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谢相呴仍迷迷糊糊的,整个人已经被抱起穿上衣物,他软塌塌躺在李宿手臂上,任由李宿把他捞起,又帮他理好头发穿好鞋子。
还是打不起精神,睁不开眼睛,摇摇晃晃又一头倒在李宿怀里,终于有了些意识,哼哼出声。
李宿把他打横抱起,让他靠着自己身体,不住拍拍他的背哄慰:“没事,你再继续睡。”
他凝视着窗外的黑夜,心疼谢相呴这么久来一觉也睡不着,更憎恶深夜前来打搅的人。
感受他拍哄着自己,如儿时娘亲抱自己一样,哄着哄着他便睡着了,嗅着娘亲身上的香气,睡得好沉。
可幸福感在此时不能与困意融为一体,谢相呴两指放在眼眶,强行撑开自己的眼睛,“是不是他们来了。”声音仍然困倦。
“嗯。”车马已经备好,外间亲卫等着他们,夜间风大,即便夏夜,李宿还是弯腰拿起披风将他裹住一圈:“我会解决好。”
谢相呴自是信赖他,又有些心疼他。虽然早觉得路多此事蹊跷,但真正到这一刻,才觉心寒。不知遭到这样背叛,李宿心中该有多么难受。
手抚到李宿心口,谢相呴问:“往哪里走?”
李宿:“路多带队,必定能推测我的动向。回头渭南一带已有千人埋伏,我们往南走。”
他们刚赶到此处,便已派人前去永济至河东一带蹲守,查探路多劝格二人驻军情况,以探虚实,但路多到底很懂他,想来早就在附近蛰伏,当夜便能匆匆赶到永济。
料想,路多也一定在其他各处都设人埋伏,哪怕他冒险绕路自北方平原走,也是危险。而且更有可能,燕州也已经派人出兵,到时两面包围,仅凭百人,完全无法逃脱。
至于南方雷首山一带,自然更加凶险,路多定然也不会漏放,但山种地形复杂,追兵不便,反倒可以殊死一搏。
二人走出屋中,谢相呴已经彻底醒神,更察觉到其中凶险,摇头道:“那不坐车马了,你要是不放心夜间赶路,就抱着我,我们骑一匹马。”
……
“我就说了,他们不在永济。”连夜搜寻,几乎翻遍半个城,直到天边一线白,路多终于开口。
他们都熬了一通夜,面色皆有两分灰败,劝格眼底仍亮:“不愧是幸守夷。”
呵呵。路多麻木地心想,还不愧是他?等他反应过来时,重新聚力,一定直接给你我二人捅个来回对穿,叫你知道什么是死无全尸。
“依路指挥使看,我们之后应该往何处追击?”劝格问。
思忖一瞬,路多也有些不确定的语气:“应当是往南。”
这次劝格不再质疑他,颔首:“那我们最大力度在南围堵。”
一群人又稍作休整,正欲重新出发,劝格却继续问路多:“听说幸守夷深爱他的夫人,即便行军打仗,也要夫人陪伴在侧?”
路多不想回答,众所皆知的事情问他干嘛。他心情已经极差,不想傻子一样回答。
岂知劝格却说:“若找到他们踪影,先杀他夫人,一定会大挫幸守夷锐气。”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这一切?深深吸一口气,路多终于答:“你可以试试。”劝格一笑,却听他补充:“如果你不想活命的话。”
……
“阿荷,你走吧。”肖嘉佑见她在烈日下等待这么久,终是于心不忍,亲自出来相劝:“我和父亲都不会答应你什么,若你实在想回家,便去和离,我们自然会帮你。”
虽然有人撑伞,但到底炎炎暑热。肖雁荷额头上已经冒起一层薄汗,她抬眼笑看肖嘉佑,神情无可挑剔,云淡风轻答:“兄长,我如何舍得下我女儿,她还这样年幼。”
肖嘉佑眉头紧皱,他如何不知道妹妹所谓的这个女儿不是正经女儿?“我们肖家自然可以养大你的孩子。”
肖雁荷却微微摇头,只稍凑近一步,答:“她就是我和贤王殿下唯一的女儿。我只想有这一个女儿,殿下只能有这一个女儿。”
她对不起小芍,决心要把这辈子能挣到的所有的荣华富贵全部给她。颜寄随未必对得起她,未来也未必会还对得起她。至于旁人如何想,其实她并没有那么在乎。
肖嘉佑面色一变,肖雁荷却继续说:“哥哥再好好想想吧。若是还有后顾之忧,我自会做给你看。”她就知道自己这位兄长心软,今天只要自己与她说上话,便是自己赢了。
而后微微敛眸,转身离去。
……
天边已亮,谢相呴问,“到了?”
