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船自水面缓缓驶来,惊起一侧星鳽,纷纷飞离,隔着四散而去的星鳽,众人看清了船上的两人。
六皇子斜靠在船舱上,俊逸洒脱,只往这边睨一眼便收回目光,似是兴致索然。坐在他对面的人更加年少,却反倒沉静许多,坐得规矩,眼神也始终垂下,并不看岸上贵女。
“六皇子对面那人是谁?似乎在哪儿见过。”
“童指挥使的表侄,叫李宿。听说六皇子与他关系不错。”
“呀,我想起来了,前两年覃娘子办的马球会,马受惊要扑人,可不就是他出手制住,看起来年龄不大,力气却不小。肖妹妹当时被吓得不轻吧?”那妇人转头向一旁的肖雁荷,问。
肖雁荷年岁与六皇子差了些,今日自然只是作陪,她闻言才不动声色收回目光,微微颔首:“……是。幸好他控制住了马。”
闺中好友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心思,轻扯她的衣袖,讲她拉到一旁低声问:“六皇子也带了他,想来是有那意思的。”
身边的贵女们三两人聚在一起,各自闲聊,此处不好说话,肖雁荷只好带她绕路,走到湖另一侧寂静处才摇头:“他已经心有所属。”
好友不以为意:“你说那个谢川明吗?生暗人是金贵了些,但说到底和寻常男子没什么太大区别,李宿看着方正不苟,不像是有龙阳之好的人。而且论家世和未来助力,谢川明也是远远比不过你的。”
肖雁荷闻言,只低头想着什么,并不多言,好友终于忍不住,戳她额头:“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就因为他在马下救过你,便喜欢他吗?可他那时也救了别人啊,这未免也太浅了。”
肖雁荷笑:“若真只是这样,那便好了。”
好友叹气:“你的心思真是怪异。要我说,他们的门第实在是太低了些。虽说看人不能只看一时,可人这一生有多少年?就算最终能熬个苦尽甘来,且也得看熬不熬得住,听我一句劝,你年岁还小,止了这心思,好吗?”
“到底不甘心。”肖雁荷还是轻轻摇头,她终于吐露心声:“他绝非池中物,相比那些无所用的勋贵子弟,怎么都是良人……只需要助力罢了,若我能做他的助力,若日后没了感情,有这样的仁义在,也能将日子和情分维持下去。”
好友惊诧,不由上下扫她一眼,方才感慨:“你怎么都想到这一步来了?哪有人都还没到手就往失去感情这一步想,这不是自找难受。”
肖雁荷却答:“这世间的情爱,原本大部分都不长久。所以他们固然有情,却也不可怕。真到时候,我还是会一试。”
……
“怎么,安都这样多的贵女,逛了这一圈,都还寻不到一个合你心意的?”颜郜襄问。
李宿平静答:“万千女子,也没有合殿下心意的。”
“你说话胆子越来越大了。”颜郜襄挑眉,渐渐也摸清楚了李宿的脾气,知道他绝非是因为关系亲近才如此对自己说话:“……看来是对本宫不满,怎么,不高兴了?”
虽然今日早起时谢相呴已恢复平静,并没有再多说什么,但李宿还是能感受到,谢相呴因此不太开心。他自然也讨厌这桩差事:“既然已经看过本人,殿下也不想久待,不如回府。”
颜郜襄定定看着他,才问:“你有心仪的人了?”不等他答,颜郜襄声音不自觉放低,也更急切:“谁?”
李宿答:“殿下,小人还不是该考虑此事的时候。”
颜郜襄深吸一口气,冷哼道:“既然看不上本宫要为你选的,那你最好找些好人家的女子。”说罢,又微微眯起眼,认真盯过李宿的脸:“你怎么回事?是被狗咬了吗?”
李宿沉吟一瞬:“狐狸。”
“养那东西做什么,”颜郜襄皱眉:“又娇气又爱撒野,整天蹭人蹭个没完。”说到此处,脑海中却不觉想到一只狐狸趴在李宿肩上又亲又闹、且李宿还无比纵容的模样,莫名更气,他也不再言语,恰好淑妃差人来请他去叙话,便也烦躁地放了李宿:“你先回去吧。”
李宿应下,很快出宫,前往平宣侯府,却才得知谢相呴今日并不在府中。
他又问:“是在公主府?”
