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侍女端来新的点心,刚要开口,被她抬手止住,颜穆珍问:“驸马回来了没有?”
“尚未。”侍女小声答。
颜穆珍便不再问,闭眼靠在椅背上。她方才得知太子反了的消息,而官家今日没有上朝,进宫的大臣从昨天下午起就没出来过。
好在没有让她枯等太久,谢川杉大步跨进来,额上有汗。平穆公主猛地站起,“如何?”
谢川杉反手把门关上,近前抓住她的手:“禁军首领童皓的府邸被围了。二皇子府也是。”
平穆公主倒吸一口气,反握住驸马的手:“覃勉呢?”
“还在找。”谢川杉感受到她的力气,呼吸勉强平稳过来:“半边安都已经叫了戒严,街上没有百姓,下午预计全封。”
“贵妃,安国公。”平穆公主咬牙,转瞬却已红了眼眶:“爹爹他——”母妃前些年已经走了,她却只剩下官家这一个至亲在宫中。
“官家不会有事。”谢川杉忙安慰她,“皇宫到底是官家的,哪怕贵妃暂且掌控,也定然不能危及官家。”
“贵妃敢!”平穆公主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迅速压下,但肩膀到底止不住在抖,“那个女人疯了,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不知道,”到此处,颜穆珍已经说不下去了,硬生生把后半句咽回,咬着嘴唇,泪珠便滚了下来。
谢川杉忙伸手给她擦,颜穆珍只泪眼盈盈,“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抱住谢川杉的手腕,十分用力,“我要进宫。我要去爹爹身边。无论如何,不能让爹爹落到他们手里。”
不等谢川杉劝阻她,平穆公主便松手走到案边,她取出自己的手令递给谢川杉:“夫君,拿我的手令带上府里的人,去肖府找肖相夫人。他府上就算被围了,也可以去养辞书局让掌事通传消息,他们自有法子。去告诉她宫中情形危急,请设法联络外臣,不能坐以待毙。”
谢川杉接过手令,却没有立刻走。他看着她,知她已经决断,终于说:“珍珍,肖相恐怕自顾不暇。联络上了,也未必能做什么。”
平穆公主何尝不知道,但是如今只有这条路可以走,可是谢川杉声音不由放低,“我出城去菰州州府调兵。”
霍然抬眸,烛火在他们之间跳了跳,将两张脸照得明明暗暗,坚定得无法挪开,外界如此危险,去菰州调兵就算可行,谢川杉是否又能平安到达呢?她只是摇头:“菰州太远了。等你调兵回来,什么都晚了。”
“不晚。”谢川杉说,“只要能调来兵就不晚。”
平穆公主垂下眼,她是公主,是官家唯一的女儿,大齐最尊贵的女子之一。可到了这种时候,她什么都做不了。从前不觉什么,如今她只痛恨自己只是公主而已,手无权柄,在这关头都不能守卫至亲,还要令挚爱犯险。
驸马转身欲走,“我这就去。”可是还是不舍地又看平穆公主一眼,终于提步,公主又叫住他:“夫君。”
回过头去,见颜穆珍泪水还是在眼眶打转,目光忽然柔和下来,苦中作乐一笑,“还好我们将小玉儿送去了霸州,如今才没有后顾之忧,他小叔和叔夫肯定会保护好他。川杉,你去罢。外面要靠你,爹爹留了暗线给我,我必得去宫中保护他。我们各做各的事。”
“那是自然。”驸马垂下头,抬头掩住苦涩,与她相视一笑:“也不知道他长了多少,这小坏蛋,在北地估计只顾撒野,完全没想过他爹娘。等我回来,要托李宿好好训他一顿,请官家千万别惯着。”说罢转身离去。
——
阿拉坦顿时明白过来,眼前的人并非自己想要见到的人,不是他。
烦躁地骂了一声古兀话,阿拉坦刀锋一转,架在那个年纪小些的脖子上:“你就是大齐的九皇子?”
九皇子方才反应过来时怎么回事,没说出话来,只是嘴唇微微发抖。阿拉坦看他的反应就知道猜对了,心里更烦。如今抓了个皇子虽不亏,但到底不是他想要的。
“杀了!”阿拉坦侧头吩咐。古兀兵听令,手起刀落,燕州知州的人头骨碌碌滚到墙角。九皇子尖叫出声,他却不是太子那样真正亲临战场的,一时腿软得站不住。阿拉坦却不管这么多,一把揪住他的领子,刀架在他喉间,以此要挟:“还不让你的人退开。”
九皇子见已有齐军上楼,呵斥:“还不快退下!”众人见九皇子都被围住,岂敢上前?自然是层层退开。
便是如此,阿拉坦领着一群古兀士兵,有惊无险地带着九皇子下了楼。刀下的九皇子在他手下如同绵羊一样,动也不敢动。
不想刚走出没多远,又有齐军层层围上来,阿拉坦正要再说狠话,只见人群分开,一个少年驾马不急不徐行来,他约莫只十五六岁,身披银白甲胄,腰悬长剑,眉目间稚气十分明显,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不容人小瞧的高傲气势。
阿拉坦上下打量着他:“你是哪个?”
谢珩羽并不回答他,声音清朗,不卑不亢,“王子从地牢里出来,不赶紧逃命,却跑到这里来撒野,是不是在里头关傻了?”
