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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45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45章

  童皓看着面前笑意不减的六皇子,仍然冰冷答:“臣仍在搜寻。”

  “本宫知道。”颜郜襄直视着他:“本宫是问你,案发当晚荣丰楼起火,是你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那便要给本宫一个交待,那两具焦尸,是被何人所害?”

  童皓刀枪不入:“殿下若关心此案,可向安都府主理此案者问询,臣只奉令辅助搜寻逃犯,其余一概不知。”

  颜郜襄眯起眼睛,“是吗?可是本宫听说,是你向安都府尹证明,当夜二人之死是入室抢劫不成,意外死于火中。”

  他问到此话时,意味太过明显,简直已毫不做遮掩,只剩施压,童皓终于微微抬面,一板一眼:“殿下,臣秉公办事,问心无愧。若是殿下认为臣行事有纰漏或不足之处,请禀奏官家,臣自当心服口服。”

  颜郜襄咬牙,手不由扣紧腰间玉佩,偏童皓也不再装模作样,直接道:“臣有重任在身,不好久留,今日不得不先行告辞,殿下勿怪。”说罢朝他一行礼,径直远去。

  “……”他走之后,颜郜襄许久没有说话,倒是缓了好久的脾气,才没有摔碎杯盏:“李贞那边如何?”

  侍从见他心情好转,忙答:“听说平穆公主令人好生照顾了他一番。”

  “皇姐是真的恨他啊。”颜郜襄嗤笑一声:“活该。”

  他虽知李贞狂妄,却不知李贞竟得罪了这么多人,外祖安国公那边联合诸臣上奏,简直一呼百应,又阴差阳错遇到李贞命人纵火、李吉星惨死,占据天时地利人和,终于将李贞完全击垮,即便爹爹有心想保他,也是保不住的。

  深夜烛火晃动,灯影不稳,他起身,划过脑子里那张脸,烦躁道:“且等明日罢,先找到人再说。”

  ——

  夜深,三人险险过了官兵把手的关口,小舟缓缓进入菰州。

  此时江面上的船已寥寥,两岸灯火倒是逐渐分明,李宿轻手轻脚走到外头,见张伦定定望着水面,也没有入睡,便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把你小冤家哄睡着了?”张伦问。

  “别胡说。”李宿回看一眼船舱,谢相呴裹着他的外衣,缩成一团,睡得还算安逸。

  “切。”张伦不屑,却也不再提此事,只托腮问:“原来你叫李宿啊,西北人?怎么和这些公子哥扯上关系的?”

  “幸将军。”李宿答:“让我和他们一起上学念书。”

  张伦自然听过幸景彰的威名,这次侧过头来,自上而下认真将李宿看了个遍,才道:“你小子,够直,够狠,也够厉害。”手按上他的肩,使劲捏把李宿的骨头,心中明晰:“也是个从军的好苗子,难怪幸将军会赏识你。”

  李宿想起幸将军曾经对自己说的话、教于自己的道理,只说:“幸将军是个很好的人。”

  “好人往往没什么好报。”张伦脱口而出。

  李宿侧头看他,张伦反而瞪大眼睛:“这么看我做什么?你看你自己这样子,不就知道我说得对不对了。”

  李宿不语,也静静看着流淌的河水,想起丹州。虽然两处距离千里,一切都完全不一样,但月光是一样的,洒在水面上流动的银光也是一样的。

  “虽然我欠你的恩情是还完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那个……”见李宿猛地看向自己,张伦忙改口,只抬起下巴,往里别了别,示意自己是在说谢相呴:“他是个嘴甜心黑的,小小年纪就一肚子算计,你跟他在一处,早晚要吃亏。”

  “他从没有算计我。”李宿答。

  “你怎么不知道他是不是看重你?在你身上押宝?”张伦翻白眼:“再说他若真算计你,你也不一定能察觉到。你知不知道除我之外,他还安排了另一群人待命,若不是我把那些人收拾了,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李宿看了张伦一眼,却执拗地摇头:“他不会。”

  谢相呴也是很好、很好的人。

  而真正在他身上押宝,看重他未来的另有其人。他从来都很清楚。

  张伦见他如此,原本还想进一步跟他细细说开,再行劝阻,脑中却偶然快速闪过他们自在柜坊中见到李宿后的种种,一时竟有些哑然……前一刻还忍着害怕,顶着刀都强装镇定跟他对峙的小孩,见了李宿就频频失态,三番五次落泪——?

  好像是有些奇怪。

  张伦的面色忽然变得十分奇怪,他头皮发麻,目光在李宿和船舱之间来回扫视,什么也讲不出来,最终还是作罢。

  为掩去尴尬,他只又伸手在身上摸索了一番,最终摸出一块物件来,扔向李宿:“突然想起来,这东西是你的吧?在你旧衣服上摸到的。”

  李宿手一扬,便在半空中抓住那物,摊开手一看,正是那只白玉狐狸,还有一块断了线的平安牌。

  细想来,自他从湖中捞出这块白玉,到李吉星赠送佩戴在谢相呴身边、暂时被捡回到他这里,又由李吉星拿回——可最终兜兜转转,竟然还是在他掌心。

  尽管过去那么久,经历这么多,这只狐狸依旧纯白无暇,精致温润。如某些东西一样,没有变过分毫。

  再多看一眼,船舱里的谢相呴大概更冷了,不自觉地将他的外衣裹得更紧,缩成更小一团。

  李宿露出一个笑容,很浅,眼底却有了一丝亮光。

  他忽地站起身来,抬手将这块白玉狐狸狠狠一掷,扔出去好远,只沉闷的一声“咚”,彻底沉入其中,没在涛涛江水里。

  张伦惊讶:“这是做什么?”

