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李瑞回到家中,觉得气氛不太对。
果然,刚一进正厅,李父的斥责就从头顶传来:“跪下!”
李瑞不做反应,只看向一脸焦急的余氏,余氏果然急切起来,忙拍李父的肩膀:“有话好好说,做什么这么吼孩子?”
“就你护他,没个规矩样子,弄得老大都不回家了!”李父虽然嘴上骂着,但到底偃旗息鼓,在一旁坐下,余氏却生气:“老大一贯喜欢躲懒,哪里有我瑞儿听话?我看他找的那些都是借口,就叫他待在国子监读书也不错,总比在外头游手好闲的好。”
“你——”
“哼。”李瑞终于不耐起来,打断二人的争吵:“找我有什么事?”
终于点到正题上,李父扫过李瑞,眉眼压得极低:“我听到消息,说你前日见了九皇子,居然挑唆让他召你做伴读?你知不知道那个人选原本是要落到谁头上的?”
“知道啊,”李瑞不以为意,接过来母亲差人给他熬的二陈汤喝下,“不就是那个冯员秀吗,他又笨又矮,哪里比得上我,也配做皇子伴读?”
“混账东西!”李父气得猛拍桌子:“冯员秀是安国公之孙、户部尚书之子,你爹我是个军器监,你拿什么和他比?现在九皇子兴致来了,非要你去不可,你是不是想害死我们一家子?”
李瑞放了汤碗,同样不忿,孩童的嗓音吼起来略显尖细:“就要我让步?凭什么!我课业、书法,哪样不是学得顶好?做什么事不是顶努力?九皇子当然喜欢我!我能争取到便是我的,出生凭什么决定一切?冯员秀就是个废物!”
说到此处,他愈发激动,几乎是尖叫出来的:“他家有权来向你们施压,你们就来牺牲我?天下也没有这样的事!”
“逆子!”李父猛地站起身,向腰间一掏就取出鞭子,狠狠抽过去:“你可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我们家完了你就能好到哪儿去?”
他的确动了怒,余氏想来拦都未拦住,鞭子扬起便直接打在李瑞身上,李瑞一时吃痛,连忙捂住手臂,嘴上却还不饶人:“你们以为我像李宿那个废物,被你们逼迫一下就会乖乖让别人欺负?我才不会——”
“你还敢提他?”本已心生懊恼的李父顿时心火更旺,直接甩开余氏,接连好几鞭抽下去,打得李瑞滚到地上,全身见了血痕。
余氏哭着也劝不住,便叫李瑞认错,可李瑞的嘴如同蚌壳一样,死死合在一起,怎么都不开口,哭也不哭,还瞪着李父。
余氏只得自己挡在李瑞身边,心一横,闭眼威胁道:“你打吧,干脆将我和瑞儿一起抽死,杀妻杀子你便开心了是吗?”
“你让开,今天我非得好好教训这个小畜生,”李父此时已经不管不顾,只想训人,一面拎开余氏,一面又落下两鞭,终于打得李瑞闷哼出生,在地上滚了一圈。
“知道错没有?”鞭子舞得空气里都是风声,李父厉声问:“知道错没有!”
“我没错!”尽管吃痛,李瑞还是仰着脖子叫:“我就没错!你打死我啊!像打那个野人一样把我打死!”
“逆子,你……”李父被气得气都喘不匀,第三鞭将要重重落下时,却忽地被一股极大的阻力拦住,拉着他往外扯,竟像是要把他都拽向外边一般。
谁?谁力气这么大?李父惊诧地抬头,却见到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漠然到他有些害怕。
“松手。”李宿拽住鞭子,冷声道。
“你——”
手上力度骤然增大,李父居然差点站不稳,李宿再度警告:“松手。”
这一幕何曾熟悉,可惜无论是少年冷峻的面容,还是手上尽力维持的力道,都在提醒着他此时的势弱还有抵挡不住的衰老。
李父呼吸更重,骤然松手,气愤地转身回座上坐下,李宿将鞭子往后一扔,吓得一旁的李通文立刻跳着躲开,生怕打到自己。
扫视一圈后,他又忙上前给李父倒茶拍背:“爹您别生气,顺顺气。”
须臾之间经历太多,李瑞也方才回过神来,缓缓从地上爬起:“……谁要你救。”
话音刚落,他便被猛然踢回到地下,这一脚看似轻飘飘,实则直接将李瑞踢开了距离,李瑞只觉这甚至比李父打来的鞭子还疼,大腿仿佛都要断掉,只有一道平缓的声音从头顶落下:“那便在地上趴好。”
李瑞深吸一口气,想骂李宿,可还是疼得说不出话来,余氏见状,也恐慌地瞄了一眼许久未见的李宿,眼前这个人沉稳又凌厉,脱胎换骨般,陌生得叫她害怕,只能先闭嘴,忙将李瑞扶起来。
“九皇子可对你说过什么承诺?”李宿直接问。
倒想不到他是来问这个的,李瑞吸两口气,点头:“他问了爹的官位,说这月一过,便差人接我入宫。”
“爹,这次他来,是六皇子的意思。”李通文见情形渐渐稳定下来,忙介绍。
李父闻言,又瞪李瑞一眼:“看你干的好事!”
李瑞只侧过头,此时还不忘嘴硬,含着一口血道:“我说呢,原来是六皇子的走狗来办事了。”
话音刚落,他居然又从余氏的怀里被拎了出来,余氏惊叫:“你要做什么!”