李宿答,“差十里进山。”
低头看谢相呴重重顾虑,他面色和唇色都更淡白三分,李宿心中怜惜,“在雷首山中稍作修整,你好好睡一觉,吃些东西。”
谢相呴摇头,“我没事的。”反倒看到李宿眼中的血丝,好一阵心疼,紧靠在他怀里:“只怕他们要不死不休了。”
李宿冷声:“且看究竟谁来了结。”
虽只率领数百人,却多是精锐,李宿召集众人,各自分派命令。
——
一万大军已经被二人彻底分兵,劝格调令两千人锁死东北往解州或运城的大道,另千人扎在西北蒲津渡及风陵渡一线排查,断绝幸守夷夫妇出其不意、西渡黄河入陕的可能。
正北则往临晋平原上再摆千骑驻守,三路大军像三面铁壁,把永济以南的平原封得水泄不通。
即便有通天的本领,他也不信他们还能外逃,唯独南方雷首山山口摆满轻骑。
围三阙一大概也算阳谋?路多倒是心知肚明,幸守夷肯定看得懂南方是陷阱,但他更渐渐确信,他们只能走南方。
但搜寻不过半日,风陵渡方向的斥候便飞马回来禀报,“渡口遭袭,至少有数百人强攻,渡口守军已接敌。”
听罢,劝格转头看路多。路多坐在马扎上啃肉饼吃,“假的。”他头也不抬:“做给你我看而已,你还真信?让我们调南边的兵去援西北,南边一松,他就彻底从山中脱身了。”
劝格皱眉,不算完全认可,据他所知,此时幸守夷身边总共就这些人,他会不顾自身安危,直接割舍掉这么多人演戏?便问:“他身边那些人可都是建州军的精锐,若我们不调兵,渡口真丢了怎么办?想来他们很快便可以凭借此求到外援。”
终于肯不耐烦地看他一眼,路多只笃定道:“不会。他肯定还在南方,西北也不会有问题。”
——
雷首山中,李宿牵着谢相呴,与剩下的几十名亲卫一同行进。
雷首山山高百仞,攀登颇为费力,尤其南下离开必须要登到山顶,越过山脊,是以越往上走,呼吸仿佛都越发困难,周遭似乎也变得更冷。
李宿本要背着谢相呴走,他却不忍心,坚持要自己爬山。其实他身体确实已经没有那么娇弱,只是如此长久的奔波,到底还是有些难以经受。
却也不会自认是累赘再强撑,更何况李宿时时刻刻关注着他,很快扶他停下:“歇会儿。”
谢相呴呼吸已有些急促,并未推辞,李宿解开外衣铺好,便让他坐下。
几个亲卫眼光鼻鼻观心,很是识趣地说要去找些水源野果。
谢相呴道:“不必,大家一路奔波,很是辛苦,也稍作休整吧。”如今夏日炎热,备好的口粮也要尽早食用,否则之后反而浪费,不如让众人多多保存体力。
“多谢夫人体恤。”他们虽然笑着应了,但还是自觉坐远了一些。并且一面快速吃了口粮和肉干,一面依旧保持警惕地观察四周。
李宿也将手擦净,将各类肉干递给他吃。其实无论是牛肉还是兔肉鸡肉,做成肉干都很难嚼,谢相呴懒得费那功夫,况且嚼太多东西会使得两腮发宽,那模样实在很丑,他不情愿。
最终只能依着李宿的要求吃了两片,才枕在他腿上稍作小憩,谢相呴问:“路多或许还没反应过来?”
李宿:“也许。”又为他稍稍调整姿态,好叫他睡得舒服些:“先休息。”
——
当晚,山下再次频频传回消息。
二人没有等来山中搜寻到幸守夷夫妇,反而等到后部受伤。
佯攻风陵渡的百人队在渡口虚张声势,假装四散奔逃,却悄无声息地折返。而彼时彼刻,千骑仍驻雷首山口,山上扔在搜寻。楼宇则趴在山间,紧盯着面前一切。
连夜去向风陵渡,闹了一通,又自那处返回,将士们都已有些筋疲力竭,但仍在强撑。将军交给他们重任,他们自然不能辜负,甚至在极其强烈的紧张中,生出一丝兴奋。
不过多时,探路的士兵回来禀报:“指挥使,黄土塬下一条干涸的冲沟,深数丈,我们可以走。”
楼宇颔首,和起初将军说的一样,顿时更有一分信心。领着众人下行,侧目望去,两岸崖壁陡如刀削,沟底乱石间则长满酸枣刺和野枸杞,难怪当地人管这种沟叫地缝,那头士兵全然进不来,自然也忽略不管。
偷摸着走了许久,终于能望到雷首山口。一眼望去,只见密密麻麻的人头,千骑列阵,斥候哨位也冲南,而山上亦是在铺天盖地搜寻,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楼宇不动声色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放轻动作,他们只在侧后方不到两里,幸而前方一片野榆林遮得严严实实,无人察觉动静。
楼宇开口:“倒火油。”
……
路多亦在身下等候,眼皮忽然一跳。他立刻本能站起,不觉微微皱眉。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怎么还是风平浪静?不应该。他太懂幸守夷——一阵喧嚣已从山口附近响起。
只见一片火骤然燃起,飞快卷上树木,本就夏日炎炎,山中树木一点即着,而后白灰的浓烟层层现出,平地出一朵巨大的云,呛得人睁不开眼。
“不好,起火了!撤退!”
恰好一阵山风也吹起,直接把火苗从灌木带上了乔木,一棵接一棵地被点燃,仍在山上的众多士兵匆忙下撤,而几个尉官嘶吼下令,火光更盛。
劝格着急赶来,问。“怎么回事?”
路多只道,“我都说了,渡口只是佯动。他们根本没打算跑。”火势越来越大,越来越多士兵被困在山中,他却纹丝未动。
但是,幸守夷也算准了他会算准,算准了他会不动南边,然后直接令人杀一记回马枪,再重新卷入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