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其实一整夜都未怎么睡,反复听着水声,好在西部的天亮的更晚,约莫辰时,他自李宿怀中醒来。
手撑在一侧,衣物下是软和的草,手随便一伸甚至能触到露珠,但身下是李宿的怀抱,谢相呴肆无忌惮地伸了个懒腰,看见天边一线鱼肚白,又埋下头去,在他怀里哼哼,“都还没睡够嘛,这才多久。”
大概因为身处此地,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太过尽兴,至于五更天,谢相呴都觉着自己有些晕晕乎乎脚底发软了。而清晨的草原,十分清爽,凉意阵阵,没有丝毫暑热,李宿的体温又中和了这一点,让谢相呴只想赖在他怀里不睁开眼睛。
李宿拍着他的背哄他,轻声说,“日出。”
此言一出,谢相呴才迷迷蒙蒙睁开眼睛。
一轮红日果然缓缓抬起,在天边晕开一线红光做预兆,驱散天边灰青,抱他在怀里坐起,李宿帮他穿好抹肚和中衣,由谢相呴呆呆仰头看了片刻日出,已经将一切收拾妥帖,才将他打横抱起:“继续睡吧。”
看过美景,谢相呴又迷迷糊糊地颔首,头一歪就再次靠入李宿怀中。
虽然身体好些了,但如此彻夜折腾,他精力还是有些不济,召来追寻来的暗卫,李宿让他们备好马车,回到别院,又帮困倦的谢相呴沐浴更衣,才将他放在榻上,拿薄锦背盖好在他小腹上,又令人摆好两盆木梨花和瓜果,方才俯身在谢相呴额上吻吻,“好好休息。”
谢相呴的确还不算醒神,嗅着布置好的清甜香气,困意更浓,伸手轻轻拉他,心疼问,“郎君不睡一会儿吗?”
李宿捏捏他脸,“我不累。”他说,“晚间让人准备好吃食,我再叫醒你。”其实自己已经想咬谢相呴一口。
浅笑着点点头,谢相呴终于肯闭上眼睛。
而出了外间,李宿便问,“何事?”
“将军,硝石有着落了。”亲卫拿出密信呈上,李宿快速扫过,李瑞所求不多,不算狮子大开口:“给他就是。”
问,“阿拉坦到陇县了?”
“回将军,已经送到,大将军下令关入地牢,但待遇不差,等同软禁。”
还要交换,自然不能待阿拉坦太差,李宿方才颔首,转而看澄波军递上的安都信息,沉思许久。若他是官家,他一个都不会选,却不能识趣一些自行让位。
放回安都的密信,李宿又思忖片刻。
童皓和覃勉虽然在庄威太子谋反时立功,但官家显然不会再信任他们,必定会对禁军做洗牌,让他再不能在安都中搅乱风云。
他推测,这个位置十有八九会让主战的人顶上,十有八九可能是刘现耿。至于肖、蔡、俞,他只打算拉拢后两者,肖家与皇室绑定太深,而贤王贼心不死,大概也会有所动作,风向并不明确。
自己的西北之行并未刻意隐瞒,那么官家下一步,极有可能是先召回义父,然后差人接替西南兵权,再扣下帽子名正言顺差人围剿他。不过无论来者是谁,他都有信心做赢家。
但,还有什么被忘却了。
一刻后,李宿开口,“给婺州去信,若他们有心合作,便先除去李贞以表诚意。”
——
霸州也渐渐夏热,舒青满头是汗回到家中,先去看了两岁的女儿,拿拨浪鼓逗她玩了一会儿,才去净房冲了个凉,转而匆匆去吃饭。
韦氏已经等在那里,手上仍不休地为女儿绣布娃娃,布老虎,见舒青来也不停手,只道,“把头发擦擦再吃。湿久了脑壳疼。”
舒青诶一声,饿得厉害,已经弄了白米吃扒吞两口,见了满桌菜色,知韦氏要让他全部吃完的,一时不免面露菜色:“怎么又吃带豆?”
少时过苦日子时,他一度觉得带豆吃不完,一茬接一茬,不想长大了还得吃,他只觉得自己都快吃成一根带豆,看带豆一眼都怕了。
“哼,”韦氏轻哼一声,“看不起带豆?我看你是哪里来的都忘了。小时候要不是这吃不完的菜和海鱼,咱们能长到这么大?能有你这个人?”
舒青被她炮仗一样的话弄得懵懵懂懂,不明所以,捉摸不透:“啊?”饭都不敢再吃了,筷子也慢慢放下。
韦氏却已经把一侧小匣子放到桌上,明明白白展开给他看,“这些都是夫人前年陆陆续续送给女儿的,你送他的百两黄金,他全都送了回来,还添了不少贴补咱们。当时稳婆也是他让小楚找的。再说你,若没有将军提拔,你能稳稳当当做这么多年的指挥使?可是他们夫妇在豳州设宴,你只顾着如今上峰的心思,去也不去,真是让我羞死!”说罢,气恼地别过脸去。
看着一盒金灿灿的长命锁、金铃手圈,还有金钗等大大小小的首饰,甚至还嵌着他当时一并呈上的奇形珍珠,舒青愣住,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她要说什么,又不免一笑,坐到韦氏旁边搂住她,“你想什么呢?我能是那样狼心狗肺的人?”
