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深夜,雷首山上搜寻的人依然没有撤离,又下过一场雨,晚上犹为恐怖。
路多没什么表情,因为一刻钟前,他提早安排的心腹已经从石林方向悄悄潜回,向他禀报幸守夷已经逃出的事情。
心中五味杂陈,而他最想说的,竟然是一句那就好。反应过来后,路多才不可置信,他在安都的老娘怎么办?他彻底失败了,还有何颜面下山,又何必要下山?不如一死了之。
山上没有条件把他们都关押起来,是以此时此刻,邓昉只是被捆着手脚无法动弹。忽然见路多举着火把靠近,眼神不由升起戒备,也有不解。而直到路多抽出匕首,邓昉依然镇定没有往后缩。
但路多一刀割断他手上的绳子,然后把匕首反过来,刀柄朝向邓昉,搁在他脚边,示意他自己动作。
“劝格的人扎在西边山坳里,我的人守在东边。半夜换防有一刻间隙。”路多深深闭上眼睛,已经疲惫认命:“我可以调拨近万人,你带他们下山去投靠将军夫人吧。他们已经出了雷首山。”
三言两语间,邓昉已经割开绳子重新站起,闻言先是兴奋,却又止不住疑惑,微微蹙眉:“指挥使为何不亲自前去,负荆请罪?若有什么难处,或是被胁迫,不妨直说,以将军宽宏大量,又有夫人从中斡旋,带兵去投,将军未必不会见你。”
路多想说,你以为我没想过。可到嘴边轻叹一声,到底没能宣之于口。
思来想去,他已经竭尽全力,还是没能保全亲人,那只能自己好好活下去。幸守夷的宽容大度他也是知道的,此人只是争强好斗,其实并不记仇,他对什么忠义的要求也完全不同于常人,并不把这那么当一回事,路多心里很清楚,毕竟这些年幸守夷夫妇没少帮他兜底。
可是归根结底,这次自己的确将他夫妇二人害惨了。带兵围他们,摆阵困他们,还杀了这么多兄弟,这次……怕真的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所以路多最终只道:“我混账至极,自己都不能原谅,哪怕他夫妇俩是圣人,我也不敢赌。”
邓昉没有接话,不知该如何作答,路多也不是那样令人无话的人,一笑而过:“那你以为我为什么拼死留你的命。你手上没沾过他的人,你回去他分得清。我不同。”
顿时明白过来,邓昉也不是那等矫情磨叽的人,直接问:“指挥使打算如何行事。”
“趁着他们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杀了劝格。你带兵去豳州,楚蔚威或者张伦应该在那,他们会知道怎么安排。”路多快速筹谋好:“我替你打掩护,不带走一个兵。只盼你也念我一份旧情,让我能偷偷溜了,我自己去躲一阵子。”
既然如此,邓昉重重点头,又连忙摸索身上,才发现居然没什么银钱可以给路多,赧然一阵,才道:“路哥,你放心,兴许将军和夫人忙起来会渐渐忘掉,你多保重。”
“多谢了,逃命也不要身外之物。”路多摆摆手站起来,不忘安慰他这一句,才快步离去。
半夜换防的间隙,邓昉带人悄然靠近劝格的休憩之地,而劝格几乎同时拔刀——他已经猜到幸守夷似乎逃走,也没打算留路多这个滑头活到天亮,早有戒备。
两伙人在山林间同时动手,劝格和路多二人在新北军中本就各有声望,根本分不清一拨是哪一拨。
正值二人交手之际,路多忽然冲出动手,一刀劈断劝格握刀的手,血洒一地,交战更加混乱,劝格吃痛无比,被亲兵匆匆带离,背在背上护送,一时数千残兵在夜色里仓皇撤下山。想来修正过后便要去投奔洪思松。
而整顿过后,邓昉依言把剩余的七八千兵收拢,天不亮便往豳州开拔。
山道不显,火把长龙在蜿蜒的山脊上缓缓移动,从雷首山一直亮到天边泛白,而路多也转过身,灰心丧气,消失在群山之间。
……
颜寄随正在书房里坐立不安,终于等到公主素衣入宫的消息,等不及唤侍女通传,便快步到内院寻到肖雁荷。
“王妃真是神机妙算。”他全然不再压制语气里的亢奋,“公主果然进宫了,而后太医全都被召见。”
不过肖雁荷的神色倒比颜寄随预想的要淡然得多,她没有惊讶与兴奋,只是微微点头,“意料之中。”
“哦?”颜寄随问。
“官家连失两子。六皇子虽是举兵造反,但依照死后殊荣,想来官家不见得全然坦荡。而文德太子死在扬州,尸骨未寒。唉,其实为了证明自己能稳坐太子位,信服众人,执意前去。又何尝不是官家亲手把他推到扬州去送死?”
