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谢相呴还是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十分不适应,好在金步如常机灵,将要近前来的妓女老鸨一一挡开,直接说了要见何人。
“原来是这位八娘子。只是她这几个月都被一位贵客包下了。”老鸨扫视他一眼,笑着施施然伸出手:“公子若实在想见她,倒也不是不成,就是这花销,可得……”
话未完,金步便已拿出银钱打住:“带路吧。”
她收了足够的银子,眉飞色舞:“公子且随我来。”
谢相呴却出声说:“我知道是谁包了她。”
老鸨乱扭的腰身停住,回头看他,谢相呴面容被遮住,辨不清神情:“是李公子吧,我们是好友。”
大概听他语气熟络,老鸨倒没有否认:“八娘子能得贵人们赏识,是她的荣幸。”
穿到一个转角的屋外,老鸨才停下步伐,直接推门进去:“八娘子,有位贵客要见你。”
门一打开,扑鼻而来的白花香,清甜宜人,谢相呴不动声色握紧手,并不等待,随之进入。侧目看去,屋内布置得很随意,只勉强算得上是整洁,挂了些花花绿绿的彩石佩饰,上面画着奇怪的图形,更与风月雅致沾不上边。一黄衫女子斜斜倚坐在榻边,看不清面容,她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平淡:“我不是已经被包下了吗?除他之外,谁都不见。”
老鸨凑到她耳边,拉扯着她身体,不晓得同她说了什么,但很快,她的目光就移过来,落到谢相呴身上,连笑也懒得拉一个,利落站起身来:“公子请坐。”
老鸨方才满意,笑着退出去了。
谢相呴在桌前坐下,见她缓缓走到面前,面盘略宽,长眉深目,鼻梁高挺,双唇略厚,浓郁而不失风情,很北边的长相,带着浓浓的野性。
“公子不打算以真面目见奴家么?”她依旧不咸不淡地问。
“……”沉默一瞬,谢相呴揭下面上的幂篱,“不知姑娘的本名是什么?”
八娘子细细打量着他的面容,摇头:“入了这地方,哪还记得姓名?”
“那姑娘可是丹州人士?”谢相呴再度问。
八娘子面上终于带出些笑意,仍缓缓摇头:“公子何必将时间浪费在奴家身上?”她自称奴家,语气却不卑不亢,没有一丝低人一等的意味,更没有半点寻常女子的软柔。侧坐一旁,斟酒递来:“倒是公子,看起来不似寻常男子。”
谢相呴不接她的酒,终于直白问:“你和李宿,到底是什么关系?”
八娘子依旧不为所动:“这话公子去问他,答案才准确,奴家不知道怎么回答。”
“故弄玄虚,”谢相呴接了她递来的酒,却并不饮下,只垂眸回击:“既然并非亲人,也非旧识,那我只当作你在依附他了,却不知道,你有什么能给他?”
他说罢,将酒杯放下,静静等待对方的回答。
“公子这般傲气,”八娘子盯着他半晌,才好笑地说:“却想着自己能给他些什么吗?依奴家看,这点实在不好。”
“你怎么会懂。”谢相呴冷声答。
“我虽不懂,但对于此人的了解,好像比公子要多。”八娘子浑不在意,云淡风轻:“公子,你今日的钱也不算白花。因为奴家可以提醒你,此人没有你想得那样简单,若是看不穿他,还是早些远离的好,不要傻乎乎伤己而不自知。”
……
玉州离安都不远,最迟也不过十日车程,何况两位皇子一路快马加鞭,预计七日就能到。
二皇子那边如何,李宿不得而知,但就六皇子这边,只启程两日,众人便在驿站熬了两晚共商赈灾策略。
颜郜襄今夜连续否了两人的法子,眼都熬得通红了,见众人眼底都有了乌青,方才挥手:“都去歇着吧,明日还要赶路。”
六殿下心思难测,众人自然不敢多言,只相顾对望几眼,三三两两离去,李宿方才退下,他走时魏书陈依旧留在屋中,而踏出屋中那一刻,他也感受到了周围的暗卫,便不再多留,转身回了自己房中。
匆匆洗漱歇下,不过多时,住在南侧的六皇子和二皇子两边都停歇下来,灯也熄灭,四下一片漆黑,李宿方才重新自榻上坐起,走出屋中。
他对两边布置已了然于心,轻松避开所有暗卫,最终停在最角落的一处驿房外。
驿站的床铺实在太硬,谢相呴躺着完全睡不着,正翻来覆去时,忽然感到一阵凉风自窗户吹进,刚起身坐起,一只手便撩开薄薄一层帷幔,李宿抚摸他垂散的头发:“怎么还不睡?”
“好困,但是睡不着。”谢相呴倾身抱住他,将头靠在他腰腹上:“刚从六皇子那里回?”
……都是他,总是霸占着李宿,否则李宿一定更想陪在自己身边。
“嗯。”李宿颔首:“驿站一天一换,麻烦些,到玉州给你布置好。”
谢相呴轻笑:“二皇子应该会安排妥当。”
李宿轻拍他的背:“他再细致,也总有遗漏的地方。你到玉州,身边只有金步一个,又要避人耳目,实在不方便。有什么事同我说。”
“好。”
拉开被褥,他让自己垫着,抱住谢相呴睡下:“这样会好些吗?”