  李宿答:“销毁证据。”

  去者,不可留。

  平安牌仍握在手里,又被收好,他回到船舱中,在谢相呴身边躺下,恰好这时谢相呴无意间翻身,许是察觉到温暖,一触到他的手,便自动靠向他,将头靠在他胸前,仿佛等待他的拥抱已久。

  流水将一切带走,依旧静谧淌动,只余江天一色,皎皎孤月,小舟一叶。

  第二日黄昏,要到菰州城内的码头时,看守果然更严,四处有官兵拿着画像寻人,见了船便拦截,要船上所有人下来,对着画像一一分辨,目光扫到行踪鬼祟的人便厉声呵止。

  张伦倒是并无惧色,依旧悠闲地坐在船头,只蓑衣下的眼睛来回扫着岸边的行人,保持着警惕。

  他昨夜没睡,已偷偷上岸准备了吃食,又在河道里摸了半宿,一会儿就潜入里头,顺着暗道游去另一条街的排水渠,再收集些药物,最终依旧自水路出城。

  谢相呴坐在船舱里,李宿咬着一截绳子,两只手在他发间穿梭,很快梳好一个小小的发髻,将他面容露了出来,想想之后,还是把他头发弄乱了些,自己才也草草束发,朝张伦颔首。

  张伦会意,将船桨一推,划出一道长长的涟漪,便悄无声息溜到了船只后方。只听得很流畅的某物落水声,不远处的关口的官兵果然迅速跑上前来,余光瞥到水里的身影已渐渐消失,李宿果断站起身来,开始遮掩。

  ——

  刑部很快将调查结果禀上,官家先怒斥文信候教子无方,不思改过,酿成祸事,下令革去其官职,削去其爵位,只是念其丧子之痛,不再追究此事,以作体恤。

  至于李贞,他贪墨的证据充分,又遭诸臣联名上奏,本是要杀头的罪名,但官家念他侍奉多年,到底于心不忍,一拖再拖,直到冬日才颁下旨意。

  留他一命,杖责二十,发配岭南行苦役,若无诏,永不得回安都。

  狱中还是昏暗如旧,李贞听到旨意,依旧低着头,只轻轻笑一声。

  几个月的折磨,叫他比过去更瘦,整个人仿佛只剩下一张皮,瘦弱不堪。宣庆使见状,轻叹一声,正要开口劝解,李贞却忽然有了动作,他叩首,额头在地上重重一撞,溢出些血来,随着山根流下。

  眼底蕴满恨意,声音却悲戚呜咽,说不出的凄苦:“罪臣谢官家旨……若去岭南,此生恐怕再难见天颜,求大人看在昔日情分,为罪臣带句话说与官家。”

  只当他默认了,也知道那人到底想听什么,李贞闭目,道:“能得官家眷顾,已是荣幸,愿官家无忧,贞罪孽深重,来世再侍奉天家。”

  他早晚会回来报仇,将这一群人都杀个干净。

  不远处,一道人影微不可察地晃了晃,终是落下手,而后缓缓离去。宣庆使看在眼里,话语一转,吩咐道:“话会带到,山长路远,岭南艰苦,好生珍重吧。”

  ……

  消息很快传遍朝野,洪思松和覃勉本想来看刚从菰州回来不久的李宿,却扑了个空,二人只得往回去,覃勉却道:“先前他身上那伤,是这李家人做的吧?”

  洪思松不知道他怎么忽然问起这个,颔首:“他虽然没说,但罗姐姐提过,应当是。”

  覃勉冷嗤一声,才笑眼看洪思松:“他们家从前仗势欺人,我人微言轻,管不了,如今风水轮流转,也算是半个当哥哥的,怎么都得给阿宿出了一口气。”

  洪思松大概猜到,还是问:“你的意思是……”

  覃勉摆手,答:“押送罪臣的车队,还是很好找门路的,他不是爱拿鞭子抽人吗?想来多抽抽他,他应当也是高兴的。”

  ……

  李宿对此浑然不知,正在童府后院练枪。

  他休息了这些时日,伤已经大好了,并不想懈怠。童皓坐在上首喝茶,见院中身影如风,出招虽大开大合,将一杆长枪带出游龙之态,下盘却极稳,纹丝不动。劈、挑、突、刺、拦、打……李宿神色认真,一一演示,半刻终于收枪,转头看向童皓。

  童皓点头:“继续。”

  于是破风声又起,一点寒光乍现,卷动纷扬白雪,随回风乱舞,起势成漩,又被凌厉锋芒骤然刺破,呜声骤停,留枯枝散落一地。

  一旁被童皓翻看的词册也被吹动一页,静静展开。

  却写——

  璧月初晴,黛云远淡,春事谁主。

  禁苑娇寒,湖堤倦暖,前度遽如许。

  香尘暗陌,华灯明昼,长是懒携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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