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苏指挥使还没睡下?”亲兵将食盒放在案上,嘿嘿一笑,手上则不紧不慢地掀开盖子,“军里做了些水晶目,想着苏指挥使您是华州人,兴许好这口。”
苏平安一直点着文书,方才停下动作看眼那盒点心,身在军中,饼子做得粗糙,不比家里那样精致,不过给料倒足,圆鼓鼓一大个。
“怎么特意做这东西?”微微挑眉,苏平安看向亲卫,“是太子殿下吩咐的?”
“哪能啊?”亲卫答,左右环顾一周,凑来小声:“据说太子殿下如今已经不怎么吃东西了,瘦了好多。都要他身边的魏长史劝着……不晓得怎么这样。”
难道造反担心得吃不下东西?只是天天对着太子,苏平安很难看出他变化,只觉得自己可怜:“那是谁要吃?”这种东西怎么会无缘无故做。
亲卫才答,“哦,是舒指挥使。”
苏平安顿时一个激灵,立刻拈起一块慢慢嚼着。
他是华州人,水晶饼可不就是华州的东西,里面不是红豆就是黑薯,他吃惯了,只有南人爱吃虾仁馅儿的,哪都不正宗。可这水晶饼其实还有另一层意思。
“公有水晶目,又有水晶心。”苏平安低声念了一句,如同自言自语,又恰好能叫身边亲卫听见:“能辨忠与奸,清白不染尘。”
亲卫没有接话,只当没有听懂,苏平安匆匆把剩下半块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眼眶便在这时红了,喉结滚动,苏平安伸手又拿一块,大口咬着,腮帮子都鼓起来,狼吞虎咽。
只是随着大口嚼食,眼泪就扑簌簌下来了。泪珠子自己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亲卫见状,连忙问:“苏指挥使,这是怎么了?”
就等你问话呢,再不问真的要噎死了。苏平安心如明镜,声音哽了一下,“我想家了。”
面上划过一丝微妙的神色,亲卫笑:“不如您写一封家书?回去问问。”
苏平安终于把水晶饼全部吞进去,摇头:“哪有这么容易?”他是随时随地都想跑了,只是太子行事暴虐,他算是看明白了,幸守夷虽然也强势,但跟着他至少还讲道理些,讨好一下他夫人也能活得不错。
可如今已来不及调头,连个苍蝇都飞不出去,他若是敢递信,太子不过今晚就要杀他的头祭旗。
亲卫却道:“这有什么难的,若指挥使相信小的,小的愿意帮指挥使,保证把信递出去。”
手在膝上握紧,心里已经百转千回。
苏平安想,大齐的天下是官家的,不是太子的。太子可以反,官家却不一定会倒。且说若是官家真的倒了,显然还是跟着幸守夷更有赢的盼头,轻咳一声:“这样是不是太为难了你,到底危险。”
还是笑着,亲卫继续说,“这有什么?指挥使写一封家信,哪怕是盖上私印也是合情合理的。小人这里不妨事。”
这是要他留证了,防止他又临时变卦。苏平安嘴角抽抽,终于提笔开始写信。
——
颜穆珍低头混在送菜的内侍队伍里,她穿着青色内侍袍,袖中藏一把短刀,紧贴着手臂,冰凉凉的。领路的内侍是她的人,在膳房当差多年,官家还是皇子时就伺候过,后来分给她,倒也信得过。
走到殿外,内侍停下提醒:“公主,里头是贵妃的人。”
没有停步,公主给殿旁的人使了个眼色,而后径直往殿门走。果然,殿外的禁军立刻拦住她:“什么人?不得靠近——”
不等他们阻拦,颜穆珍便抬头露出脸。见是平穆公主,禁军不由愣住,正趁他这个愣神的工夫,公主已快步跨过门槛进殿。
此时再拦已经来不及,禁军忙要出声,“放肆!”公主却直接改为跑入,同时大喊:“官家!官家!爹爹!”径自往里蛮闯。
殿中金颜香的味道已经浓得发苦,贵妃坐在官家榻边,正给官家擦手。听到动静,她侧过头,看了气喘吁吁平穆公主一眼,没有起身,也没有惊讶。
“公主为何在此喧闹?”贵妃的语气淡淡的,“若是惊扰到官家该如何是好。”
颜穆珍并不理会她,跑停到榻前,垂头看闭着眼面色蜡黄的官家,他嘴唇发干,呼吸又浅又急。原来即便是天子,在沉睡时也没什么更多的威严,反而显得平时众人不敢窥见的苍老愈发命先。
握过袖中的短刀后,颜穆珍又松开。
“贵妃娘娘辛苦了。”她侧身看也不看贵妃,只抢占她的位置:“爹爹这里我来守着,娘娘去歇息罢。”
贵妃笑了一下,短促而锋利:“公主这是要替本宫分忧?”
“不敢。”平穆公主冷声答,“我是官家的女儿,官家如今身边总该有个亲人守着。”说罢又靠拢一步,彻底把贵妃逼到角落。
“公主有心了。”贵妃不得不站起身,将帕子搁在一旁,“只是官家自昏迷时便是本宫在照顾,自是本宫更了解情况,太医说需要静养。公主在这里,怕是不便。”
颜穆珍只当作没有听见一般,正在这时殿外又进来几个内侍,都是生面孔,脚步刻意轻,可站的位置倒很有讲究,守住殿门,守在窗前,还有一个站在贵妃身后。
看了他们一眼,心知这些人不是自己安排的。
“公主这是要做什么?”贵妃面上不动声色,慢条斯理问。
“娘娘照顾官家这么久,该歇歇了。”颜穆珍完全坐下,紧握住官家的手,终于看向贵妃,与她四目相对:“我替娘娘分忧,娘娘不领情?”
