殿下仁厚,小女却不敢高攀。只是不想小女身如蒲柳,竟能得夫人关照,诚惶诚恐。”
谢相呴微笑,笑眼微动,难辨真假:“姗娘姑娘何必自谦。”
不想姗娘不再周旋,竟是一阵沉默,半晌终道:“夫人,既然你已经寻到我,我便不再纠结,实在有一事相告。”
“请说。”谢相呴道。他猜测与太子妃有关,不想姗娘一语惊人:“太子妃让我带人留在燕州,等城中空虚时,放走阿拉坦,以此为太子在南边争取时机。”
谢相呴并没有什么剧烈的反应,只是与她对视着,望到姗娘挣动后却越发坚定的眼神:“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该告诉夫人。”
“为什么?”谢相呴问。
沉默片刻,姗娘似是心事已了,笑着垂下眼睛:“我确实要报恩。太子妃对我有恩,她让我做的事,我本该去做。可是,”
声音不知是落寞还是释然,只是语调更加通畅:“我也有我所想,到底我是大齐的子民。”放走阿拉坦,不知又会为局势带来怎样的变化,只是若真是古兀得利,大齐的百姓不知要饱受多少折磨。
她原先可以做得很坚定,只因这些离她恍若都十分遥远,只是到了北地,看过战争残酷,北狄对于齐民的欺压,明白何为南望王师又一年是何等煎熬。
其实她心里又何尝没有恨?姗娘后来才知道,玉州水灾的起始究竟是因为什么。恨过当权者为朝局视百姓如草芥,更恨过六皇子杀她家中亲眷仆从。
谢相呴似乎也想到什么,提醒她:“太子妃和你,”
姗娘道:“娘娘对我有养育之恩,却是我天资愚钝,没有学好,也没有报答她。”
她想实现娘娘的所愿,但终不能违背自己最心底的呐喊。
而娘娘为复仇而来,她却选择放下。
谢相呴却摇头,须臾之间,姗娘恍惚竟觉他淡笑如神像慈悲:“她把你教得很好。”
姗娘一时无话,谢相呴又道,“你照样做你的事情,之后我会安排人送你离开燕州,若你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尽可以来找我。”
——
朝鲁似乎仍然镇定从容,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塔儿州内的一切,却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已经三日未曾好好睡一觉,全然不能入眠。
从前只觉得齐人孱弱如蚁,不想他们也如一群蝼蚁一样,不知道从哪个洞里钻出来的,在北边截杀信使,在南方频繁骚扰,水源还在断断续续地被投毒。
若是发兵追过去,这群齐人却跑得比兔子还快,若是不加以威慑,他们很快又卷土重来,实在是烦不胜烦。
“王庭那边还没有回信?”朝鲁阖目问。
亲兵摇头,朝鲁心中暗骂一句,面上只把刀放在案上。
其实塔儿州原本虽没有七万人马,却也有五万,完全不必担忧燕州压前。
可当时阿拉坦带走了一批,如今伤残过半,且全做了齐人的俘虏,剩下的又分了一半调回王庭往西北征战,和老幸抗衡。
剩下的要守城巡边,还有许多状态不好的士兵,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到两万。
而齐人?朝鲁凝望着帐顶,难以透出一丝光亮,其实他不知道齐人到底有多少。
探子报上来的也是数目一天一变,没人说得准,真是狡猾。
若是再静,已有被困死的风险,难道齐人物资并不缺乏?还是……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这便让人不得不思考一直没有回信的巴彦苏木了。
何况他听说巴雅尔那女人当年为了躲避大妃,甚至如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了齐国,到还真有这样的可能。
或许应该动手了。朝鲁召来将领,命他们迅速清点可以从塔儿州带离的物资。
——
李宿收起羊皮卷,看回巴雅尔与乌日塔那顺。
乌日塔那顺微微拧眉,最终松开。
他以为朝鲁十分强大,在古兀的荣耀使得他在众人心中刻印了这样的模样,可是如今亲眼见到他一点点被逐渐要击溃,只能归于一笑:“来谈谈我们的合作吧。”
李宿道,“古兀和大齐停战多少年,便能通商多少年。我一定会让互市落在你的领地,每年额外一成利送到你母亲名下。”
乌日塔那顺心中迅速算出一个数字,的确满意,巴雅尔眼眸一闪,显然也是。
她相信李宿能够说到做到,只问:“只是配合你杀了朝鲁吗。”怎么可能仅此而已?她不信李宿没有其他目的。
不想李宿却道:“是。只要和平。”
并不是不能容忍其他国家的偶尔骚扰,古来邦交向来如此。以战止战虽然可行……李宿说:“若朝鲁不是你们古兀最激进的主战臣子,恩赫没有这样的倚仗南下。我不会杀他。”
倒是不曾想乌日塔那顺也会开口,“额吉,何尝只有齐国需要和平,古兀也是。通商发展对两国而言都是益事。”
巴雅尔看他一眼,方才一笑:“那便一言为定。”
与乌日塔那顺击掌而定,不过多久,李宿驾马离开巴彦苏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