或多或少,倒真的掺了几分感慨,但肖雁荷语气立刻又平淡如常,“镇国公主到底不是傻子。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足一个一个死在前面,不会不兔死狐悲。更何况,她已经尝过权力的滋味。”
这些日子镇国公主代掌朝政,批奏章、调粮饷、见朝臣,行储君之举。一个人一旦尝过这种滋味,便不会再甘心做回那个只等着父皇安排的小公主。她也许已经不那么需要官家了。也如同自己这样。
颜寄随在她对面坐下来,揶揄一笑:“不过还要多谢官家对李贞的深情,暗卫都舍得给他用,也要多谢李贞顾着我们,不然怎么叫他们父女离心?”很是满意这一番算计。
但肖雁荷心里还悬着事,忙问:“殿下,禁军那边如何了?”
“已经打过招呼了,从前攒下的一些人脉如今竟然还能用上。”颜寄随今日的开怀并不是全无道理:“几个校尉都是旧人,虽说面上不显,私下都还念着几分情。”况且因为官家执意要立公主,近来朝堂上不满的人越来越多,九皇子又重伤,来他这里烧冷灶的也不是没有。
“还不够。”肖雁荷轻轻摇头,她自然清楚,几名校尉无法撼动禁军的根基,几个来烧冷灶的散官也掀不起风浪。
他们要等的是安都彻底乱起来。官家病危,公主孤立,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才会真正开始选边站。
她看回颜寄随,“只是不知道父女会不会彻底失和。若官家就此心灰意冷,直接把位置传给九皇子,那局面便对我们有利多了。”
九皇子断了一只手,性情暴躁,又没有根基,他若上位便是现成的傀儡。
颜寄随则忽然沉默一阵,才漫不经心问:“阿荷,你说你母家肖家,还有蔡家和俞家,这些世代簪缨的大族,到底是忠于官家,还是忠于皇室?”
肖雁荷轻笑一声,但眼底意味分明:“我想他们忠于利益。官家能用他们,他们便忠于官家。皇室能给他们更多,他们便忠于皇室。但若是官家倒了,皇室也摇摇欲坠,他们便会忠于那个能保证他们继续坐在高堂上的人。”
她也不是蠢猪,怎么会不明白颜寄随的试探之意,干脆直言:“从前时机不对,如今也许合适。兄长心软,父亲却是个聪明人。安都的棋已经下到最后几步,他会想听结果的。”只是她说,“我想带着小芍一起去。”
——
极力加快脚程,几乎日夜不休,李宿终于匆匆赶到樊城。
药味扑鼻,见幸景彰躺在榻上,李宿不由放慢步伐。亲自认真查看义父的伤势,见腹部的伤布换过了,但竟然还是时有渗血,而幸景彰闭着眼睛,呼吸浅且急,李宿在榻边坐下,等待良久,亲眼盯着医师换药两次,幸景彰还是没有睁眼。
将幸景彰的亲随叫到门外,李宿就伤势用药,及请来哪些医师等事一一细问。亲随也满眼通红,同样忧心忡忡,只忍着啜泣:“老将军的伤口本就深,渡船上一路颠簸,到樊城时已经恶化。城里最好的医师都来看过,该用的药都用了,名贵的药材也没断过,”
说到此处,他明显看到将军面上的不忍和痛楚,一时更加哽咽,强撑着道:“但老将军年岁大了,旧伤叠着新伤,医师们都说,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
话罢,再忍不住,别过头痛哭起来,又不敢发出声音。
拍过他的肩膀,“让所有探子再去请医师,全楚地最好的都要,不计代价。”吩咐过后,李宿转身走回榻边。
把幸景彰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那只手曾经牵着他走过安都初融雪的街,给予他温暖,带他去求学,将许多道理一一讲给他。
始终布满老茧和旧疤,不曾变过。但那时有力,如今却轻飘飘的,只剩一把骨头裹着皮,他究竟把一生献出。李宿紧握着那只手低头,多希望有什么可以遮住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坐了多久,仍是医师来来回回查探伤势,尽职尽责地换药又退出去,中间还有他下令请来的新医师诊脉,查看上市,所得的结果却大差不差。
窗外天亮复黑,日转星移。李宿拿湿布给幸景彰擦额,也耐心把药碗端起一勺地喂下。
直到自己的亲卫小心走入,把两份军报递到他手边。古兀与西南皆不可疏忽,李宿把幸景彰的手放回被中,匆忙查看。
十分不妙,乌日塔那顺和恩赫已经在王帐点兵,古兀的使臣也往高邦去。
他曾经预料到的最差的情况,终于同时发生。心里那些一直在按捺推迟,却终于还是被推到眼前的事就这样到来。古兀一直虎视眈眈,只是阿拉坦和他那帮兄弟太没出息,全然不是乌日塔那顺的对手,内部一旦和谐,便会一致向外亮起獠牙。
将亲卫叫回,李宿口述两道命令。西南张伦按兵不动,保留兵力守城,分兵豳州一事暂缓。
而西北更加危急,他几乎在求幸叔,若古兀来势汹汹,一定不要强撑,适当退守,等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