小厮有些疑惑,摇头:“应当不是,公主和驸马今早才来侯府呢。”
李宿颔首:“你们府里的院子修得怎么样?”
小厮对他是有些认识的,知道他和自家公子交好,便多说了两句:“出了些事,运来的木材平白无故断掉几次,还差点砸到人,我们府上老夫人最忌讳这些,便说不修了。”
——
应逍之看着面前的人,依旧有些没缓过神来:“殿下,小人不明白您的意思。”
二皇子笑着摇头:“无妨,我今日找你,是仰慕你的才华,无关乎其他,不用想那么多。”
应逍之一阵沉默,原本紧绷的身体总算是放松了些许,才斟酌着解释道:“并非小人不愿,而是小人的家人便是因此获罪……”
“我晓得。”二皇子的声音温和:“本宫都查过,知晓你的难处。”说到此处,他举杯向应逍之:“不说这些。”
尽管已看惯了世人拜高踩低的嘴脸,明晰其中的道理,但看着贵为皇子的对方待自己如此柔和,到底还是世俗中人,应逍之心中还是有些起伏,举杯回敬:“谢殿下。”
二皇子言行一致,与他只聊文册,直到最后都未和他说旁的,应逍之默默记下,决定第二次见面便改变态度,方才告辞离去。
而他离开不久后,雅间内便缓缓响起琴声。二皇子仍然坐在原处,自斟自饮:“这个应逍之,倒是性情中人,叫我想起诗经里的一首。”
琴声未停,对方答:“柏舟。”
“正是。”二皇子淡笑着摇头:“想来,爹爹也会喜欢这样的人。”
“殿下在担心什么。”琴声渐转,他问:“殿下怕应逍之不愿?”
“我看他十有八九不愿。”二皇子道:“可偏偏,情愿的人做不来,做得来的人不情愿。”
“殿下既查到他长辈是含冤下狱,他又因此被连累,不能科考,若想洗冤,又要入仕,恐怕只能如此。”
“这事没那样急,暂且可以搁置。”到底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听着悦耳的琴声,颜郜懿的手指不由随之敲打桌面,“倒是你上次同本宫提的建议,回去一干幕僚尽数反对。”
对方轻轻笑了:“……顺势而为,他们是不得不反对。”
二皇子微微皱眉:“此话怎讲?”
琴声渐渐急促,渐入曲境,对方同时开口:“前头底下人瞒着殿下行贿,被官家察觉,已是昏招一步,我之所以建议殿下前去玉州,本意是想让殿下暂避斗争。”
颜郜懿的手指也不由加快敲击速度:“六弟渐渐长大,渐渐成势,我与他争斗,已成定局,是迟早的事。”
“那是自然,就算殿下不争,也会有人推着殿下去,就如同众人反对一样。”因琴声陡然激烈,对方的话语也带了气息,显然有些力不从心:“但若能前去玉州调查赈灾,皆可化解。一为表态,是低头认错,也是向官家和殿下身后的朝臣说明,殿下本身并不想与兄弟相争,让官家宽心,让那些人无从推动您。二则是避让。自古至今,兄弟相争之事不断,这并非个人可以决定,可眼下不是时候,陛下春秋鼎盛,六皇子又暂居上风,殿下只能退。三则为一个实字。”
颜郜懿已不觉闭上眼,沉浸在这曲中:“说。”
“殿下仁善,不想斗争,也不想官家忧虑,只想为陛下和百姓办事,朝廷也需要愿意做实事的人。”
颜郜懿手上的动作不觉放缓,渐渐追不上琴调:“就算官家允准我前去,但玉州赈灾一事,很难彻底查清。”
对方则道:“玉州已成疑难,唯有能常人所不能者方能破解,也才能令这三策都生效,殿下正是众望所归。”
“看来你已经有了计策。”
“一些思绪而已,说出去贻笑大方,具体还需要殿下府中的能人贤士补充完善。”他道:“宿卫禁军选拔一事,六皇子因刚被敲打,没有贸然出手,但不代表他会就此平息,殿下要当心。”
“我知道了。”一曲渐终,颜郜懿也缓缓睁开眼。提起对方在意的事情:“上次你说的那个李宿,本宫与他见过一面,果然不凡,不过他可是有什么把柄在六弟手上?”
