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本宫都已经从私库里拨银子给他们发钱修河道了,这群贼民到底还要怎样?”颜郜襄不耐烦地问。
魏书陈和一干幕僚不敢言语,只能听着他发脾气。
安都那边久久不来消息,事态却越发危机,林潭淳那里被抢了一次后,行事也更加拖沓,颜郜襄倒是想拿李宿开刀,杀鸡儆猴,却只能无疾而终。
现在他虽得了李宿安给他的好名声,可是实际上出钱又出力,种种事情没有一件办成的,又骤然听到河道上招募的灾民不满闹事,焉能不恼?
又听他发了会儿脾气,一名幕僚方才开口:“殿下在玉州,已是人心所向,尽管二皇子素有仁德之名,如今也是望尘莫及。现在正是进一步收拢的好时机,殿下不妨亲自去看看,安抚灾民。”
这话还说得舒心些,颜郜襄默认了。摆摆手起身:“魏书陈,带上人马,咱们去走一趟。”
河堤重修,多段重点河道加固,分处同时进行。
闹事的这一段恰好最偏,处在上游,人家也少,从玉州城去还要过山林,路程远且麻烦,若不是那段处于地势较高处,关系整条河道,根本不会被河道衙门纳入修缮行列中。
颜郜襄一行自玉州城出发,沿着官道往北,天色阴沉,夹杂着湿润的水汽,像是暴雨前的预兆。魏书陈骑在一旁,低声解释:“殿下,河道衙门已派人去安抚,闹事的都是些流民,许是银钱没拿稳,生了贪念。”
颜郜襄脸色冷淡,他本就不爱听这些无用的话:“修河的钱本宫出了,他们就该给本宫安安分分干活。”
魏书陈只得闭嘴。
他突然还有点想念李宿,若是李宿在,这个时候肯定能和殿下对得有来有往,还很有可能让殿下哑口无言,发不出脾气,只可惜兰花台后,算是已经完全撕破了脸,殿下肯定不会再用此人了。
队伍行至河道时,雨滴落下,先是稀疏的点点洒在衣上,紧接着便是一场连绵不绝的春雨,地面迅速变得泥泞,马蹄踏过,溅起一片浑水。
颜郜襄眯了眯眼,抬头望向前方,只见远处堤坝边,聚集了一群衣衫褴褛的灾民,正围着负责修缮的工头激烈争吵,几个衙役拦在中间,显然难以镇住场面。
他纵马上前,目光扫过这一片狼藉,魏书陈立刻会意,下马去询问:“怎么回事?”
工头忙躬身道:“这位大人,灾民们嫌发的工钱少,吃的也差,说是要停工……”他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灾民打断:“大人,我们不是不愿干活!可这几日饭里掺的米越来越少,有人都饿晕了,再这样下去,我们哪还有力气修河?”
颜郜襄将话听得一清二楚,却懒得此时就出面,反倒有些恹恹的,听着魏书陈的盘问,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周遭。
修缮河道的材料都已经紧着府库里有的先运来,石料、木料分别堆放,一块块垒好,因时间急迫,也顾不上整齐,略显凌乱。
倒也想看看自己的银子到底花在什么地方,颜郜襄道:“咱们下去看看。”
侍卫颔首,立刻跟随在他身侧,走到棚架边,衙门的人又殷切迎上来,递来紫苏水,恭敬问安,才道:“这地方偏远简陋,唯有殿下关心汛情与灾民,才风尘仆仆赶来,怕殿下也有些渴,请殿下莫要嫌弃。”
他确实渴了。颜郜襄并未多想,接过一饮而尽,倒觉得有些好喝,许是额外加入过蜂蜜,很甘甜,好像烦躁也被解除几分,神色稍稍舒缓:“你们办事倒不错。”
那人会意,面上笑意加深,忙又斟一杯:“殿下请。”
颜郜襄又饮了半杯,才带几人走到河道下。此时水位已退,可以踩在边缘斜坡上,伸手触过,觉得质量不错,颜郜襄心情更好:“本宫瞧着也没什么——”
话音未落,忽听轰隆一声巨响!
河道边堆砌的石料忽然塌落,几乎是顷刻之间,一堆石头着夹杂泥水倾泻而下,直直朝着颜郜襄的方向砸来。
侍从脸色骤变,忙上前护住:“殿下小心——”
颜郜襄尚且敏锐,疾退躲开,耳边风声骤然炸响,尘土漫天,泥浆溅起丈许高,堤坝上的人群顿时惊叫四散。几个侍从连忙护在颜郜襄身侧,暗卫也纷纷现身,寸步不离。
魏书陈也方听到声音,小跑着赶来,到斜坡时身形歪扭,险些跌倒,还是侍卫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看着滚入河道中的巨石,颜郜襄神色肃杀。
这塌陷来得太巧了,像是有人特意安排。
那谁要杀他?是谁!外公?老二?李宿?还是……爹爹?
他被自己的想法都吓了一跳,立刻吼道:“都站在这干什么?一群没用的废物!快去查啊!”