却见李宿提起李瑞的衣襟,左右开弓便是响亮的两耳光,其声之响亮、速度之快,打得李瑞目光呆滞,面上立刻多了两道掌印,发起肿来,众人瞪大眼睛。
李宿方才松手,道:“不会说话,就闭嘴。”
李瑞晕头转向,被他一放开站都站不稳,再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李宿却道:“既然九皇子有意,便送他去宫里伴读,就等着九皇子接他。”
李父狐疑地眯起眼:“六皇子的意思?”
“我的意思。”李宿答。
李父愈加惊奇:“你说什么?”
“我说让他去做伴读。”李宿问:“还有别的事吗?”
李瑞也惊奇地看着他,不由握紧手,愈发狐疑:“你会有那么好心?”
李宿只扫他一眼:“偷斧疑人,一孔之见。”
……!
竟是全然不屑和他多说一句话的模样,李瑞被呛得不轻:“你……”
记忆里,这人还是个大字不识的野人,如今竟然拿这两个词骂自己,他心中不平衡极了,可身上疼得厉害,终究没再敢惹李宿,只气闷地闭上了嘴。
“那六皇子究竟是何意?”李父忙问。
“无需你来揣测。”李宿答:“静静等九皇子来接人就是,不要有其他心思,否则后果自负。”
李父终于忍不住,又站起身来,目光却不经意触碰到被李宿扔落在地的鞭子,后背一凉,又拿起茶盏坐了下去:“你别忘了我是你爹,说话规矩些!”
余氏也有些不满,趁机发话:“是啊,你怎么能这么打你弟弟,你知道有多疼吗?”
“少胡乱攀扯。”李宿重新踢起一旁的鞭子,抓在手里,细细看过。
自丹州到安都,这马皮做成的鞭子不知道抽过他多少次,沾了多少他的血,打得他如牲畜一般。如今再拿着,却只觉得轻飘飘的。
手上一用劲,那鞭子立刻断成两截,原本的劲韧有力顷刻消散无形。从前的那些,彷佛也随之一齐断掉。
在李父的惊呼声中,李宿冷声回:“我是野人,是禽兽,没有爹娘,再多嘴仔细我兽性上来连你们一起打。”
这一句话简直堵死所有,二人俱是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将他们曾经骂李宿的话都变作回旋镖,一点点扎回他们自身,连“罔顾人伦”这种指责也骂不出口。
“好!这关系早就断了,”李父终于延迟地挽回脸面,别过头去:“那你还来我们府上管这闲事做什么?滚出去!”
“清楚一点,是你们在牵扯我。”李宿最后看向李瑞,警告:“好自为之。”
李瑞一时更不明所以,又不敢再和他对视,只觉得脑子都嗡鸣起来。
可耳边终于安静下来,再反应过来时,李宿已经远去。
——
第二日下学,他又被立刻叫去六皇子府。
暮雨潇潇,李宿站在廊下等待,侍从上前同他说明:“殿下稍后便回,请您稍作等待。”李宿朝他颔首,直挺挺站在原处,细密的雨珠却忽然朝他散来,只一滴沾湿李宿脸颊时,他便快速侧身换了位置,那人伞抖了个空,也不开口道歉,“不好意思啊,我眼神不好,没看见小李在此处。”
此人身形肥胖,脸上的肉挤得眼睛都成一条缝,只看他的脸,说这话倒有几分说服力。
他名魏书陈,是颜郜襄府上的幕僚之一,向来莫名看不惯李宿,虽年长李宿好多岁,但平日并未少做这些小动作。
李宿不明白他的脑子,并未答话,只是离他远了两步,站到另一侧。
魏书陈心中暗喜,问:“啧,小李这是什么意思?可是心有芥蒂?我给你赔罪就是了。”
李宿伸手挡住:“我稍后还要见重要的人,不想沾一身臭味。”
魏书陈面色骤然一变。
李宿依旧不理会他,只又向旁挪步,离他更远些,虽面色平静,但这样的动作无疑令嫌弃之意满溢。
魏书陈被气得呼吸都粗了,但还是笑:“唉,我为殿下办事,虽说心甘情愿,但到底四处奔走,有些劳累,哪里比得上小李你,深受殿下器重,却还是一件事也办不好呢?”
他盯着李宿:“九皇子已经向官家提出要召李瑞做伴读,官家允了,咱们殿下难免生了好大一通气,一会儿有人怕是要倒霉。”
李宿仍不回答,只又向侧边走两步,问身边侍从:“殿下指定在书房外等候吗?”
侍从一愣,摇头。
李宿又道:“春寒料峭,不如为殿下备好热汤,我们去中堂等候。”
府中还没有女主人当家,做事全凭下人们的灵巧心思,讨得殿下欢心,便有赏,能得用,侍从经他提醒,感谢一笑:“李公子言之有理,请。”
李宿点头,终于看向不明所以的魏书陈:“魏参事追随殿下多年,理应在先。”
“小李如此客套,恭敬不如从命。”魏书陈只以为他怕了,得意洋洋就走上前头,不料迈下台阶时,小腿不知为何猛然一抽,简直莫名其妙,而后整个人不受控制往前扑去——啪地一声,水花四溅,他摔了满脸雨水,衣服都湿了。
李宿撑开伞,不慌不忙从他身边走过:“看来魏参事所言非虚,眼神的确差劲。”
魏书陈一时连站起也顾不上,猛瞪向他,又遭不住狠狠捶地。
稍后殿下责怪下来,他定要这个李宿好看!看他还怎么耀武扬威!
恰好,甫一到中堂,就见颜郜襄阴沉着脸,风风火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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