最后一个音调落下,谢相呴缓缓收回手,终是微微敛眸:“应当没有。”
颜郜懿不由回身去看他,面露疑惑:“他虽然没有直接拒绝,还应了下次见面,可是本宫见他全然没有要改换门庭的意思,对六弟倒是有几分忠心。”
谢相呴捏紧衣袖,面上却露出笑容:“此人重情,六皇子曾在他微末时出手相助,想来是因此缘故。”
“情最难偿。”二皇子摇头:“川明,这你要我如何拉拢他?”
“晓之以理。”谢相呴手指轻抚过琴弦:“六皇子心浮气躁,背后又有安国公府虎视眈眈,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不过空中楼阁。他并不是那种见机不早的人。”
“……”二皇子久久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川明,是你喜欢他吧。”
谢相呴的动作停了一瞬,雅间内安静片刻,颜郜懿方才重新开口:“你知道吗?你说起此人时,和你姐姐说起那个人的时候,神情一模一样。”
忽然听他提起姐姐,谢相呴连忙起身:“殿下——”
颜郜懿却微微摆手:“你不必说,我从来没有因此生气,否则当初你向我求助,我也不会出手。只是没料到李家还招惹了亡命之徒,叫你也涉险一遭,是本宫不好。”说到此处,声音有些怅然:“至于连理,她不愿意做我的侧妃,我也不想她只是侧室,她那时走了倒也好。只可惜不声不响,什么都不留下,这么多年也不来什么音讯,难免让人牵挂。”
谢相呴的手不觉轻轻搭在案上,垂下眼眸:“我也很想姐姐。”
若不是都思念着同一个人,他在从菰州回到安都时,或许还要斟酌一下到底站在谁背后,毕竟当时李吉星的事可大可小,没有必要因此绑在一条船上。但正因这一层关系,也让二皇子更信任他。
“不提她了,说说你的事。”颜郜懿关切道:“李宿虽然优秀,但门第到底低了太多,你若有心和他在一起,你兄长和父亲那边过得去吗?”
谢相呴眸色微暗,沉默片刻,微微叹气:“怕还不到说此事的时候。”
“奇怪,”颜郜懿目光移回茶杯中,问出猜测:“见你这样,难道他已心有所属,才叫你这样难受。”
“殿下别打趣我了。”谢相呴摇头,取出信笺,近前交与颜郜懿:“只希望这小小计策,能稍解殿下烦忧。”
颜郜懿接过:“辛苦你,那群人到底不如你管用。”
谢相呴垂首:“他们也有迫不得已之处。”
颜郜懿只说:“无非是本宫现在不够强大罢了,他们有些别的心思,也实属正常……”
“殿下忽然有此感慨,可是想到了什么?”
颜郜懿颔首:“他们不是不聪明,而是太聪明,否则先前也不能一次次照本宫的死命令完善你的计策,令官家满意。可惜真正能识人、识己的聪明人却很少。”他揶揄道:“川明,若是身边有三个你,万事无忧。”
谢川明眼底划过一瞬的茫然,却很快消散,他淡笑:“那恐怕会先彼此不服,动手打起来。”
颜郜懿闻言加深笑意:“那再给你三个李宿,能制得住吗?”
谢相呴叹:“看来殿下今日是不肯放过我了。”
“好,不开你的玩笑了。”颜郜懿提起一旁准备已久的青竹酒,递于他:“下次六弟再有什么动作,我还是照常让人来你府上送消息,回去好好歇着吧。若有什么难处,来找本宫就是。”
谢相呴颔首,接过青竹酒:“谢殿下。”方才离去。
与二皇子约见的地方常换,这处平素倒不常来,除了雅间,恰好见到换了山石布景,不免边走边瞧,多看两眼。
回首时,却见李宿站在不远处,似乎已看了他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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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一下谢相呴心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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