深吸一口气,顿时觉得头晕目眩,大概是又惊又气过头,一时竟然差点站不稳。
从前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故而颜郜襄并未过分在意,但他一贯好强,不愿意在底下人露出软弱一面,以免失了威仪,只能强撑着继续安排:“魏书陈留在这里,把事情查清楚。”又指了旁边两个暗卫,咬牙道:“……本宫想起,城里还有些急事。你们立刻跟本宫回去处理。”
魏书陈一愣,暗暗觉得这安排不合理,有些蹊跷,不住出声道:“殿下,”
“别废话,管好这里。”颜郜襄低声斥责,扯紧了披风,快步离去。
那两个暗卫自然也不会多问,很快跟随。
大概这些日子都没有休息好,他骑在马上,却觉越发乏力,心情也越发暴躁,只想快点赶回去,是以马鞭高扬,疾驰到两个暗卫都有些跟不上。
只是入山中道路后,雨势却忽然加大,天地间风声猎猎,狂风卷起水汽,仿佛连整个大地都要吞没,尽数拍打在他脸上。
颜郜襄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他忽地发现,自己的手不自觉发软,失去力气,到都有些握不紧缰绳的地步,身体看似还稳坐着,其实已经快支撑不住——难道……方才的石料崩塌,不是真正的杀招?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杀意从天而降。
“回去!”颜郜襄骤然想拨转马头往回冲,然而身侧的暗卫也察觉异状:“殿下!”目光直直地望向前方林间。
弓弦震颤的声音先传来,颜郜襄瞳孔一缩,夜色下寒光乍现,箭矢随即破空而来。
金属碰撞声乍响,暗卫已冲至他身前,刀锋横起,堪堪挡下一箭,而下一瞬间,箭雨已然倾泻而下,显然是提前布置好了一切。埋伏之人弓箭齐发,封死颜郜襄所有退路,几乎不给他丝毫喘息的时间。
“护住殿下!”暗卫低喝一声,立刻策马迎战。
密林间影影绰绰,杀气四溢,暗卫才拔刀格挡,便又有两道黑影迅速逼近,刀锋如闪电般划破雨幕,直取要害。身后杀机也陡现,腰间忽地一凉,一柄短刀狠狠刺入背侧,暗卫闷哼一声,倒下之前仍奋力劈开前方刺客的喉咙,鲜血喷溅在泥泞的地上,猩红一片。
颜郜襄心头怒极,几乎要嘶吼出声,可此刻他已被毒性侵蚀,全身脱力,连握紧缰绳都成了奢望,眼前的景象愈发模糊,杀局却不留情,彻底寸寸收紧。
另一个暗卫立刻放出信号求援,可他既要护住颜郜襄,又要迎战,实在难以施为,不消片刻,胸口也中了一刀。
“殿下快走,”暗卫暴喝一声,拽住颜郜襄的马,强行将他往前推去。
这一推之力,颜郜襄几乎被甩出马上,他死死咬着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意识清醒,拼尽最后的力气夹紧马腹,马匹受惊,嘶鸣一声,猛然跃起,朝着更深的密林狂奔。
“拦住他!”最近的刺客要追,却被拼死护主的暗卫一刀拦下,竟硬生生在他的喉咙上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颜郜襄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密林之中,而身后的暗卫也终于倒下。鲜血在雨中蔓延,死士们不曾停顿,立刻策马追去。
……
毒性在颜郜襄体内蔓延,四肢的力气像是被抽走一般,连握缰绳的手都难以用力。他凭借着本能支撑着,耳畔是风雨的呼啸,身后是刀剑的杀伐声。
突然,马匹猛然一顿,蹄子深深陷入泥泞和横倒的腐木之中,嘶鸣一声,险些将他甩下去。颜郜襄死死咬着牙,然而身后追兵的气息紧逼而来,黑影在林中穿梭,雨水冲刷着这几人身上的血迹,步步不让。
颜郜襄心沉到谷底,他几乎已经确定,自己怕是活不过今晚了。
我要是死在这里了,你们会为我难过吗?会记得我吗?母妃……外公……爹爹……还有——
可就在此时,长刀出鞘声胜过一切,仿佛将雨丝都斩断,随即是刀箭相撞的声音,清越而震撼。
好似惊鸿骤起,还有些熟悉。他抬眼望去,只见夜色雨幕之中,一道挺拔的身影持刀而立,衣袍已被雨水浸湿,抵挡着攻击。
是李宿。
这该死的李宿。
是李宿设的局吗?是不是!
颜郜襄几乎是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却骂不出话。他向来高傲,哪怕是狼狈至此,也仍然充满敌意。可身体的虚弱不容他再多说什么,他甚至连策马转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喘着粗气,死死撑着不让自己跌落下去。
李宿俯身避过射来的箭矢,风声贴着耳朵呼啸,身旁的树干被利箭钉穿,木屑四溅。来的人太多,单凭他和一个中毒的颜郜襄,硬拼是找死,只能设法脱身。
抓住树干借力翻上枝头,李宿顺势掷回方才抵挡的箭矢。将它直直钉入最近一名刺客的喉咙,鲜血顺着箭身滑落。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自树上坠下。
其余追兵瞬间警觉,四面散开,防止再被伏击。可就在这时,李宿已然从树上跃下,长刀旋砍,劈断一人的手臂,趁着对方惨叫的瞬间,反手一刀抹过另一人的咽喉。
鲜血溅在雨幕中,被冲刷得模糊不清。
短短片刻,他已连杀三人,可下一瞬,肩膀一震,李宿只觉一股剧痛从肩胛传来——侧后方的死士射来一箭,他这只手本就刚刚受伤,要迟缓些,此时闪避不及,被刀锋擦过肩头,血渗了出来。
目光掠过周围的地势,李宿忽然握紧长刀,跑到颜郜襄身边,直接将尚未反应过来的他扛在肩上,立刻离去。
“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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