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约在自家食肆见面,洪思松却还提前到了,眼下有些青黑,显然昨夜并未好好休息。
李宿在他对面坐下:“忙什么?”
“你昨天跟我说过后,我去兵器库一趟,又问过里头的小吏,倒真是那么回事,”洪思松虽然看着疲惫,但精神头却极好:“老练些的匠人,有的是法子做手脚,且花样百出,听得人目瞪口呆,一时入迷,研究到半夜。”
“我没你这样仔细。”李宿给他倒水:“从前看我大哥拿这种法子玩花签作弊,偶然想起。”
洪思松也清楚他家的情况,不由皱眉:“他既有这样的脑子,却用在这些地方,真是……”
李宿摇头:“人各有志。”
“总归不是什么正经手段。”洪思松饮下水:“到底你我到底见识有限,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但不知道刑部那边会查出来些什么。”
“事关官家,办案速度不会慢。”李宿反问他:“你怎么看。”
“其实给下的名额都是过了名目的,官家心中也很清楚,都是宿卫禁军,多少和前朝有些牵扯,真正能近天子身侧的人都是心腹,轮不上他们。这块走些门路也无可厚非。”洪思松思忖片刻,才继续道:“只是受贿作弊之举,颇有些铲除异己之意,难免叫人以为蹊跷。”
“嗯。”李宿说:“若再涉及到改制,用意更深。”
这会儿生意一般,洪思松见周围也没什么人,干脆微微靠近,直接压低声音问:“你是不是有什么确切的消息?”
南迁数年,朝中的主战臣子又再度冒头,若是禁军甚至军队改制,那便要闹翻了天了,不知还要出多少事,时势难料,洪思松很是警觉。
不想李宿却仍摇头:“依旧只是猜测。但凡事有度,官家先亲临靶场,又下令细查此事,足见重视。”
“……你说的是,毕竟此事可大可小,官家此举,也可能是最后一次警示与提醒。”细思过后,洪思松轻叹一声:“昨日我一回府,我爹娘就叫我少管少问。我倒真的有心想知道,可是刑部那边口风严,怎么打探?只能自己揣测。”
李宿说:“我有些门路,不妨一起去刑部看看。”
洪思松惊诧,但倒也不多问,当即起身:“成,咱们就去问问。”
刑部大牢防守严密,建流沙墙,院中铺铁丝网,上天下地,都无所遁形。人踏入其中,都觉身边冷了几分。
他们见不着拷问的情形,但却可以翻阅审讯的文书记录,洪思松一路看来,同李宿对了个眼神,此时刑部衙门的书吏也前来,为他们一人斟一杯紫苏水来:“二位公子慢慢看。这会儿下头还在审,我们上边也不忙。”
“多谢。”李宿饮下紫苏水,压了一片银叶子在杯下,推回给书吏:“小人见识浅薄,从前倒不清楚刑部办案的章程,劳烦大哥仔细跟我们说说。”
书吏倒也没推辞,取走银叶子,又往里添满紫苏水,才道:“二位有所不知,我们刑部查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全。现下已从他家中搜出三百两现银,又有家丁作证银子来源可疑,此事十之八九无误。若能主动交代,自然是最省事的结果。”
李宿颔首:“原来如此,想来他是咬死不认了,还要费一番功夫。”
“哈,”书吏干笑一声:“那是还没上手段呢,真动了真格,怕是十张名单他都写得出来。官家心慈,我大齐审讯一贯先不用刑,能主动交待最好,他一个普通武官,又没什么权贵亲戚,进大理寺都不够格的,谁没事儿给他送银子?这可不就是嘴|硬。”
说到此处,书吏低了低眼:“但若是执意这般,咱们办差也不能耽误进程,该有的规矩,还是要按规矩来,受些皮肉伤也在所难免。”声音也一应变低:“这案,说起来难查也不难查。溯源下去,三百两总能有眉目,无非是底下人办事快慢。只是有些人身上担着事,咱们追到的名字太大,他担不起,再怎么也不敢开口,那就只能苦身再苦心了,现在这位便是这一步。”
洪思松颔首,毫不避讳,直言直语:“若证据充足,又岂容他分辨?画押与否已经不重要,说来只是衙门拖延着时间,等着上头的人主动问起罢了。等又下了急令,里头的人自觉无望,名单也就水落石出。”
“这,”倒没想到他说话这样不顾人情,书吏面上有些尴尬,但因上头有命令,还是如实回答:“事关重大,咱们也是秉着古往今来的规制办差。”
李宿也清楚,握着装满紫苏水的杯子,沉默一阵。
虽然是官家亲口下令详查,但仔细琢磨,态度却又有些似是而非。
刑部掌管天下刑名,审理、执行、管理、制定颁布,以及监督和考核各级司法官员,职责广泛,但仔细论来,事关官家,若以“安插人手”、“居心不良”等缘由下狱,牵扯重大,理应再牵扯进大理寺复核或协同办理,可是官家却下令由刑部全权办理,难免让底下人揣测——官家究竟希望背后这个人是谁?是什么地位?