“好多了。”谢相呴蹭蹭他:“……以后我们的床,要弄成最软的,至少要铺上三层垫子才行,帷幔上也不必装珠帘,那些饰品华丽太过,还十分聒噪。”
“都听你的。还要做个靠栏,瓷枕也不用放。”
“嗯?”谢相呴倒有些不解。
“免得你总说你会睡掉下去。”李宿轻笑,收紧双臂:“而且要瓷枕做什么,反正也是拿我做靠枕。”
话音刚落,谢相呴就很不客气地捶打他的胸膛,“那我不投怀送抱了,你一个人睡去吧。”想起身挣开,腰却被一只手牢牢锢住,只得翻身尝试爬起,低头就看见李宿略带笑意的眼,虽没有那样明亮的光照,却也并不模糊。
“别走,”李宿将他头发理好,认错速度极快:“我错了。”
谢相呴哼笑一声,重新在他怀里蹭了蹭,方才问:“六皇子那边还是没有商量出个所以然吗?”
“嗯。”李宿答:“他似乎有什么顾虑,有几个法子,我觉得都可以一试,他全部否决了。”
沉默片刻,谢相呴才说:“是不是玉州的案子,和他外祖父有关。否则他何至于如此矛盾,又那么着急?再加上官家同时派出两位皇子,更显诡异。”
“我也这样想。但凡事需要证据。”只能暂且将此事搁置,等到玉州后再仔细调查,谢相呴调整了趴在他身上的姿势,声音渐渐小了,但显然还想继续说:“二皇子还没有找我,估计要在到玉州之后。”
“他的确更能沉住气。”
“他没有顾虑,自然无所畏惧,若真要建功立业,伺机而动才要紧。”谢相呴又道:“他也知道我喜欢你。”
李宿垂眸看他,谢相呴终于困得闭上眼了:“但他以为你对我无意,觉得我只是单相思……所以你先前的意思,还是可以照做,我也会尽量继续瞒住我们的关系。”
“相呴,”惊蛰已至,外界能隐隐听见虫鸣,李宿说:“是我委屈你了,抱歉。”
“才没有。”谢相呴摸索到他的手,刚一触到,就被他手掌牢牢包裹住,渐渐十指相扣:“你都给我做靠枕了,”说到此处,他掩埋过一瞬的茫然和无措,轻轻笑着,不安分地用手指擦揉李宿的手背,真心道:“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很开心。”
那你呢?你也会这么想吗?还是觉得……
“我也是。”李宿抚过他的脸颊:“路上累,睡吧。”
谢相呴心满意足,将脸靠在他手掌上,枕着他的身体,终于放任自己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来时,李宿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伸手触碰到原本两人原先依偎的地方,已经有些泛凉,谢相呴呆坐一阵,摸索到水精照子,左右看看自己的脸,才起身整理。
两队人马入丹州后,立刻有官吏相迎,玉州知州身边的参军亲自来接六皇子,二皇子那边则是通判,足见玉州在对待二位皇子一事上态度截然不同。
参军姓金,三十来岁,满脸堆笑,明显讨好道:“可算是盼到殿下了。杜知州原本想亲自来接,但临时有事,不得不去谈粮食的事,只好派小人前来,绝无怠慢之意。”
颜郜襄颔首不语,金参军又连忙道:“殿下一路舟车劳顿,是否先去歇息?咱们知州已经设下晚宴——”
“设什么宴?还嫌事情还不够急吗!”不料这一句便触到了逆鳞,颜郜襄当即冷了脸,扬声怒斥:“他既然还想着谈粮食的事,就给本宫好好办事,若玉州知州都只想着设宴迎接,这灾还赈不赈了!本宫如何同官家、同百姓交待?”
未料到他忽然有这样大的脾气,金参军睁大了眼睛,被训得如同鸡崽,一动不敢动。魏书陈见形势不好,连忙来劝:“殿下息怒,杜知州想来也是担忧殿下贵体……”
李宿则伸手,将金参军往后拉开:“设宴就不必了。殿下心系灾民,急切些也难免,我们还要了解府衙上报的具体数量,近日新增的灾情,事情繁多,不好耽误,劳请带路。”
金参军愣愣点头,再悄悄看一眼阴晴不定的六皇子,眼底快速划过一丝不耐烦,又对李宿投去表谢意的眼色,才好声好气告罪:“赈灾一事还要仰仗二位殿下,是小的疏忽了,请殿下息怒。”
好在这句之后,魏书陈也已哄好了六皇子,颜郜襄心知不是置气的时候,缓道:“好了,好好办事吧。”他才转向李宿,吩咐:“情况让他们查,你随本宫去一趟州府,看看这杜知州到底在做什么。”
他此话落下,金参军的神色有些不好,但经这一遭下马威,也不好再阻拦,只得硬着头皮带路:“殿下,请。”
“稍等。”李宿出声打住二人对话,迎上颜郜襄疑惑的目光,李宿道:“殿下不如先同二皇子商量一番。”
颜郜襄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更阴沉,李宿只能出声提醒:“毕竟殿下仁孝,同二皇子一并前来玉州,团结赈灾,本就是兄弟典范。”
听到此处,颜郜襄回头扫了一眼自己那群谋士,见他们肯定的模样,方才颔首。这本就是昨天定下的,毕竟在路上可以装着不认识,进了玉州的地界,却要时时注意影响,便是怎样都要装出个兄友弟恭。
只是他方才一通脾气发完,倒忘记了。现在却只有李宿敢触霉头提醒他,一时面容轻松很多,拍拍李宿的肩:“还是你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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