韦氏才听说这些消息,见他此时还嬉皮笑脸,真是怄也怄死,要推舒青,“谁知道你怎么想的?连贵人都抛在脑后,没准那日就休了我这个糟糠之妻,我是配不得你了。”
哪里听得这话,舒青叫苦不迭,连忙赌咒发誓,再三保证,又就着饭快速刨完了一整盘带豆,把干干净净的盘子给她看才将人劝好,又道,“我早就准备去了,是将军提前跟我来信,叫我不必去。”
韦氏面色方才转好,“当真?”
“我哪里骗得过你去?”舒青冤得很,起身就要去拿信,却被韦氏拉住,“那将军为什么没让你去?”
舒青轻叹一声,“如今的洪将军,他素来和咱们将军交好,我们又是他的下属,将军摆个宴席,我们眼巴巴跑去,到底不好。想来将军也是顾虑着他。”
想想也是,韦氏颔首:“其实如今的洪将军也是个极为正直的人,但是你们毕竟是半路组的,不比人家从西南带来的亲信,一路都跟着他,咱们也没有路兄弟那么灵活。认真干活,坏事落不着,好事也轮不上。”还是昭武将军和夫人好啊。
“其实将军和夫人也一直念着咱们。”舒青道,“虽然没去豳州,但是将军也给我们几个人,还有底下那些大大小小的将领都分了一大笔补贴,已经在路上了。”
韦氏倒真有些惊诧,而犹豫片刻,舒青还是把她拉过来,终是下定决心悄声对她说,“我看将军离起事应当不远了。你和女儿这个月就回老家,我都找人安排好了,一定护你们周全,等将军一有动作,我马上调走所有兵马追随,以表忠心。”
虽然惊慌,但却并不意外,半晌韦氏郑重问,“你如今调兵,多有掣肘,只你一个人这样想吗?路兄弟呢,小幸将军呢?”
舒青迷茫一瞬,微微摇头:“路多如今本就受洪将军喜爱,颇得重用,没有重利,我怕很难动他心。小幸将军我就更想不透了,她虽然一直追随将军,但到底嫁给了洪将军,这一层夫妻关系在,很不好说。”
——
轻轻放下肖嘉佑呈上的文章,官家道,“你的儿子,教得很好,是位德行端方的君子。”
肖相忙道,“犬子愚钝,不过尽份内之举,勉强能为官家效犬马之劳,不堪大用,臣实在惭愧。”
“这时也不必自谦啦。”官家微微摆手,“记得当年朕和你,还有幸景彰,我们三人在古寺抽子女签。如今朕的儿子去了,他的儿子逆反不恭,只有你的儿子,如你所想。”
唉。肖相忙安慰,“文德太子温润而泽,光风霁月,才是真君子。但也请官家节哀,勿要过度伤神。镇国公主亦是光明磊落,胸襟宽广,臣由心钦佩。”
官家只一笑,缓缓点头:“小珍嫉恶如仇,她脾性的确好,可惜朕从未教过她什么。但转眼之间,如今已是这样危急关头,什么都来不及了。”
肖相连忙跪下,“臣请官家万万不要有此言。”
“朕不是来看你下跪的。”身体的衰败,怎样都不能阻止,明明不过朝夕,他觉得自己一天似一岁衰老,“朕要你答应朕,无论他人如何挑拨,如何生事,你都要力保镇国公主即位。”
满殿安静,只有他苍老而已经维持着威严的声音:“我相信,肖家不会是陈朝的谢氏,不会是掌控天子的氏族,代代出皇后,出宰相,所以朕从来没有赶尽杀绝。”
肖相闭眼,果断答,“是。”
官家似乎满意了,眼中终于有了明确的笑意,“你放心,不会亏了你的。旁人承诺你的,不见得会算数,可是在镇国公主那里,你却能说了算,她的心眼没有你多,耐心没有你好,城府也没有你深。”半是揶揄。
此次肖相是肺腑之言,所以也不再顾及那些词语,“官家千万不要再说这样沮丧的话,您还要看着郡主和郡王长大,等他们替文德太子为您尽孝。”
他何尝不想?官家深深吸气,缓缓吐出,又道,“至于北方,不必担心。我已召幸景彰立刻出发,七月必到安都,至于幸守夷,西北的大军会好好清算他。他不会活下来。若到时生出异变,朕也留有后手。”
虽不清楚他的布局,但肖相还是臣服,“幸守夷不臣之心已久,从前能容他,是官家宽宏,如今除他,官家圣明。”
不曾回答,官家只继续嘱咐,“若古兀侵吞北地,也只能暂且舍弃,必先安内。朕的禁军,还有安都外围有四万精兵,我会全部交给镇国公主,足够保她和你家人的周全。”
一时又安静下来。尽管跟随官家多年,却从来不知这四万精兵的存在,即便是官家昏迷之时,也不曾显山漏水,若当时真有什么异动,恐怕猝不及防……肖相一时心惊,脑中千万思绪,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看出他的心思,官家只道,“好了,大惊小怪,朕总要留最后一线。再有什么,都没有隐瞒,不也已经告诉你了。”才吩咐最后的去留:“驸马此人,掀不起什么风浪。留着他让公主开心就是。老九幽禁也罢。你的女儿,令她丧夫和离,颜寄随不能留。还有。”
他说,“若到那一日,让李贞立刻为朕殉葬,不得延误。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