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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一对老实人 第75章

北林大疯 · 耽于纯美 · 1.19 MB · 2026-09-29 17:27:28

第75章

  ……

  他失言了,太着急了,应该更谨慎、更密不透风地劝诫。

  谢相呴知道此事大概不成,没有再出声。

  颜郜懿却是百思不得其解,依旧定定看着他,打量着他。

  他与谢川明的姐姐谢映宁相识已久,算是看着谢川明长大的,在谢川明小时还抱过他,后来谢映宁闹出了那样的事,他又在婚后四处游学,音讯难免渐微。直到前几年为文信候府的事,谢川明才重新找上他。

  但虽说如此,情谊也是有的,当作弟弟来看,也不为过。

  颜郜懿出声:“我以为你……”话又不觉止住。

  谢川明体弱多病,受不得寒气,偏玉州潮湿难耐,折磨得人难受。他大病初愈,脸色本因饮酒有些好转,此时又渐渐灰败下去,只是低垂着眼睛,细密的睫毛压着眼眸,看不清神色,不再言语。

  这样文静美好又可怜,叫人说不出一句重话。

  颜郜懿终是不住长叹一声,近前按住他的肩,郑重道:“川明,此事我绝不会做,永远不会。你方才的念头,是疯魔了,我也错了。”

  闻言,谢相呴也显然有些意外,缓慢地抬头,看着他的眼神复杂。

  颜郜懿却顾不上他此时此刻如何想自己,脑中不由浮现出那个女子的身影,再看面前面容与她有几分相似的弟弟,心头竟有种难以言说的钝痛和后悔。

  再转头看下满目疮痍的玉州,后知后觉的清醒方才浮现:“你既然这样聪慧,更应该控制自己心头不断生长的恶念,以免因一念错而酿成大祸。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却不能做。”

  他挣扎一瞬,松开按在谢相呴肩上的手,最终还是如实承认:“先前答应你,已是我错了,大错特错。”

  不解、迷茫,悉数自谢相呴眼里流过,颜郜懿语气沉重,歉疚满溢:“作为兄长……我没有约束制止你,更没有及时醒悟,是我失责。作为皇子,不极力赈灾,反而借灾民之死推动局势,只为一己私念,还沉浸其中,是我失德。”

  此时,谢相呴却是完全惊愕。

  他也从未想过,颜郜懿会忽然这样真情实意地忏悔歉疚,这么猝不及防,连忙无措回道:“殿下勿要自责。利莫大于治,害莫大于乱,而利不可两,忠不可兼。不去小利,则大利不得,玉州已是乱局,持续下去只会更加伤民。若没有今日之事,殿下今后要为百姓做些什么,也是寸步难行。”

  谢相呴又问:“殿下今日所做,难道不是为了玉州百姓最后的安定吗?”

  颜郜懿闭眼深思。

  当谢相呴以为他有所动摇之际,他却再次摇头:“川明,你说得的确不错。一将功成万骨枯,丰功伟业,尸山血海也可变为繁华富庶。舍小利谋大利一说更是无可厚非,旁人皆可以如此践行,如此行事,以此为百姓谋利也好,为己谋身也罢,这却不是我的本心,亦不是我该有的作为。”

  谢相呴彻底沉默。

  ……

  他再说不出任何劝说的话,或反驳的话,因为只一瞬间,他好像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

  李宿从未对他说过这些,更从来没有直白地在他面前表现过这些,细究起来,他和颜郜懿也从没有什么相仿的模样,可是这一刻,他却觉得他们如此相似,那种执着和坚定重复到几乎叠合。

  在这样如山般厚重沉静的反抗面前,他只觉得无力。

  ……他真的错了吗?

  自始至终,都在做一件不可能达成的事?不择手段?那他从前所作所为,又算什么?

  如果李宿真的转投六皇子,他该怎么办?他该拿什么去挽留,该拿什么再去阻止?如果一切都彻底失控,如果李宿离开他……

  “接下来我不会照你所说去做,我会极力补偿这些灾民,无论朝廷局势如何,六弟如何动作,爹爹又如何看我。”颜郜懿摆手道:“你去好好休息,好好想想吧。玉州湿潮,又怕生出疫病,等过几日,我就送你回去。”

  失魂落魄走下高楼,嗅到空气里漂浮的血腥气,谢相呴依旧无法回神。

  转头却见颜郜懿身边的参事挑着灯近前来,对方对他算不上熟,只知道他与颜郜懿有些来往,因恰好谢相呴先前为他解了围,便疏离地向他问好。

  谢相呴也知道他,此人算是幕僚中颜郜懿的心腹,因他十分忠诚,绝无二心,故而虽能力平平,还是很受颜郜懿信赖,许多事都交由他办,私下调度人手,也是轻而易举。

  心中的毒草,在被踩踏抑制后,却又意外逢甘霖,而后一发不可收拾,肆意疯长。

  谢相呴露出一个笑容,回应了对方的问好。

  ——

  深夜将过,天边快亮了。自来玉州后,颜郜襄数日未睡过一个好觉,精神濒近崩塌,斜倚在靠座上,呼吸却无论如何都平复不下来

  “你做得很好啊。面子里子,都叫本宫得了。”半晌,他才慢条斯理道:“魏书陈,学着些,看看别人都是怎么办事的,往后你也要办得那么漂亮才是。”

  话毕,魏书陈又再次跪下,颜郜襄却没劲儿地摆手,撑着靠座站起身来,直视着李宿,望进那双如墨般的眼睛,胸闷到快要呕血。

  外公还没有回信,是弃了他吗?那李宿呢?李宿也要弃他不顾?