和她对视了片刻。殿中安静得甚至刻意听见官家微弱的呼吸声。贵妃只是嘲讽:“公主以为这就够了?”她双手一击掌,殿外的禁军便立刻涌上来,围住了殿门,“只要本宫不松手,官家永远不会醒。你信不信?”
对于她的威胁,公主同样没有半点惧色:“好啊!娘娘可以试试。我的人虽然不多,但在我死之前,拉着娘娘一起走,还是做得到的。”
贵妃幽幽看着她:“公主是否有什么误会?本宫不是那样意思,若是臣有不轨之心,官家还能安然躺在此处吗?”
说到此处,颜穆珍心中便一紧,她到底是晚贵妃一步,叫她在宫中控制了这样久:“大齐上下臣民,自然忠心于官家,即便娘娘有这样的心思,恐怕他们也不会允准。”
瞥一眼角落里垂头的内侍,贵妃心里怒骂碍事。
——
勒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长队,五千人马连夜从玉州出发,走了两天一夜,人困马乏,但队伍还齐整。幸英勋转过头,看着前方官道上走来的一小队人,为首穿着灰布袍子,风尘仆仆,但倒很有气势。
幸英勋翻身下马,心知接到了人,快步迎上去:“末将见过驸马。”
谢川杉脸色很差,眼下乌青,嘴唇干裂,但精神还好。他见到幸英勋,忙道:“安都出事了。官家被贵妃控制,太子已经到了淮州,再有两三日就到玉州地界。公主在宫里,我出城来,”
“臣已经知晓了,”她的人马在安都外遇到匆匆逃出的驸马,提前给她递过信将人带到,幸英勋接上他的话:“调兵?”
谢川杉也确实有些说不上话,嗓子不适,点了点头。
幸英勋又看了看驸马身后,倒没想到竟然稀稀拉拉跟着几百人,服饰不一,衣甲不整,在安都这样的地方居然可以沿途收拢散兵?
谢川杉道:“找一些官员借调到的家丁,倒也能用。”
幸英勋颔首,忙汇报:“驸马,周围数州的守备军我已经派人去联络。加起来预计能凑万把人。但这些人守城还行,野战靠不住。太子那边虽然也只有两三万人,但都是跟着他从燕州打下来的精锐,夏乘和苏平安,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沉默片刻,谢川杉终是问:“来得及吗?”
“快马加鞭,应当可以。实不相瞒,我们在燕州之时,哥哥便疑心过太子会起事,已叫我和楚副将兵分两路筹备,”幸英勋安慰过后苦笑:“只是未曾想到,安国公这些年看似风平浪静,在安都竟然还有这样大的力气搅动风云。”竟然在禁军和附近的州府都能插上一手,实在是始料不及。
谢川杉道:“他到底经营多年。”当年太祖登基前,那些贼王杀了他们谢家多少人,才叫一个士族败落,可即便败落,他家在北地还有根基,在南方还有爵位,何况从前有太子这一层关系在,官家并没有对安国公下死手。
心中又不免担心谢相呴:“我弟弟有没有南下?”
此时幸英勋倒还真不知晓,茫然地摇摇头,又忙说,“不过驸马不必担忧,嫂子和哥哥在一起,定然安全。”
这几年都没见谢相呴人,也不知道他好不好,李宿那个人又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的枕边人哪有那么好做。可当着人家妹妹的面,谢川杉也不好再说什么,还欲再说些什么别的,一阵头晕目眩,还来不及吐出一个字,竟然因为体力不支歪头昏了过去。
幸英勋看得一愣一愣,忙叫人安置好驸马,忽地明白了她嫂子的身体缘何这样柔弱,原来是家传的。
……
车马快行,谢相呴本是全然不能睡着的,好在李宿横抱着他,能教他全然枕在他肩上,要靠在他臂弯里,夜里偶然听到什么鸟叫,难免睁开迷迷糊糊的眼,李宿察觉到,只轻拍他后背,不消多事又将他哄睡。
这般反复,天边又冒起鱼肚白,谢相呴睡得不算太好,但精神恢复了些。也再顾不上李宿身上的味道,跪在他腿上爬起亲亲他唇角:“你不睡一会儿吗?”
不想可能真是困着了,李宿看他一眼,竟不痛不痒答一句:“想到你心中想着太子。如何安睡。”
谢相呴好冤枉,立刻回:“哪里有?你这样想我?”
李宿不答,只以眼神回看他,彷佛在说:你看吧。
谢相呴看他冒血丝的眼睛,一时也无法生气,只捧住他脸,心里又不觉回味李宿方才直白赤裸的捻酸,心中甜如饮蜜:“人家心里只有你嘛。太子要是弄成你这样,我绝不会让他靠近到十步之内的。”
李宿却问,“若是太子齐整干净,你便能让他如此?”
他肯定是没睡够!谢相呴却觉得分外可爱,捏捏他的脸,低下头去以鼻尖抵着他鼻尖,轻轻磨蹭:“那你要怎样?”
他的腰身被李宿握紧,脊背却在听见李宿的话时骤然发冷:“我要你亲手杀了太子。”
终于在一堆胡言乱语里引出他真正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