若刑部真的查到了幕后主使,可这个人并不是官家想要的,该怎么办?
所以刑部只能等,等着君主后续展现出的态度,再酌情上报。
“多谢大哥,我们受教不少,但还有一事不明。”结果如何,全在于官家,李宿并不关心,也无法插手,但既然来了一趟,就要弄个清楚:“刑部办案素来迅速缜密,想来那三百两的来向已清楚了。”
“这,”书吏假笑一下,才问:“文书两位公子都看到了吧?”
“看完了。”洪思松说:“明人不说暗话,那个支使人送银子来的周掌事,过的究竟是谁的门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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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出了刑部,覃勉已在外头等待许久,三人又另寻了僻静处,洪思松方道:“我们已经知道是谁了。”
覃勉自从靶场回去后,也辗转反思,没法入眠,想了许久,心里已隐隐有了猜测,这会儿直接问:“……是不是哪位皇子?”
“二皇子。”李宿道。
二皇子颜郜懿是诸位皇子中最年长的一位,官家还是亲王时他便出生,如今已二十六岁。因生母早逝,官家曾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所以故而后来又外出游学,数年不在安都,却仍然颇受看重。
覃勉闻言,不由骤紧眉头:“那官家的意思?”
李宿道:“官家至今未再召刑部主审问话。”
覃勉低头沉思:“若明日还没消息,那此事多半要草草收尾了。”
“不必忧心,”李宿道:“宿卫禁军很快会再选,而且人员不会有变,你抓紧机会才是。”
覃勉半信半疑:“当真?”
“你知道,他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信了就是。”洪思松道:“我也觉得多半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三人观点一致,皆是沉默,直到覃勉又开口,问李宿:“那天官家问你话……是不是六皇子那有什么变故?”
他后来回想起李宿当时的回话,才发觉李宿似乎有意划清和六皇子之间的关系,而正是听到那句话之后,官家的态度也变了。
“本不是一路人。”李宿平静答:“自然会分道扬镳。”
覃勉顿时明白,对如何对待六皇子也大概有了想法,但还是担忧提醒:“他那天到底还派了人跟去,听到回话,怕不好想,你现在暂且还得借力,小心些。”
“我明白。”李宿颔首。
“但还涉及到改制,”洪思松沉吟片刻,又说,“二皇子与那些极力主和的臣子交好,私下却试探官家改制,还费这样大力气行贿,安排人手,用意何在?”
“我也有所耳闻。”覃勉的父辈久在禁军中摸爬滚打,本也是个好交际的,消息来源广泛:“前些日子兵部有了风声,说边关又不安稳,大概是似乎北狄不满岁币,要增量,玉州还有水患,但太后娘娘万寿在前,官家还未表态。”
主战与主和早已不是简单的两派之争,气氛不觉有些沉重,洪思松开口,声音冷肃:“说什么内乱势弱,讲什么花费和平。其实将我齐人当作羊羔,玩弄权柄的何止北狄,也是这群人!若官家真有意改制,那我必要前去边关从军。”
他有些生气,额角青筋暴起,覃勉忙拍拍他的背,以作安抚,也不由嘲讽:“主和派一味如此,南方却是无路可逃了,难不成还要更加窝囊,举国退至岭南?若说从前还有一干人道我大齐只败不胜,若官家真正改制呢?又有幸将军那样的忠臣良将,怎么梦不得一个重回中原。”
李宿依然平和:“内乱外患,终究不过是权力的手笔,无外乎看谁能真正成为执棋人。如今主和派势大,官家即便有意,怕也无法推行。”
这话虽然正中要害,但有些刺痛,两人都略略闭了眼。
朝堂局面太复杂,众人都是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不断地被摆布、推搡。即便他们插手其中,依旧无法真正左右局面,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被万劫不复。
正有些灰心之际,却听李宿道:“潜龙,勿用。或跃在渊,无咎。可是有时与其等待时机顺势而为,不如自成趋势。”
他说罢,起身:“我还有些事,告辞。”
看他背影离开,两人不由对视一眼,琢磨起话中意思。
半晌后,覃勉眼睛一亮,忽然大笑,而后拉起还在发愣的洪思松,道:“走了,你信他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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