  杜玖集来见他,说的那些鬼话,他是不信的,可是身边人的提醒,他却不能不顾。

  李宿对他,从来就没有那么忠心,没有那么臣服,从小到大,都是如此。不对,他从来都没有忠心臣服过自己。

  颜郜襄深吸一口气,冷笑道:“本宫今天高兴。”

  六殿下没有想象中那样责骂自己,也没有夸赏李宿,实在在人意料之外,却不知到底是有什么变故?魏书陈斟酌着要怎么回话,李宿依然不语。

  颜郜襄却忽然大笑出声,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大步迈出屋中,扬声道:“本宫高兴,心情好……今日就要设宴。”

  他说:“听说玉州兰花台春来赏景是一绝,本宫竟然还未看过。去把二哥,玉州知府,还有那些什么官员,都给本宫请过来。”

  话到此处,终于原形毕露,对于身边愣神的人,他大吼道:“还不快去办!”

  兰花台坐落玉州城西高处,四周遍植玉堂春,花期正盛,的确美不胜收。

  此时黄昏西沉,霞光洒落,天地仿佛染上一层金色的余晖。白皙柔缓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曳,镀上一抹昏黄,层层叠叠地浮映在高台之上,如云如雪,簇拥着这座临风而立的楼台。

  台下远处是玉州的市井,萧瑟沉寂,与霞光交织,竟透着几分森森鬼气。与之对比,台中设宴,金樽玉盘,盛酒满席。席间宾客皆在,然而无人举杯畅饮,连一丝丝交谈声都被压制在喉间。

  六皇子颜郜襄斜倚在主座,懒散地摩挲着指间的酒杯,似是欣赏眼前景色,实则视线落在台下某一处。

  他忽然抬手,似无意般轻轻一击掌,一时众人都齐齐看向他,颜郜襄自己则看向一旁的颜郜懿,笑声道:“二哥,诸位大人,今日请各位赴宴,乃是庆贺本宫与二哥在玉州初见成效。”

  颜郜襄目光又转而落到李宿身上,“救灾赈济,管控灾民,本宫勉强算是做了点小事,大概没有全然辜负官家信任。难得欢庆,今日就让大家也好好看看,本宫手下的……忠臣。”

  说罢,他唤道:“阿宿。”

  李宿闻声站起:“小人在。”

  白玉兰无声地盛放,风拂过枝头,花瓣簌簌而落,正好一朵落在他肩头。这样深蓝的衣袍和白花交叠,清贵得宜,俊朗非凡。

  颜郜襄见了,笑容更深:“这花落得倒好。”

  颜郜懿不明白老六的用意,刚要开口,颜郜襄却再次击掌,“备弓。”

  侍从立刻上前,呈来雕花长弓,奉上箭囊,里面满满的箭羽,寒光森然。

  在场众人纷纷变色,杜玖集、金参军更是心头狂跳。六皇子这是要做什么?再看了眼李宿,后者却依旧平静,分辨不出什么来。

  “昔日我跟二哥还有小九说过,阿宿不善弓箭,尤其是准头,差得很。”颜郜襄似是调侃,轻轻拨弄着弓弦,欣赏着它的音色,“但是二哥不知,阿宿耳力极好,隔着条街的细微声音,有时他都能听见。”

  颜郜懿知他来者不善,但还是不明所以,只微笑答:“六弟手下有这样的能人,是好事。”

  李宿则拱手:“二位殿下谬赞,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本事。”

  “你看,又在谦虚了。”颜郜懿却不应:“今日高兴,本宫也想叫众人都看看你的功夫。”

  他眼神扫过厅中众人。颜郜懿,假仁假义,杜玖集,忘恩负义,林潭淳,千年狐狸,玉州官员,毫无出息,魏书陈……啧。胖得倒地。

  回到李宿身上时,终于露出些许恶意的快意:“阿宿耳力这样好,听声辩位,想来也可以。不如蒙眼持剑,本宫射,你挡。”

  声音落下的瞬间,风忽然猛了一分,玉堂春的花瓣四处飞洒,荒诞非常。

  在场众人,屏息不语。

  林潭淳也不明白六皇子是何想法,眼神在几人之间暗自来回,最终又低下。

  “六弟可真会开玩笑。”颜郜懿立刻明白过来,面色沉重几分:“我看还是罢了。”

  “二哥误会,本宫就是时常这样和底下人笑闹。”曾经便是如此,他当着自己和老九的面维护李宿,而现在他还在维护李宿,不是更说明问题?原本的八分怀疑变做十分,颜郜襄挑眉,手指慢慢抚过弓身,不再理会颜郜懿,直接问:“还是阿宿你不愿?”

  至此,李宿已站了许久,仍然一丝惊诧都无。

  拂落肩上的白瓣,他伸手取过一旁侍从递来的黑色绸缎,利落蒙上自己的双眼,抬手扎紧,以防掉落,方才如常回话:“殿下吩咐,自然无有不应。”

  ——他居然真的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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