冷笑一声,阿拉坦拎紧了手中瑟瑟发抖的九皇子:“黄毛小儿,好大的口气。”
没有理他的嘲讽,谢珩羽只看着他刀下的九皇子,还好忍住了笑意:“王子,你手上那个人是我小舅舅。你杀了他我不好交代,但你不杀他,放走了你,我更对不起官家和大齐。”他顿了顿,“不如这样,你杀了他,我也不放你走。”
九皇子闻言瞪大眼睛,声音发颤:“你——”
“舅舅闭嘴。”谢珩羽头都没转。
阿拉坦看着这个少年,又看了看黑压压的兵马,心里明白了七八分。难怪要放他出来,原来这是齐人内部在斗,拿他当刀使。他低头看着九皇子:“你外甥都不要你了。”
脸一阵青一阵白,九皇子扫视四周,无比期望能在此时此刻看见李瑞。可是李瑞竟然不在!
“你还不想点保命的主意?”阿拉坦低声警告,“不然就把你带去古兀放羊。”
九皇子气上心头,直对谢珩羽嘶吼:“谢珩羽!你若不放我,你全家都是乱臣贼子!我的人一定会禀报官家!”
谢珩羽终于看了他一眼,再憋不住哈哈大笑,他全家可是包括官家的,官家也是乱臣贼子?报乱臣贼子给乱臣贼子?顿时乐不可支,几乎前仰后合,笑完才接气道:“小舅,你点的燕州知州办事不力,连个阶下囚都看不住。你自己平时怎么也不学武功,轻易就被人抓了去?”
本来见他此时还能笑出声来,九皇子便气不打一处来,一听这话,更是气得几乎吐血,他还要再说,可是阿拉坦眼见这人质毫无作用,已经不耐烦了。一掌劈在九皇子后颈,九皇子闷哼一声,软倒在地。阿拉坦将他扛在背后挡剑,一手持刀冲去。
谢珩羽拔剑欲挡,身旁楼宇忙劝:“郡王——”,却被谢珩羽瞪一眼:“我便要会会他!”只得停住。
两人相距不过数步,四目相对。阿拉坦看出这少年虽然年轻,但剑势已有了几分气象。可惜还是太嫩了。
他没有拔刀,只侧身躲过谢珩羽刺来的第一剑,抬手反侧劈向他手腕。谢珩羽吃痛,剑险些脱手,咬牙稳住,横剑再削。
阿拉坦后仰躲过,肩上还扛着九皇子,动作却丝毫不慢。谢珩羽全然不怕误伤到九皇子,他本就在马上,自然有优势,剑越来越快,逼得阿拉坦连退数步。可阿拉坦忽然变招,不再躲闪,而是猛地欺身跃上,举起刀鞘重重撞在谢珩羽胸口。
马儿也受惊,驮着谢珩羽忙后退几步,“郡王!”楼宇惊呼,抬手示意齐军要上前。可是谢珩羽便是不服气,抬手止住他,又驾马冲了上去。
这一回他学聪明了,不再跟阿拉坦硬碰,而是仗着马儿灵活来打,毕竟古兀兵少,完全被齐军压住,阿拉坦肩上又扛着人,转身不便,被谢珩羽一剑刺中手臂,血涌出来。
阿拉坦顿时大怒,将碍事的九皇子往地上一扔,杀了这个小毛贼也不错!双手握刀,朝谢珩羽劈去。刀沉力猛,谢珩羽举剑格挡,剑身竟然被压成弯弓,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数尺。
楼宇大呵一声,抄起袖中暗器,狠狠飞砸阿拉坦的面门。阿拉坦侧头躲过,刀偏一寸,谢珩羽才趁势翻滚脱身,被马儿带向后方,就这一瞬,楼下的弓弩手齐刷刷举起弓弩,箭尖指向阿拉坦。
“绑了!”谢珩羽大喊,声音还有些喘。
士兵们涌上来,将阿拉坦按倒在地,又才后知后觉将九皇子抬起,此事方才暂罢。
……
阿拉坦再度被五花大绑地扔在地上,脸又蒙了一层灰,怔怔地看着地面。
只有桌椅地毯,其他什么也看不见,却听见那个黄毛小子开口,截然不同的语调:“小叔,这个鞑子打得我好疼!我要拿鞭子抽他!”
哼。阿拉坦心想。臭小子。
不想耳边响起的却是一声轻笑。阿拉坦愣住。有清泉涌过,是春日躺在原野上的鸟语风声,他不该说怎么描述,可是悦耳到好像看见草地的花绽放的清晰一瞬。在浪花溅起时,明明这么近这么清晰,为何悠远又渺渺。
“楼宇可是拦你了,早告诉你不要强撑。”
阿拉坦手指无意扣着地毯,好像连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他再听不清那黄毛小子说了什么,讲了什么,只是反应过来时,一只不染尘土,绣着素色纹路的鞋尖已经挑在他下颌。
怔愣地被迫抬起头,阿拉坦迟疑地看去。顺着淡色简单的衣物而上,其实一种淡淡的馨香已经萦绕在身边,他看到一张他又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脸。
他的眼睛似笑非笑,黠如灵狐。可是他面容却又说不出的轻云淡愁感,偏生他的神情轻松,似是只随意看一眼,便收回目光。
只消一瞬,连日的苦闷与烦躁,被设计和沦为阶下囚的恐惧竟然都散开,只余面前佳景。不等阿拉坦再贪眷一刻,那只鞋尖也轻易抽走,全然不容阿拉坦妄想伸手紧紧抓住,便转瞬即逝。
“好好关起来。”谢相呴道:“你小舅舅伤情如何?”
谢珩羽咧嘴一笑:“这什么王子还是个好人,都没怎么伤着他,还要我吩咐。总之未来两个月他需得好好养伤,没空再闹燕州了。”
“做的好。”谢相呴吩咐,“今日就启程。”
谢珩羽诧异:“不等我叔夫?”
安静一会儿,谢相呴道:“不等。让他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